冰冷,粘稠,无光的深海。
应天戚感觉自己在下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坠向那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深渊。四周只有永恒的黑暗,以及从更深处传来的、规律而空洞的、仿佛某种巨大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胸口的标记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光,却像一块沉重的铅锭,拽着他不断下坠。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脑海中那轮“烈日”的虚影沉寂如死灰,连一丝微光都无法点燃。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纯粹的黑暗和压力彻底碾碎时,一点幽蓝色的光芒,突然在下方亮起。
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随即迅速扩大、蔓延,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几何轮廓——那是一个由无数不断旋转、嵌套的圆环和三角构成的立体符纹,庞大到仿佛占据了整个海底,幽蓝的光芒冰冷而纯粹,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到令人恐惧的美感。
符纹的中心,正是那个拉长的梭形阴影。它悬浮在那里,表面流淌着与符纹同色的幽蓝光纹,安静得如同墓碑。
应天戚“看”到,从自己胸口标记的位置,延伸出了一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赤金色细线,如同被引力牵引般,蜿蜒向下,与那梭形阴影连接在了一起。
细线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传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种是从标记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抵抗”与“审视”;另一种,则是从梭形阴影深处传来的、更加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呼唤”与“确认”。
【……协议7a-Δ……高位阶共鸣确认……等待指令……坐标锚定中……】
冰冷的机械意念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然后,那个巨大的幽蓝符纹,开始缓缓旋转、收缩,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束,朝着应天戚——
“嗬——!”
应天戚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胸口标记的位置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常的温热。
是梦。
但又不完全是梦。梦里最后那个幽蓝符纹的细节,以及那冰冷的机械意念,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与之前“映照”时接收到的信息碎片高度吻合。
病房内灯光自动调节到柔和的亮度。他看向窗外,模拟天幕显示着基地内部的“夜晚”,远处走廊传来值班人员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切如常,却无法驱散那深海梦境带来的彻骨寒意。
他按下了呼叫铃。
几分钟后,苏澈和王老几乎同时赶到。苏澈显然刚结束一轮巡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王老则是直接从实验室过来,眼中有熬夜的血丝,但精神亢奋。
“又做噩梦了?”苏澈上前,自然地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还是有点低烧。是精神损耗的后遗症。”
应天戚摇摇头,没有解释发烧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王老:“坐标……解析出来了吗?”
王老眼睛一亮,立刻走到床边,调出个人终端上的三维投影:“有了突破性进展!你最后提供的‘氛围’描述——深海寂静与多维回音感——是关键。我们结合卫星扫描、海洋地质数据库以及……一些来自古老记载的隐喻性描述,进行了超大规模的交叉演算。”
投影上,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多维度坐标模型缓缓旋转。“那个坐标,不是一个固定的点,而是一个动态的参照系。它的核心参照物是地球本身的地质脉动、特定洋流交汇处的能量涡旋,以及……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可能与‘星骸之核’同源的背景辐射微变节点。”
模型最终锁定在南太平洋一片广阔的海域,但范围已经比最初缩小了百分之八十。“在这个区域内,有三个点与坐标参数的吻合度超过95。”王老标记出三个闪烁的红点,“一个位于‘海渊之眼’东北方约四百海里,水深超过九千米的马里亚纳海沟边缘;一个位于西南方,一个已知的海底火山活跃带附近;最后一个……”他顿了顿,指向最东侧的点,“位于一个国际联合深海科研站‘深渊灯塔’的常规考察路线上,水深约六千米,地质结构相对稳定,但有记录显示该区域偶尔会出现无法解释的微弱电磁异常。”
陈锋的声音通过病房内的通讯器接入,他显然也在实时关注:“科研站路线?那里有人类活动。”
“是的,而且是定期的。”王老点头,“‘深渊灯塔’每两个月会派遣潜航器沿固定路线进行深海生态和地质采样。下一次预定任务在……九天之后。”
通讯器里传来陈锋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那个‘梭形阴影’记录并传回这个坐标,如果是等待‘接触’,它选择这个靠近人类科研路线的地点,是巧合?还是有意?”
“无法确定。”王老坦诚道,“可能是巧合——那个区域正好符合它‘潜伏’和‘监听’所需的能量环境。也可能……它意识到了人类活动的存在,并试图利用或观察。”
“我们需要提前介入。”苏澈的声音冷冽,“无论它是什么,不能让它与科研站产生任何接触,更不能让它在那个坐标点完成任何我们未知的‘指令’。”
“同意。”陈锋迅速做出决断,“苏澈,由你牵头,组建一支精干小队,携带最高规格的隐匿和对抗装备,在科研站任务开始前至少四十八小时,秘密抵达坐标区域进行侦察和——如果条件允许——拦截或捕获。王老提供全程技术支持。罗骁的小队负责外围警戒和后勤支援。”
“明白。”苏澈领命,眼神锐利起来。
“那我呢?”应天戚忽然问。
病房内安静了一瞬。
王老看向他,眼神复杂:“天戚,你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上次‘共鸣’透支严重,意志核心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他斟酌着词语,“你的意志和标记,与那个存在可能存在的‘联系’,使得你本身就可能成为吸引它的‘信标’。让你靠近坐标区域,风险太高。”
“但它已经‘标记’了我。”应天戚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在梦境里……不,在感知残留里,我能感觉到那条‘线’。它在我和那个阴影之间。如果它真的是在寻找‘符合协议’的目标,那么我的靠近,或许会引发它更明确的反应,给我们创造机会。同时……”他看向苏澈和王老,“我也想弄明白,我身上的这些东西,到底和它……和‘海渊之眼’背后的一切,是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慢,但语气中的决心不容置疑。那不仅仅是对任务的责任感,更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根源的追问。经历了三年的沉寂和苏醒后的迷茫、破碎与挣扎,他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谜团中心。逃避或被动等待答案,已经不再是他能接受的选项。
苏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簇微弱但执拗的火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通讯器:“陈队,我请求让应天戚随队出发,但不直接参与一线接触。他可以留在指挥舰或安全的后方支援点,作为‘感应终端’。如果我们与目标遭遇,他的特殊感知或许能提供关键情报,甚至……在可控条件下,尝试主动引发‘共鸣’,干扰或获取信息。”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考虑了风险,也利用了应天戚独特的“价值”。
陈锋那边沉默了片刻。“王老,你的专业意见?”
