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黎簇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隐忍地蜷缩了回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跳动的火光阴影里，江绿梦似乎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吴邪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在黎簇身边，停留了整整一夜。
江绿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火光将他挺直却孤峭的影子拉长，投在嶙峋的岩壁上。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吴邪不是在阻止她靠近黎簇。
他是在害怕。
害怕她这份不顾一切的、炽热的靠近，会动摇他苦心孤诣铺就的、那条充满荆棘和牺牲的“唯一的路”。
害怕黎簇抓住了这份温暖，就再也无法独自走向那个注定残酷的终点。
这个男人，他把所有的算计和冷酷都摆在面上，却把最深沉的、近乎自虐的守护，埋在了这沙漠最深的夜里。
江绿梦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她该怎么办？
黎簇是在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中醒来的。天光还未大亮，雅丹地貌的阴影投下冰冷的蓝色调。他动了动手指，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背伤那熟悉的、火辣辣的痛，而是一种被严密包裹后的钝痛，以及……一种奇怪的、紧绷感。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后背，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别乱动。”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江绿梦。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
黎簇这才注意到，自己背上的绷带被重新包扎过了。手法……很陌生。不是江绿梦那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也不是王盟的粗糙，更不是吴邪那种精准却冰冷的利落。这绷带缠绕得极其严密，几乎将他大半个胸膛和后背都固定住了，压力均匀，有效地缓解了伤口摩擦带来的剧痛，但也限制了他的活动。
“这是……”他声音干涩。
“吴邪帮你重新弄的。”江绿梦拿起水壶，递到他嘴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天没亮的时候，他过来弄的。”
黎簇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男人的身影。
吴邪正站在不远处一块风蚀岩的顶端，迎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晨曦，眺望着远方。沙漠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衣角，背影挺拔而孤寂，像这千万年来始终屹立在此处的雅丹。
他似乎察觉到了黎簇的视线，缓缓回过头。
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与黎簇对视了一瞬，便又转了回去，仿佛只是确认他醒了。
没有任何交流。
但黎簇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自己身上这包扎得无可挑剔的绷带，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吴邪利用他。他知道前路凶险。他甚至隐隐猜到自己可能只是一枚棋子。
可这枚棋子，却又被这样沉默地、近乎固执地……保护着。
“能走吗？”江绿梦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黎簇试着动了动，在绷带的固定下，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站稳没有问题。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江绿梦扶着他站起来，她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反而沉淀了下来，多了一些黎簇看不懂的东西。
队伍再次沉默地上路。
吴邪依旧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状态而改变节奏。黎簇咬着牙跟上，江绿梦依旧在他身侧，但不再试图去搀扶他，只是在他脚步踉跄时，会适时地伸出手臂让他借一下力，随即很快放开。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观察周围的环境，以及……前面的吴邪身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邪照例检查了黎簇的伤口，换了一次药。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快速而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黎簇也只是沉默地配合着。
江绿梦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立刻凑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吴邪低垂的眉眼，看着黎簇紧抿的嘴唇，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还有多久能走出去？”
吴邪缠绷带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没抬：“看运气。”
“看运气？”江绿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黎簇的运气，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黎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吴邪缠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江绿梦。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能把她看穿。
“他的路，他自己走。”吴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走不通，就是命。”
“命？”江绿梦笑了，那笑容在沙漠的烈日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我不信命。”
她站起身，走到黎簇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簇，你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安排，你都得给我好好走下去。”
黎簇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谁的祭品。”江绿梦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凶狠，“你是黎簇。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听见没有？”
黎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胀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冲破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绝望。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吴邪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江绿梦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黎簇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