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贯通天地的煌煌光柱缓缓收敛、刺目光华如潮水般退去,石毅的视线终于穿透朦胧,看见了一道古老而混沌的影像。
影像中央,立着一尊魁梧身影,它虽有人形,却绝非人族,躯壳覆盖着厚重如铠的角质,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关节处骨刺狰狞,仿佛天生为征伐而生,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隔着无尽时空投来洞穿洪荒的漠然。
那生灵随意挥臂,动作轻缓如拂尘。
手臂划过的轨迹,空间竟如脆弱的琉璃般无声崩裂,绽开一道道漆黑深邃的裂缝!裂缝边缘,空间乱流嘶鸣,化作锐利无匹的大裂斩,足以割裂神金,斩断法则。
更让石毅心神剧震的是,几道空间裂斩的余波扫过那生灵身躯,足以斩断万物的切割之力,落在那粗糙角质层上,竟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
石毅只觉头皮阵阵发麻,他自认肉身在同辈中已堪称强横,但若要硬抗空间的切割,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写意、毫发无伤,这生灵的体魄,已强大到匪夷所思之境,仿佛肉身本身便超越了寻常物质。
正恍惚间,影像中的存在忽然动了,它双臂缓缓抬起,十指以一种扭曲而古老的姿态交错勾连,结成一个奇异手印的起势,仅此一瞬!
“轰!”
仿佛混沌神钟在魂海深处撞响,又似万古星辰同时崩裂,一股无法言喻的道韵洪流,顺着那手印轨迹蛮横贯入石毅的意识深处,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纯粹‘道’的彰显,超越一切感官的承载极限。
“呃啊!”
石毅闷哼一声,神识被狠狠弹回祭坛上的肉身,剧烈的头痛如海啸席卷而来,灵魂仿佛被强行塞入无数山岳般的符文与道纹,膨胀、撕裂、几欲崩溃。
额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不断充气、濒临爆炸的皮球,里面塞满了疯狂闪烁旋转、相互碰撞的古老符文与道纹碎片,每一个都沉重如山,每一片都蕴含着毁灭性的信息量。
他试图阻止,试图梳理,却根本无能为力,那股信息洪流太庞大、太狂暴,完全超出了当前元神能够处理承载的极限。
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因过度用力而嘴角渗血,咸腥液体缓缓流淌,他凝聚全部残存意志,如暴风雨中一叶随时倾覆的扁舟,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被这洪流冲垮、变成白痴或神魂爆碎。
时间在痛苦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狂暴的信息洪流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涌入。
脑中那炸裂般的剧痛如潮水缓缓退去,余痛仍阵阵抽动,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状态。
石毅大口喘息,如从溺水中挣扎而出,浑身湿透,虚弱不堪,他顾不得调息,立刻内视己身,尤其是识海,试图探查那些强行涌入的恐怖信息。
然而,诡异之事发生了,他的识海之中,此刻竟空空如也,先前那几乎将他意识撑爆的、海量到无法估量的符文洪流、道纹碎片、古老信息,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他以神识仔细搜索识海每一个角落,甚至检查元神本身,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它们仿佛从未出现过,或以某种他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隐藏、融入了更深层之处。
他神识反复扫过每一处角落,脸色渐沉,这等超出掌控的诡异,令他如芒在背,就在心绪沉至谷底时,一点微光,在识海最深处悄然亮起。
那是一个印记,或者说,是一个手印的虚影。
它极其模糊、暗淡,仿佛随时会散去,但其形态却深深烙印在石毅的感知中,扭曲、古怪、交织着难以言喻的韵律,那正是他在模糊影像中看到的、那个人形生灵所结的神秘法印!
只不过,这个留在他识海中的印记,仅仅只是一个最初始的起手式。
石毅凝视着这个神秘起手式印记,心绪翻腾,虽然那庞大的信息洪流消失了,但至少,这个印记的存在证明了刚才的经历并非虚幻。
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并且,以这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了最初的、也是唯一可见的痕迹。
石毅的脸色在祭坛幽暗光线下几度变幻,内心如惊涛翻涌。
那影像中生灵展现的肉身伟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若能习得此法,承受万道法则震荡或许不再是奢望,这可能是解决当前困境、乃至通往无上强者之路的一把钥匙。
然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警觉与排斥感,不断冲刷着他心头的炽热。
这凌霄塔太过诡异莫测,从第一层至今,每一层所遇皆匪夷所思,远超常理,如今又出现这来历不明的神秘传承,一切环环相扣,步步惊心,仿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巨网,而他正一步步走入网中央。
这神秘手印,看似是馈赠,焉知不是更深的枷锁?修炼了这生灵的法,自己的肉身、道途乃至灵魂,是否会不知不觉被打上某种印记,从此身不由己?
恐惧源于未知,石毅闭目深吸,再睁眼时,眼底挣扎已化作决绝的冷静。
既然已在局中,逃避无用。唯有握住最强的力量,才可能从棋子,变为执棋之人。
一念通达,道心反更澄明。
他不再犹豫,身形微沉,脊柱如龙绷直,仿若欲承万钧,全副心神沉入识海,锁定那道手印虚影,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依循记忆中玄奥轨迹,开始艰难勾连。
仅仅是模仿其形,石毅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沉重,这起手式看似简单几个动作,实则内蕴无穷玄机。
他隐隐感觉到,这简单的起手式中,竟似包容了阴阳互根、四象轮转、五行生克等等无数最基础却又最根本的天地至理,被以一种极度浓缩的方式糅合其中,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原始的‘力’。
此法对肉身掌控与道则感知的要求,近乎苛刻。
石毅咬牙硬撑,额间青筋浮起,凭着意志强行推动双手,向那完整起手式一寸寸靠近。
“嗤!”
手臂、胸膛、后背的皮肤率先崩裂,淡金色血珠迸溅而出,落在祭坛上灼出轻响,更有几滴溅入一旁静燃的混沌焰中。
他浑身浴血,裂痕遍布,疼痛如潮汹涌,可结印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渐渐地,体内传来骨骼哀鸣。
压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起手式引动的、作用于己身每一寸血肉的道则反噬,这等修炼,近乎自我凌迟。
剧痛炸开,石毅眼前骤黑,身躯剧颤,却凭一股执拗到极致的意志死死挺住,齿间鲜血汩汩涌出,眸光却亮得骇人。
就在全身骨骼尽碎、肉身濒临溃散的刹那,他的双手,终于颤抖着定格成起手式最后一道轨迹。
“嗡!”
死寂的混沌空间,忽起微风。
那风起初极其微弱,似有似无,如幻觉,下一刻却化作亿万凶兽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风声呼啸如潮,竟压过了血河的轰鸣。
石毅强撑残存意识抬眼,看见了颠覆认知的一幕。
远处灰蒙蒙的混沌气,此刻如受召唤,疯狂汇聚、旋转、奔涌!无边无际的混沌气化作灭世海啸,又似归巢的亿万神魔,以祭坛为中心汹涌卷来,仿佛要将一切吞没重归混沌。
他想要中断,想要逃离。
然而,就在他完成起手式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连同尚未散去的意志,仿佛被那成型手印本身所散发的无形力场彻底禁锢住了!
不仅仅是肉身无法动弹分毫,就连转动眼珠、眨动眼皮都做不到,甚至他试图散开凝聚手印的神念,都如石沉大海,被牢牢锁死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和那个完成的手印姿势之中。
他只能像一个僵硬的雕塑,浑身浴血,骨骼尽碎,保持着那个古怪起手式,眼睁睁看着那毁灭一切的混沌气狂潮,带着碾碎万物的恐怖威势,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