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汉王府。
烛火猛地一跳,映着朱高煦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他手中的密报飘落在地,上面寥寥数行字却如同惊雷:
“宋星毙于民变,凶犯王大锤溺亡。”
“死了?”朱高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颤斗,“本王让他去煽动民变,给林墨制造麻烦他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眼前的紫檀木案几,茶具碎裂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废物!蠢货!”朱高煦的咆哮声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本王让他去点火,没让他去送死!”
杨怀忠躬身立在阴影里,声音低沉:“殿下息怒。据现场眼线回报,当日大雨滂沱,民夫们情绪激动,宋校尉挥鞭伤人后引发骚乱。混乱中,一个叫王大锤的石匠用铁锹击中了他的后脑”
“然后这个王大锤就淹死了?”朱高煦冷笑,眼中寒光闪铄,“就在古河道泄洪当天?尸骨无存?”
“正是。”杨怀忠的声音更低了,“时机巧合得令人想笑。”
朱高煦在破碎的瓷器间来回踱步,蟒袍下摆沾上了茶渍:“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殿下明鉴。”杨怀忠抬起头,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宋校尉奉命去挑动民变,却莫明其妙死在混乱中。唯一的凶手又恰好被洪水冲走,死无对证。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朱高煦狰狞的面容照得雪亮。
“好一个林墨”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太子党!”
杨怀忠阴恻恻地补充:“或许不止太子党。赵王那边,也可能趁机下手,既除了我们的人,又把罪名推到太子党身上。”
朱高煦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地上的密报:“查!给本王查清楚!宋星到底是谁杀的?王大锤是真的意外,还是被人灭口?”
又一道惊雷炸响,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杨怀忠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朱高煦独自站在满地狼借中,拳头紧握。
他原想给林墨制造麻烦,却反而折损了一员干将。
“他奶奶的!”
半月后,洪水彻底退去,各受灾州县陆续进入灾后重建。
虽然林墨被任命总揽重建事宜,但他深知具体执行还需依靠户部、工部这些已有成熟体系的衙门。
他只在关键处给出建议:
建议受灾州县以工代赈,让灾民参与清理淤泥、修复道路。
提议将古河道挖出的淤泥运至低洼农田,改良土壤。
这些建议都被迅速落实,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然而令林墨意外的是,他精心撰写的古河道扩建水库奏疏,被朱棣留中不发。
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都明确表示支持,但永乐帝始终不置可否。
“陛下或许觉得水患已除,不必再大兴土木。”杨溥猜测道。
黄淮却冷笑:“怕是有人暗中作梗。这等利国利民的大计,为何不允?”
杨溥沉吟:“也可能是国库吃紧。陛下始终有北征残元,一举奠定边境百年和平的雄心,陛下要权衡轻重。”
林墨没有纠结于此,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新材料的应用中。
经过反复试验,钢筋的各项性能终于达标。
虽然这还只是“实验室产品”。
须知以当前大明的冶炼水平,这套精密工艺很难推广,但用于华盖殿的修建已经足够。
但他知道这件事困难重重,他只是按部就班,按照自己计划和思路,日拱一卒,慢慢向前推进。
接下来的日子,
林墨亲自监督工匠们按计算好的规格绑扎钢筋,再用木板支起圆形模板。
而后是混凝土浇筑,经过保温保湿养护二十八天,拆模后的钢筋混凝土柱坚不可摧。
最巧妙的是,林墨让木匠制作了一寸厚的楠木套皮,精心打磨后套在混凝土柱外,再刷上朱漆。
成品看上去与宫中其他楠木柱毫无二致,就连宫里的老工匠也难辨真伪。
华盖殿工地上,新立的混凝土柱静静矗立。
朱瞻基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手指轻叩外层楠木,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以假乱真!林先生此法确实精妙。只是不知,若整座殿宇都用此等‘龙筋金刚柱’,较之金丝楠木有何优势?”
林墨陪同朱瞻基解释道:“殿下请看。其一,防火。金丝楠木虽贵为木中至尊,终究怕火。而这混凝土柱即便外层楠木烧毁,内里钢筋骨架依然能支撑殿宇不塌。”
“其二,稳固。传统木构靠榫卯相连,年久易松动。而钢筋混凝土浑然一体,可保千年不倾。”
“其三,省料。一根合抱金丝楠木需百年成材,而这样一根柱子,三日可成。”
朱瞻基沉吟片刻:“孤听老工匠说,木材有轫性,可随地基微沉自行调节。这混凝土如此坚硬,若地基稍有沉降,岂不断裂?”
“殿下所虑极是。殿下请这边看,”林墨蹲下来,指着柱基道,“我在此设计了柔性连接。柱础与地基间留有两寸空隙,内填硬木。即便地基沉降,柱体也可微调,不致断裂。”
朱瞻基点点头:“造价如何?”
“较之金丝楠木,可省八成。”
“省这么多!?”朱瞻基原本以为如此结实坚固,又不失皇家气度的柱子,一定会很花钱,没想到居然能省八成。
林墨正色道:“金丝楠木贵重,主要难在三处:百年成材,采伐艰险,千里转运。西南深山里的巨木,从砍伐到运抵京城,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反观龙筋金刚柱,所需铁矿、石灰、砂石皆可就地取材,唯一难点在冶炼工艺。材料不必等待百年,不需冒险入深山,更省去了数千里运输之累。”
“两相比较,一个是靠天赐良材,一个是靠人工巧技。孰难孰易,一目了然。”
最后林墨又补充道:“若是龙筋与金刚胶泥能够批量生产,成本还能再降一成!”
闻言朱瞻基欣然颔首:“此事我做不得主,须禀明皇祖父。但我会向陛下当面陈述厉害,定当促成此事,让华盖殿用上这龙筋金刚柱!”
不想林墨却道:“殿下请容我一言,这最难的,不是技术。”
朱瞻基立刻会意:“是那些言官?”
“不止是言官‘祖宗成法不可改’这顶帽子扣下来,任你千般道理也难施展。”
林墨平静地道:“更何况,金丝楠木的采办、运输,牵涉多少人的利益。”
“是啊!说来说去,都是利字当头!”朱瞻基淡淡一笑,“不过你或许可以效仿上次地基试验,在文武百官面前做个演示,先将这安全可靠的问题解决了再议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