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人仙殿内那间古朴的石室之中,盘膝坐下,身下冰凉的石板触感依旧,但与离开时相比,他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气质,肌肤下隐隐有混沌光晕流转,随即又迅速内敛,他嘴角微扬,这一次,他信心十足。
心念微动,十大洞天轰然显现,悬浮于石室,如同十轮道韵各异的璀璨神阳,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磅礴的神力与道则气息弥漫,却被石室本身束缚在内。
十份意识轻车熟路地投入洞天,开始刻画万道法则,有了之前失败与推演的经验,加上脱胎换骨、强横了一倍有余的体魄作为后盾,以及体内混元炼天大阵随时待命,石毅刻画如有神助。
一道道法则雏形被迅速、精准地勾勒,融入洞天壁垒,六千条、七千条、八千条法则数量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洞天内道韵越来越浓,结构也越来越复杂玄奥。
当然,危机并未消失,当法则密度达到某个临界点,熟悉的暴动如期而至,法则乱流在洞天内疯狂对冲、湮灭,爆发出毁灭性能量。
但这一次,石毅应对得从容许多,洞天瞬间回归体内,混元炼天大阵光芒如网,将其牢牢包裹,炼化之力汹涌而入,强行镇压、疏导法则冲突。
同时,那经过混沌淬炼的肉身,如同不朽神炉,硬生生承受住了从洞天壁垒与阵法中透出的、足以让以往的他重伤濒死的冲击!
“噗!”
他依旧会吐血,体表被震裂出细密伤口,淡金色血液顺身躯流淌,滴落在地板,汇聚成一小滩,骨骼发出呻吟,脏腑翻腾。
但,也仅止于此,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瞬间失去抵抗力,强大恢复力与承受力,让他能在剧痛与重压下保持清醒,持续催动大阵,直至洞天内暴动被彻底平息。
每一次度过暴动危机,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对精神与肉身都是巨大消耗。
石室地板上的淡金色血液痕迹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血腥气与浓郁药香,那是他每次调息时,不得不大量服用储备的神药、圣药,以快速恢复近乎枯竭的神力与严重内外伤。
珍稀宝药如流水般消耗,让他肉痛,但为了道途,别无选择。
调养完毕,状态重回巅峰,他便立刻投入下一次刻画,石室之内,十大洞天悬浮,无量神光交织喷射,将四壁映照得流光溢彩,时而如星河垂落,时而如混沌初开,美轮美奂。
更有种种大道之音从洞天内自然传出,或如黄钟大吕,或如清泉流响,或如远古吟唱,异象足以令闻者沉醉。
但石毅心神,却如亘古玄冰,牢牢锁定在法则刻画之上,对外界异象充耳不闻,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一道道关乎自身道基的轨迹上。
刻画在继续,法则在增加。八千一百条、八千三百条、八千五百条
当他拼尽全力,终于在十大洞天之内,同时将第九千条诸天法则雏形成功刻画、稳固下来的那一刻,异变,超出了所有预案。
没有预想中更剧烈的法则暴动,没有洞天崩毁的征兆,甚至没有巨大能量冲击。
石毅只感觉,在第九千条法则成型、与前面八千九百九十九条法则产生联系、构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近乎完整的法则宇宙雏形的刹那。
他的意识、感知、一切,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大道本身的同化之力,温柔而又无可抵挡地,拖入了一片绝对的、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自我存在的概念,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墨海;就像一粒尘,回归了太初虚无。
不知在这片连‘无’都不存在的黑暗寂静中漂浮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直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源自石室规则之力的牵引感传来,如同在绝对虚无中投下一颗石子,漾开涟漪,破碎的意识碎片开始缓缓聚拢,模糊感知逐渐回归。
石毅再次醒来,他依旧盘坐在石室中央,身下地面冰凉,四周寂静,十大洞天静静悬浮,内里神光收敛,法则稳定。地板上的血迹已然不在。
但他清楚地知道,就在刚才那无法计量长短的黑暗中,他又死去了一次。
石毅缓缓睁眼,眼底残留着一丝难以驱散的茫然与心悸,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仿佛还残留着虚无感的手掌,脸色阴沉得可怕。
