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存在的温度和触感,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还活着。
她也活着。
这就够了。
吴邪站在裂隙入口附近,背对着他们,沉默地看着外面如同实质般的黑暗风沙。他的侧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沙暴的咆哮声仿佛永无止境,像一头被囚禁在裂隙外的远古巨兽,疯狂地撞击着岩石,试图将里面渺小的生灵连同这最后的庇护所一起撕碎。裂隙内空气污浊,弥漫着沙土和血腥混合的呛人味道。
黎簇背上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剧烈拉扯,彻底崩裂开来。鲜血不断渗出,浸透了层层绷带,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鬓发不断滚落,身体因为强忍痛楚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咬得死紧,连下颌线都绷出了凌厉的弧度,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泄露了他正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江绿梦就跪坐在他身边。
她的手还被黎簇死死攥着,少年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她没有试图抽出来,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他脸上、脖颈间不断冒出的冷汗。
她的指尖也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心疼,和一种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煎熬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黎簇……”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这话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沙暴不知何时会停,而黎簇的状况,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黎簇没有回应。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他似乎将所有残存的力气都用来对抗疼痛和维持清醒,连发出一个音节的余力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守在裂隙入口处的吴邪,动了。
他转过身,迈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脚步落在积了薄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死寂的裂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江绿梦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抬起眼,警惕地看向他。
吴邪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黎簇身上。那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暗流。
他在黎簇面前蹲下身。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他直接伸出手,探向黎簇后背那一片被鲜血浸透的绷带。
黎簇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冰冷的毒蛇触碰,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抗拒的呜咽。他想躲,却被吴邪另一只看似随意搭在他肩头的手,稳稳地固定住了。
那只手看似没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掌控力。
“别动。”吴邪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违抗的魔力。
他开始熟练地拆解那些被血污黏连在一起的旧绷带。动作很快,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那道狰狞外翻、皮肉模糊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连旁边的王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绿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别开眼,不忍再看。
吴邪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从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装备里,拿出干净的纱布、药粉和水囊。
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在他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时,黎簇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剧烈抽搐,他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着血污和药粉,在做着最精细的活计。偶尔,那冰凉的指尖会不可避免地擦过黎簇背部完好的皮肤,激起少年一阵细微的战栗。
黎簇死死咬着下唇,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齿印,渗出血丝。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依旧因为疼痛而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江绿梦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被迫承受着这一切,看着吴邪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救治”,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无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终于,吴邪打上了最后一个结。新的绷带洁白整齐,严密地覆盖住了那可怖的伤口。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停留在黎簇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汗湿的后颈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
那眼神,深得像夜,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重新走回了裂隙入口,将背影再次留给了他们。仿佛刚才那细致入微的救治,只是一场幻觉。
黎簇在吴邪离开后,身体才彻底松弛下来,脱力地向前倾倒。
江绿梦赶紧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滚烫,呼吸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抬起头,目光越过黎簇汗湿的头发,看向那个沉默伫立在黑暗入口处的背影。
火光摇曳,将吴邪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寂。
她忽然想起他白天说的话。
“他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你护不住他。”
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看着那个将所有沉重和秘密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背影,江绿梦的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涩。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这条路的残酷。
明白吴邪那份深埋在冷酷表象下的、近乎绝望的守护。
也明白,自己那点不顾一切的喜欢和心疼,在这盘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里,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黎簇冰凉汗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湮灭在少年凌乱的发间。
裂隙外,沙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