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江绿梦身上。他比她高不少,这样搀扶的姿势其实很别扭,两个人都走得踉踉跄跄。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声。江绿梦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死死圈住他的腰,用自己的肩膀硬扛着他大半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艰难,沙地陷脚,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
她能感觉到,吴邪的视线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冰冷,审视,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但她没有回头,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身边这个呼吸急促、身体滚烫的少年身上。
“就……快到了……”她喘着气,在他耳边鼓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黎簇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无力地搭在她肩上,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抓住了她肩头的一小片布料。
终于,他们踏上了那片绿地的边缘。不是幻觉,是真的!枯黄的草甸逐渐变得丰茂,中间环绕着一小片浑浊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水洼。
王盟欢呼一声,率先扑到水边,掬起水就往脸上泼。
吴邪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水洼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才淡淡道:“原地休息,补充水。”
江绿梦几乎是拖着黎簇,挪到一处相对干燥的草甸上,小心地扶着他坐下。黎簇一沾地,就脱力地向后仰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黎簇,水……”江绿梦拧开自己几乎见底的水壶,想喂他。
一只军用水壶递到了她面前,里面晃荡着清澈的水。
是吴邪。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用这个。”
江绿梦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她抬头看着吴邪,男人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他需要水。”吴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接敲在人的心弦上。
江绿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接过了水壶。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扶起黎簇的头,小心地将壶口凑到他唇边。
黎簇本能地吞咽着甘霖般的清水,喉结急促地滚动。
吴邪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掠过黎簇苍白脆弱的侧脸,掠过江绿梦小心翼翼的动作,最后,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上。
喂完水,江绿梦刚想把水壶递还给吴邪,他却已经转身,走向水洼边,开始和王盟一起检查水质,商讨下一步路线。
仿佛刚才递水的举动,只是出于队长的责任,与任何人无关。
江绿梦看着他的背影,捏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得像这沙漠底下的暗河,根本摸不透。
她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黎簇。她用沾湿的布条,轻轻擦拭他额头上、脖颈间的冷汗。他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冷……”黎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嘴唇微微哆嗦。
江绿梦心里一紧。沙漠昼夜温差极大,他现在高烧,一旦入夜,情况只会更糟。她环顾四周,除了草,就是沙,连点能挡风的大石头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侧身躺了下来,紧挨着黎簇,然后伸出手,轻轻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少年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在那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慢慢松弛下来。他像是找到了热源的小兽,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更深地埋了埋,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滚烫的呼吸熨帖着她的皮肤。
江绿梦的身体也僵硬了。少年的气息混合着血腥、汗水和沙漠的尘土味,强势地笼罩了她。他的骨头硌着她,体温灼烧着她,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枯黄的草甸上。
吴邪从水洼边直起身,恰好看到这一幕。
橘红色的光晕里,少女侧躺着,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将清瘦的少年紧紧拥在怀中。她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小的安全港湾。
吴邪的目光,在那交叠的身影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极淡、却冰冷刺骨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开了视线,望向远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地平线。挺直的脊背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冷硬。
夜幕如期降临。
篝火再次燃起,驱散着沙漠夜间的寒意。
黎簇在江绿梦怀里睡得并不安稳,时而发抖,时而呓语。江绿梦几乎没合眼,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后半夜,黎簇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变得平稳不少。江绿梦也累极了,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似乎有人靠近。
一股淡淡的、属于沙漠和烟草的冷冽气息笼罩下来。
她猛地惊醒,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吴邪不知何时蹲在了她和黎簇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件他的外套,正动作极其轻微地、盖在了黎簇的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他低垂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黎簇沉睡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白日的冰冷和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江绿梦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有沉重,有关切,有某种深藏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于……痛惜?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要通过这张年轻却饱经折磨的脸,确认什么,或者铭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江绿梦。
四目相对。
江绿梦的心脏骤然一缩。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漠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警告。
一个清晰无比的、让她离黎簇远点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