“已经用掉了两次复活机会,可是,这次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石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努力回溯,记忆却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他只记得成功刻画第九千条法则雏形的那一刹那,然后便是无边黑暗与虚无。
这种死得不明不白、连原因都无法捕捉的感觉,比之前肉身崩碎、神魂撕裂更加令人悚然,未知,永远是最深的恐惧,这意味着他连规避和应对的方向都没有。
石毅压下心头震骇与烦躁,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要弄清缘由。
调息,恢复,将状态重新调整至巅峰。第三次尝试开始。
有了前两次经验,至少在第九千条法则之前,石毅进程堪称顺利,他熟练应对一次次法则暴动,以强横肉身和混元炼天大阵为盾,一次次扛过危机。
过程中肉身依旧不断受创,淡金色血液几乎将他染成血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却始终未曾真正衰竭。
终于,再次站到那个关键节点,八千九百九十九条法则已然就位,洞天内道韵浓郁到极点,仿佛一个微缩的、即将圆满的法则宇宙在轰鸣。
石毅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吸尽石室内所有灵气与决心,他摒除一切杂念,意识凝聚到极致,开始刻画第九千条法则!
笔落,道成!
最后一条法则雏形完美融入庞大体系之中,九千大道,交相辉映,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自十大洞天内升腾而起!
然而,就在这一片圆满气象生成的同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程。
石毅的意识、感知、存在感,再次被一股无可名状、无可抗拒的力量,轻柔而绝对地抹除、拖入那片熟悉的、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重新在石室中显化的石毅,沉默了,他盘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雕像。一种冰冷的愤怒与极致的困惑在心中交织。
“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何会这样?”他几乎是在灵魂深处咆哮,这种死法太诡异,太憋屈,连敌人是谁、攻击方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不信邪!或者说,不甘心!
第四次尝试,他更加小心翼翼,在刻画第九千条法则时,几乎分出了大半心神警惕可能来自外部的任何一丝波动,甚至提前将混元炼天大阵的防御激发到极致笼罩元神。
依旧无用,道成,人灭。
第五次,他尝试在最后关头将十大洞天瞬间收回体内最深处,试图隔绝内外,依旧如是。
第六次,第七次,当石毅再一次从死亡中归来,连续数次面对这种绝对无力、无法理解的死亡所带来的精神重压与挫败感,几乎令他心神失守。
但这一次,在石室的规则开始作用、在他那重塑的身躯之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痕迹。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力,一种仿佛源自天地本身、无处不在、却又在他体内因九千大道雏形圆满而被瞬间引动的天地之力!
这力量并非从外部降临劈杀他,更像是他自身在达成九千法则圆满这一禁忌的刹那,其存在本身,就触动了天地间某种最根本的排斥法则。
这股被引动的天地之力,直接从他的身体内部、从他的大道根基深处爆发出来,将他的生命印记与意识,在瞬间抹平,归于天地。
因为爆发点就在自身,所以速度快到超越感知,没有任何痛苦和前兆,甚至连他强横的肉身都来不及反应。
石毅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与一丝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死亡的真相,不是雷劫那种来自外界的、狂暴的、可对抗的考验,而是天地直接降下的、从内部引发的、根本性的抹杀!
对抗雷劫,尚有渡劫之法;对抗强敌,尚有厮杀之术,可对抗这源自天地本身、从自己道基内部发难的抹杀之力?
以自身之力,对抗承载自身的天地,这近乎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他仿佛看到了一堵无形无质、却绝对不可逾越的墙壁,横亘在了他道路的尽头,墙的那边,或许是他梦寐以求的无上道果;墙的这边,是天地不容的绝杀。
十次复活机会,已去其七,仅余三次,前路,似乎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