王老推了推眼镜,快速评估:“从医学角度,不推荐。但从战术和情报获取角度……值得冒险,前提是做好万全的隔离和保护措施。我们需要为他设计一套临时的‘精神屏障’和标记能量抑制装置,确保在非主动激发状态下,他的‘信号’泄漏降到最低。同时,行动期间,他必须处于苏澈或同级强者的贴身保护范围内。”
又是一阵沉默,陈锋似乎在权衡。“批准。但附加条件:应天戚的行动权限由苏澈全权决定,任何涉及主动感知或与目标潜在互动的行为,必须经过苏澈和王老的共同批准。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苏澈应道。
计划就此敲定。接下来的几天,第三分局如同一台精密机器高速运转。
苏澈挑选了四名最精锐、最擅长水下作战和隐秘行动的外勤队员,连同罗骁的“静默守望者”小队部分成员,组成代号“深渊探针”的行动组。装备部门调拨了最新型号的深潜作战服、具备强隐匿功能的微型潜艇、以及专门针对未知能量实体和非物理威胁的特制武器与捕获装置。
王老的团队则全力为应天戚打造防护装备。他们利用从“余烬”样本和古老石柱研究中获得的部分灵感,结合现代材料科技,制作了一件内衬特殊能量导流符文织物的贴身防护服,以及一个佩戴在颈部的微型抑制器。抑制器可以释放一种极其稳定的、与应天戚自身意识波动“中和”的能量场,理论上能大幅削弱他无意识散发出的、可能被特定目标探测到的“特质信号”。当然,如果应天戚主动激发意志或标记能量,抑制器效果会大打折扣。
应天戚自己也在这几天里,严格按照王老的方案进行恢复性训练和“镜面稳固”练习。药物的辅助和精心的调理下,他的身体状态有所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头晕目眩。脑海中那轮“烈日”虚影依然黯淡,边缘的“蒸发”迹象似乎停止了,但也没有恢复的征兆。标记倒是很平静,仿佛上次的爆发耗尽了它近期的“活力”。
出发前夜,苏澈来到应天戚的病房做最后检查。
“紧张吗?”她一边帮他调试颈部抑制器的贴合度,一边问。
“有点。”应天戚老实承认,“更多的是……不确定。我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又会引发什么。”
苏澈停下动作,看着他:“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存活’,不是‘解决’。有我们在前面。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通过精神链接通知我,然后启动抑制器的最高屏蔽模式,等待撤离。明白吗?”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应天戚能从她看似平静的眼底,看到深藏的担忧和决心。她知道这次行动的风险,尤其是对他而言。
“明白。”他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苏澈,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一个意外的产物?一个还没用完的‘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曾经他是“钥匙”,是“容器”候选,是“重伤员”,是“映照者”,是“特殊感知顾问”……这些标签随着时间和事件不断变换,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定义他此刻复杂而混沌的存在状态。
苏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拟的夜色,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天戚。”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但我知道,你选择了什么。”
“你选择了在三年前燃烧自己,去守护一个可能没有未来的希望。”
“你选择了在昏迷三年后,挣扎着爬回这个世界,哪怕面对的是破碎的自己和无尽的迷茫。”
“你选择了接受‘映照’这条路,用自己的方式继续为这个世界预警。”
“现在,你又选择了直面可能与你根源相关的威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找到答案,为了……不再被未知的命运随意摆布。”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标签是别人贴的,定义是自己选的。在我看来,你不是钥匙,不是容器,不是什么顾问或武器。你只是一个……在绝境中一次又一次选择‘向前’的人。这就够了。”
应天戚怔怔地看着她,胸中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洪流冲过,堵得他说不出话。长久以来因失去力量、因自身异常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和飘零感,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番话语轻轻托住,落在了实处。
他或许依旧破碎,依旧充满谜团,依旧前路未卜。
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选择了“继续前行”的应天戚。
“谢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苏澈微微扬了扬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意。“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她离开后,应天戚躺在床上,感受着胸口标记那平稳的温热,以及颈部抑制器传来的、令人安心的轻微能量场波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在遥远的南太平洋深处,那个动态的坐标点附近,冰冷的洋流依旧按照亘古的规律流淌着,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打破深海寂静的访客。
“深渊探针”行动,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