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膀的瘦削,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沙土和淡淡汗味的、独属于她的气息。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界限。
他想推开她。
可是……她的肩膀很软,靠着……很舒服。那点微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驱散了一些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挣扎的力道,在感受到这份温暖时,悄然消散。
理智在叫嚣着危险,身体却贪恋这片刻的安宁。
江绿梦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细微的、最终放弃的挣扎。她的心跳得飞快,脸上也有些发烫,却强作镇定,低声说:“靠一会儿吧,会舒服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黎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他放任自己,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付给了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肩膀。
火焰噼啪作响。
远处,王盟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吴邪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的目光掠过对面相互依偎的两人,在黎簇靠着江绿梦肩膀的那一幕上,停留了数秒。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又仿佛蕴藏着席卷一切的暗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那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段,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火光猛地蹿高了一瞬,映亮他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夜色渐深。
黎簇在高烧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意识昏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割背的下午,疼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吴邪冰冷的脸,刀锋的寒光,周围人漠然的眼神……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疼……”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成拳的手。那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冰冷与滚烫交织。
“……别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穿过层层迷雾的光。
“我在。”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驱散了他梦境中的阴霾和冰冷。
黎簇颤抖的身体,在那坚定的握力和温柔的安抚声中,慢慢平静下来。他反手握紧了那只手,仿佛那是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他向着那温暖和光明的来源,无意识地又靠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颈窝。
江绿梦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感受着他全然依赖的靠近,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她收紧了与他交握的手指,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篝火旁,吴邪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跳动的火光阴影里,显得格外孤峭,如同沙漠中独自伫立了千年的石像。
天光再次刺破沙漠的沉寂,温度开始攀升。
黎簇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背上伤口依旧存在的钝痛,以及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但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头枕着一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所在,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的、带着点微汗的气息,不是沙漠的尘土味。一只温热的手掌正贴着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江绿梦近在咫尺的睡颜。他……他竟然枕在她的腿上!而她的手,正搭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他的体温。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黎簇瞬间清醒,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大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你……!”他瞪着刚刚被惊醒、还带着惺忪睡眼的江绿梦,脸颊连同脖颈迅速漫上一层绯红,连耳尖都红得滴血。他想质问,想发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气急败坏的音节。
江绿梦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看着他通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趣。她揉了揉被他枕得有些发麻的腿,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理直气壮:“你昨晚发烧,一直说冷,往我这边挤,我推都推不开。看你可怜,才借你枕一下的。”
她说着,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脖颈,小声嘀咕:“嘶……腿都麻了。”
黎簇的脸更红了,血色几乎要冲破皮肤。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昨晚后来的记忆确实一片模糊,只记得冰冷的绝望和……一抹驱散黑暗的温暖光源。
难道……真的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无地自容,所有的怒火都变成了羞窘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红透了的、紧绷的后脑勺对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谁让你多管闲事!”
江绿梦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她没再刺激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天亮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一直在不远处沉默整理装备的吴邪,此时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红耳赤的黎簇和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江绿梦,淡淡道:“收拾东西,走。”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黎簇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帮助。然而高烧后的虚软和背伤让他脚下发飘,起身时又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江绿梦。
是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