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需要,
被这样一群乱七八糟的家伙需要着、依赖着、甚至爱着
感觉
她漂浮在温暖的意识洪流中,破碎的思绪艰难地拼凑。
感觉
还不赖。
虽然麻烦死了。
虽然还是想吐槽。
虽然身体依然像坨破棉絮。
但
好像有点不想就这么彻底清净了。
至少
得先把外面那群想把她的麻烦精们连同她刚感觉到点的“不赖”一起毁了的混蛋
先弄死才行。
【叮。】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
彻底恢复了那熟悉的、带着点无赖和欣慰的电子音,虽然微弱得几乎消散。
【核心真相揭示完成。情感连接协议最终项:强制执行。】
【任务名称:“替我和姐姐,好好活下去(包括爱你自己和你的麻烦精们)”。】
【任务目标:活下去。期限:永久。奖励:无。惩罚:你妹妹我会在下面念叨死你。】
【系统能量彻底耗尽即将进入永久休眠或消散】
【最后一句姐姐要幸福啊哪怕是被麻烦包围的幸福】
声音,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股温暖的、由无数领民情感汇聚成的洪流,
依然缓缓流淌在沈无殇的意识里,滋养着那片刚刚解冻、还一片荒芜的心田。
以及,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生机,如同石缝里顶出的嫩芽,开始在她濒临崩溃的身体深处,悄然萌发。
小洞穴内。
一直守着沈无殇的苍狼,猛地抬起了头。
他怀里,那个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的人,冰冷的、苍白的脸上,
不知何时,滑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
然后,她的睫毛,再次颤动。
这一次,缓慢却坚定地,睁开了。
漆黑的眼睛里,冰层尽碎。
倒映着洞外隐约的火光,清澈见底,却又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的东西。
她看着苍狼那仅剩的、写满震惊和狂喜的独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但苍狼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外面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虚弱。
却不再有那种厌世的空洞。
而是带着一丝
被无数麻烦和温暖填满后的。
认命般的。
平静。
苍狼的独眼里,瞬间涌上了滚烫的东西。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还在打。我们还没输。”
沈无殇闭了闭眼,再睁开。
“扶我起来。”
“我要看看。”
“我的”
她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滚了滚,
最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的温和,吐了出来。
“家。”
苍狼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靠坐在岩壁边。
洞外,喊杀声、兽吼声、爆炸声依旧。
但沈无殇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冰,化了。
灯塔的燃料,从妹妹执念换来的“系统能量”,变成了她自己,
和那些麻烦精们,共同点燃的、更真实也更麻烦的——
“活着”本身。
沈无殇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觉像是一台被砸烂了核心处理器、又被人强行灌了劣质燃油、试图重新点火的老旧机器。
每个零件都在尖叫着抗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剧痛。
生命力确实在缓慢回流,但速度感人,大概相当于用漏勺给沙漠浇水。
脑子里空荡荡的。
不是以前那种冰封死寂的空,
是系统那烦人的嗡嗡声、逗比吐槽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葩任务提示音,彻底消失了。
世界清静得有点过分。
妹妹最后的残响,那些温暖的情感洪流,也渐渐平息,沉淀在心湖深处,
留下一种湿漉漉的、陌生的暖意,还有挥之不去的酸涩。
沈唯一。
她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换她这个满身麻烦、一心求死、现在被迫拖着破烂身体还得操心外面那群更大麻烦的姐姐,去“感受幸福”,去“好好爱自己”?
沈无殇扯了扯嘴角,想嘲讽,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面部肌肉生疼。
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蠢死了。
跟你一样蠢,沈唯一。
她抬起眼皮,看向洞口。
苍狼庞大的身躯堵在那里,像一堵伤痕累累的肉墙,
仅剩的右臂紧握着斧柄,独眼死死盯着外面,背脊绷得笔直。
火光和厮杀的影子在他身上跳跃。
“外面”
她又试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具体。”
苍狼身体一震,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快速汇报:“东墙缺口基本被尸体和我们的人用杂物堵住了,暂时稳住,但很不牢靠。西墙艾拉妮尔大人催生的藤蔓还在撑着,但已经停止生长,可能撑不了多久。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空中,翎风队长她们快极限了。石锤大人重伤昏迷,被抬下去了。吱吱大人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没找到完整只找到了这个。”
他用斧柄小心地拨过来一样东西——
那个锈迹斑斑的、沾满血污的齿轮。
沈无殇的目光落在齿轮上,停留了几秒。
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其他人呢?”
