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住院的下午,广电局周铭局长步履匆匆,脸带难以掩饰的慌张,找江临舟汇报工作。
江临舟将周铭领进书房。
“周铭,今天是周末,出了什么事,需要紧急向我汇报。”
周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急促,带着后怕说道。
“市长,我们……我们台里可能闯祸了!”
江临舟接了杯水给周铭,带着关切地问道。
“周局长?别急,坐下慢慢说。
闯什么祸了?”
周铭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
“是陈岩石,陈老检察长!
今天早上,他在家看我们的《京州早间新闻》……
看着看着,就……就晕倒住院了!”
江临舟眉头微蹙,没有慌乱,语气依旧沉稳地说道。
“陈老年纪大了,有些突发性的老年病很正常。
这跟你们电视台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说是你们闯祸?”
周铭擦了擦额角,刚刚已经擦去并不存在的汗。
“市长,问题可能出在我们刚推出的改版上!
就是……就是在新闻播报下方,滚动播放‘京州论坛精选留言’那个新板块。”
江临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桌面,说道。
“这个改版方案我是知道的。
推动传统媒体与新媒体融合,倾听民间声音,这是大方向,没有问题。
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周铭声音压低,带着徨恐说道。
“方向是没错,可……可今天早上滚动的那些网友评论,几乎是一边倒。
对陈老非常不友好!言辞很尖锐!
您说,陈老跟沙书记那是……那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
这要是因为看了我们的新闻气出个好歹,我们台……我可怎么担待得起啊!”
江临舟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铭,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们在后台刻意筛选了针对陈老的负面评论?”
周铭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连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
市长,我以党性保证!
我们的技术接口是直接对接论坛数据库,滚动显示的是实时点赞数量最高的前二十条热评。
新闻播报比网络新闻快讯延迟一小时。
在播出前,我们根本无法预测、更不可能控制网友会点赞哪些评论上来!
这完全是……是民意自发的走向。”
江临舟神色缓和,点头道。
“既然是技术自动选取,真实反映了特定时间段的网络舆情,那就与你们无关。
你们只是提供了一个呈现渠道,并没有进行主观上的恶意引导。
网友的发言,代表的是他们个人的观点,这个责任,追不到你们广电局头上。”
周铭依然有些忧心忡忡,对着江临舟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陈老身份特殊。
沙书记万一怪罪下来,说我们考虑不周……”
江临舟打断周铭,转而直接问道改版本身。
“抛开今天这个意外,你们这个改版,社会反响怎么样?”
提到专业,周铭的精神稍振,汇报道。
“反响非常好!收视率昨天就上涨了一个百分点,今天预计数据会更漂亮。
网络的讨论度也极高,都说我们这个形式新颖、接地气。
就连……就连陈老本人,昨天看到改版后,还特意打电话到台里表扬过,说这是我们‘贴近群众、改进作风’的好举措……
可谁想到,今天就……”
江临舟强忍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立刻恢复平静。
“你看,改版本身是成功的,得到了群众和老干部的初步认可。
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
江临舟站起身,走到周铭面前,沉稳而坚定地吩咐道。
“周局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假装不知道’。”
周铭明显一愣。
“啊?假装不知道?”
江临舟肯定地说道。
“对。你既不知道陈老看了新闻,也不知道他因此住院。
你们广电局的一切工作,都是按照既定方针和程序进行的,规范、透明、无懈可击。
如果上面有人问起,你就如实汇报改版的初衷、技术和选取规则。
程序正义,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接着,江临舟给周铭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于沙书记那边……你放心。
他是一位讲政治、讲规矩的领导。
这件事,说到底,是陈老的个人身体状况问题,以及网络舆论的不可控性问题。
沙书记即便心里有火,也不会,更不能因此来为难一个严格按照程序进行工作创新的部门。
他要问责,首先得问宣传口是否批准了改版,问技术流程是否合规。
在这些方面,你们毫无遐疵。”
周铭听完这番分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我明白了,市长!
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稳住阵脚,正常工作!”
江临舟最后意味深长地对周铭补了一句。
“记住,有时候,‘无为’就是‘有为’。
不主动去解释,不刻意去撇清,反而最能说明我们内心坦荡,经得起检验。
去吧。”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平常学习太忙,一些事情只能让陆亦可、林华华等干部,周末来开个紧急会布置一下。
侯亮平听闻陈岩石住院了,立刻整理文档准备去医院。
侯亮平一边快速收拾,一边语气笃定地断言道。
“陈老住院了!
听说是看了早间新闻气晕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又是江临舟分管的广电局搞出来的事,我看这就是蓄意的舆论打击!
我提议立案,查查他们这个所谓‘改版’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程序合不合规!”
陆亦可原本在翻阅卷宗,闻言立刻抬起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语气讥讽道。
“侯局长,看来在‘学习班’深造的效果挺显著啊?
知识面拓展得不是一般的宽,连广电总局的业务范畴和新闻传播规律都门儿清了?”
侯亮平被戳到痛处,脸色一沉不客气的对着陆亦可说道。
“陆亦可!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老晕倒,这事能是小事吗?
明显是有人利用媒体在打击报复老同志!
我们反贪局查的就是滥用职权,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林华华见气氛紧张,赶紧打圆场,但话里话外都是站在陆亦可一边。
“侯局,您先别激动。
陈老生病大家都很担心。
但是……广电节目内容合规性的问题,确实有广电系统和宣传部门主管。
我们直接介入,是不是……有点手伸得太长了?
容易被人说我们越权办案啊。”
陆亦可可不怵侯亮平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局长,请你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不是国家广电总局的稽查办公室!
广电系统的业务规范、节目内容审查,自然有上级宣传部门和广电总局的行业法规去约束、去评价。
你凭什么仅凭个人猜测,就提议立案侦查?
就因为他们播了你不爱看的评论?
还是因为分管领导,是你侯亮平看不顺眼的江临舟?”
侯亮平被陆亦可的质问激怒了,以其独特的逻辑辩解道。
“你!你这是狭隘理解职权!
当舆论工具可能被用来作为打击报复的手段时,这就构成了滥用职权!
就归我们管!我看你是……”
陆亦可毫不客气地打断侯亮平。
“我看你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在没有丝毫证据,仅凭‘听说’和‘我看’就要立案,你这是把反贪局当你私人的调查队了吗?
想查谁就查谁?
侯局长,我提醒你,我们是法治机关,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
不是你脑子一热,就可以四处点火!”
侯亮平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陆亦可道。
“好!好!陆亦可,你等着!
我这就去找季检察长汇报!
我看这反贪局,还是不是讲原则、有血性的地方!”
说完,侯亮平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要去医院找季检察长。
林华华看着被摔上的门。
“陆处,你这么跟他硬顶,会不会……”
陆亦可神色平静,毫不担心地说道。
“怕什么?原则问题,一步都不能退。
让他去碰钉子吧,季检察长比他明白轻重。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跟着某些人一起发疯。
而且他走不到医院的,会有人把他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