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江临舟准时走进办公室。
秘书张明已经将初拟的日程和待阅文档整齐地放在桌上。
昨天下午在光明峰、光明湖考察完,时间已经傍晚,江临舟就没有回市政府,直接回了市政家属院。
江临舟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随口问道。
“昨天下午市里没什么急事吧?”
张明面色略显凝重,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
“市长,昨天下午……确实出了一件不小的突发事件。
京州能源的工人,因为拖欠工资问题,先是聚集在市政府门口,后来……又转往省委去了。
规模不小,情绪也比较激动。”
江临舟正要坐下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张明,问道。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通知我?怎么处理的?”
张明简要地回答道。
“大约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开始的。应市长出面协调,但过程中……
工人提到了几年前中福集团拨给市里的棚户区改造款,质疑资金去向。
情况有些复杂,三点半工人队伍就转向省委了。
李达康书记当时正在山水庄园参加活动,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回处理了。
省委那边,沙瑞金书记也亲自做了部署。
可能是市政办太慌乱了,没有通知到所有人。
我也是今天在市政办,交接您今天的工作日程才知道的。”
江临舟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尽管内心掀起巨大的波澜,江临舟还是维持表面的平静,问道。
“省委那边……后来情况如何?”
张明在早上特意了解了一下细节,回答道。
“据市政办给出的消息,沙书记亲自指示打开大门引导,在内部设置了临时接待会场,现场听取工人诉求。
省里相关领导和中福集团方面都在协调。
目前局势已初步控制,但问题的根本解决还需要时间。
可能需要中福集团总部的领导,来京州共同解决。”
江临舟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阵强烈的后怕此时才悄然袭上心头。
幸亏昨天下午自己为了不给山水集团理由,去了光明峰项目现场考察。
后来又因为考察结束后临近傍晚,索性直接回了市政家属院,没有折返市政府大楼!
江临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如果他昨天下午就在办公室,工人聚集的消息传来。
作为分管处理过大风厂类似群体事件的副市长。
且工人聚集本来就有部分原因,是由于看到大风厂问题解决,带来的不平衡感。
于公于私,他都极有可能被推到一线去面对那些愤怒、焦急的工人。
到时候,那些国企员工会怎么要求?
他们恐怕会说,“江市长,您连大风厂私企的事都能解决,帮我们国企工人也要说句话啊!”
“都是京州的工人,不能只管私企不管国企吧?”
……
到时他江临舟,将被迫站在市政府台阶上,面对无数双期待又愤怒的眼睛,却根本无法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因为那是全国性国企,是管辖权之外的难题。
应市长当时就是这个状况,江临舟认为自己也不可能比应市长做得更好。
无外乎就是应市长在面对“棚户区协改资金”时,在压力之下出了错。
那场面可能就会……将他和一个根本无法由他解决的“火药桶”绑在一起,成为新一轮舆论焦点和矛盾靶子。
甚至可以想象,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会如何利用这种对比,舆论可能会发酵出:
能解决大风厂的江市长,对央企欠薪也束手无策,是不是“欺软怕硬”?
政府罔顾国企工人诉求,地方政府是不是“偏心”?
江临舟定了定神,看向张明,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说道。
“这件事,我们市政府,尤其是我们这边,要保持关注,但更要明确界限。
京州能源的问题,根源在内部管理和历史遗留的资金问题上。
应市长昨天的处理……”
江临舟及时停住,没有直接评价,应市长碰上这事够倒楣了,还是不要议论同事。
江临舟接着继续对张明,吩咐道。
“后续省里和央企协调的任何结果,我们要及时掌握。
特别是涉及那笔棚改资金的说法,要留意。
毕竟那涉及到市里的城市建设,老城区改造。”
江临舟接着又想到了光明区,自己还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呢,光明区要是出了问题,自己就是第一责任人。
市政府这边有达康书记和常务副市长应市长在前面顶着。
只要不是恰好碰上了,或管辖范围内问题,板子一般还是打不到自己的,但光明区不一样。
江临舟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吩咐张明道。
“另外,张明,你以光明区区委的名义,发一个内部提示给光明区各相关局。
近期要加强对各类企业,特别是生产经营困难企业的用工和薪酬支付情况的摸排。
要做好预警和疏导工作,防止类似聚集事件再次发生。”
张明立刻答道。
“好的,市长,我马上办。”
江临舟在张明离开前,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以后类似这种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重大苗头。
无论我是否在办公室,不管市政办有没有通知,都要确保第一时间知悉。
昨天的事,不要去凑热闹,不要随便发表观点。
昨天的考察……倒是巧合了。”
张明会意,点头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江临舟独自坐着,再次感到那一阵冷汗退去后的微凉。
官场如战场,有时候,不在场反而是一种幸运,一种智慧,甚至是一种无形的“表态”。
非常庆幸自己无意中避开了那个旋涡,但这场由央企内部问题引发的风暴,其涟漪必然会扩散开来。
虽然不是直接关联,但到底是与管辖范围有所牵连。
必须更谨慎,更清醒地看清每一步的落脚点。
昨天的“巧合”,绝不能成为明天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