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土肋骨断了几根,但还能动,在帮忙搬运伤员和石块。”
“卢修斯总管在组织剩下的人加固内层防线,准备最后退守岩洞。深水族长还在井下,水暂时没断。”
“凯兰迪尔大人失血过多,刚醒,但无法战斗。”
“岩疤带着山民猎手在利用地形骚扰兽群侧翼,效果不大。”
苍狼语速很快,条理却清晰,
“兽潮主力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抵达。南边的火云和飞行魔兽群最快,已经有一部分越过外围,开始攻击谷地上空了。”
情况糟得不能再糟。
防线濒临崩溃,高端战力几乎全灭或重伤,士气全靠一口气吊着,兽潮主力即将压境。
标准的绝境。
放在以前,沈无殇大概会冷漠地想:
哦,终于要结束了。麻烦清零。
但现在
她看着那个齿轮,脑海里闪过吱吱小眼睛里专注又疯狂的光芒,
闪过艾拉妮尔燃烧生命时宁静的侧脸,
闪过石锤拄着未开刃短剑咧嘴吐血的画面,
闪过苍狼沉默如山的背影,
闪过阿土倔强爬起的样子,
闪过无数张或恐惧或麻木或最后迸发出一点狠劲的领民的脸
冰层融化后的心湖,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那些沉淀下来的暖流和羁绊,像一颗颗顽强的种子,扎下了根,
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牵扯力。
麻烦。
巨大的、黏糊糊的、会流血会死掉的麻烦。
也是她的麻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刚刚复苏的微弱生机,
被一种更熟悉的、冰冷的戾气覆盖。
只是这一次,戾气深处,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有了具体的、需要撕碎的目标——
外面那些想把她的麻烦精们连锅端的畜生,还有背后那些搅屎棍一样的影月教团混蛋。
“扶我出去。”她说。
苍狼猛地转身:“大人!您的身体”
“死不了。”
沈无殇打断他,尝试自己撑起身体,结果手臂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苍狼赶紧上前,用仅剩的右臂小心地搀住她。
触手所及,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还在微微颤抖,仿佛一碰就碎。
但她的脊梁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子。
苍狼不再劝阻。
他知道劝不动。
他小心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向洞口。
洞外的景象,比听汇报更加直观地冲击着感官。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魔兽的腥臊味和腐烂沼泽的恶臭。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坍塌的墙体,燃烧的残骸,堆积如山的尸体(人和野兽的混杂在一起),地面被血和泥浆浸透成暗红色。
残存的守军像蚂蚁一样,在废墟和尸堆间挣扎,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
——断裂的武器、石块、木桩、甚至徒手——对抗着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兽群。
喊杀声、惨叫声、兽吼声、建筑崩塌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地狱。
夕阳?
早已不见。
天空被兽潮带来的异象遮蔽,只有混乱的光影和翻滚的尘烟。
沈无殇站在洞口,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炼狱。
她看到了东墙缺口处,几个断了胳膊的人类民兵,用身体顶着摇摇欲坠的杂物堆,嘶吼着将试图钻进来的野兽捅出去。
看到了西墙上,那些翠绿色的藤蔓已经变得灰败干枯,依旧死死缠着墙体,但不断有新的裂缝在蔓延。
看到了空中,翎风和霜羽的身影已经摇摇晃晃,还在试图驱散俯冲的飞行魔兽。
看到了谷地中央,卢修斯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群老弱妇孺搬运最后能用的石块,堵住通往最深岩洞的路径。
看到了阿土一瘸一拐地拖着个重伤的矮人往后撤,小脸扭曲着,却咬着牙没哭。
她还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岩壁阴影里,一个精灵游侠默默包扎着自己断腿的伤口,然后将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
看到了两个地精工程队的幸存者,正在废墟里疯狂翻找还能用的零件,试图组装出点什么。
看到了深水族长从井口探出头,蹼爪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散发着微光的奇怪水草,对着艾拉妮尔昏迷的方向焦急地咕噜着什么。
看到了岩疤带着仅剩的几个山民猎手,
像地老鼠一样在兽群边缘穿梭,用简陋的陷阱和冷箭制造着微不足道的麻烦。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为了活着。
为了身后那一点点可怜的、可能下一秒就不复存在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身边。
苍狼搀扶着她,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的身体因为脱力和伤痛在微微颤抖,但握着斧柄的手,稳如磐石。
这个兽人,曾经只想复仇,只相信力量。
现在,他守在这里,
守着一个几乎废掉的人类领主,
守着一群乱七八糟的种族,
守着一个快要被打烂的破谷子。
为什么?
沈无殇以前懒得想,也不在乎。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崇高的理想,不是伟大的责任。
就是一种更简单、更蛮横的东西。
认了。
认了这个地方是他的窝,
认了这群吵闹的家伙是他的同伴,
认了这个总是面无表情、麻烦不断却又意外靠谱(?)的女人是他的领主。
兽人的逻辑,有时候直白得让人无话可说。
沈无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充满污浊气味的空气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她眼前发黑,肺叶像被砂纸打磨。
苍狼紧张地看着她。
咳声渐渐平息。
沈无殇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神却越发清晰锐利。
“苍狼。”
“在,大人。”
“传我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片嘈杂的战场上,
竟然让附近几个浴血奋战的守军都下意识侧耳倾听。
“星火盟约,还没散。”
“我,沈无殇,”
她顿了顿,舌尖再次滚过那个温暖又沉重的名字,
然后,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也是沈唯一的延续。”
“我在这儿。”
“这谷子,这堆破烂,这些麻烦精”
她目光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我接手了。”
“想拆我的家,吃我的人”
她抬起手,尽管虚弱得几乎抬不稳,却笔直地指向谷外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更庞大的兽群阴影。
“得先问过我。”
“和我手里这群还没死透的钉子。”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风声,兽吼声,火焰噼啪声。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只是机械地、绝望地挥舞着武器的守军,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希望,那太奢侈。
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主心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