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硬点子”,也快撑不住了。
卢修斯嗓子已经喊劈了,抱着他那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字迹的本子,
在塌了半边的议事洞口徒劳地试图指挥调度,实际上更像是在对着空气念经。
人手严重不足。
能动的战士全顶在墙头和最危险的缺口处。
老弱妇孺被集中到山谷最深处那个最大的岩洞,
但那里也不安全,不断有被投石或飞行魔兽扔进来的石块、火球砸在洞口附近,引起阵阵惊恐的哭喊。
“东边缺口!又冲进来三只刀脊豹!快堵住!”
“箭!谁还有箭?!我的弓弦快断了!”
“医疗组!这里需要止血草!艾拉妮尔大人在哪?!”
“艾拉妮尔大人在西墙!那边裂地山丘又撞了一下!凯兰迪尔大人中箭了!”
混乱。
极致的混乱。
每个人都在拼命,但绝望如同跗骨之蛆,
随着每一处城墙的裂痕、每一声同伴的惨叫、每一支耗尽的箭矢,一点点啃噬着人心。
阿土脸上糊满了黑灰和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从阵亡民兵手里捡来的缺口砍刀,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
他刚刚和几个同样半大不小的少年,用削尖的木桩和石块,
勉强把那三只冲破缺口的刀脊豹捅死,自己也差点被开膛破肚。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望着谷口方向那地狱般的景象,
又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藏着老弱妇孺的岩洞方向。
阿草在里面。
他答应过妹妹,会保护她,会等大人回来。
可现在……
大人昏迷不醒,被苍狼队长拼死带回来后就一直躺在最里面的小洞穴,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谷口眼看要破。
他握紧了刀柄,粗糙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阿土哥!那边!矮人大叔那边需要人帮忙搬石头堵口子!”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喊道。
阿土深吸一口冰冷腥咸的空气,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来了!”
他没时间害怕。害怕也没用。
---
西墙。
石锤独眼通红——
不是哭,是溅了太多血和烟灰。
他光着膀子,露出岩石般结实的肌肉,上面新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抡着一把临时从炉膛里抽出来的、烧得通红的铁钎,
狠狠捅进一头试图从裂缝挤进来的棘背掠食者的眼眶!
嗤啦一声,伴随着焦臭和惨嚎。
“来啊!畜生们!尝尝矮人铁匠的热乎家伙!”
他咆哮着,声如洪钟,却掩不住嘶哑和疲惫。
他身边的矮人战士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人类的民兵更是死伤惨重。
墙体的裂缝在扩大。
外面,那头五米多高、如同移动小山的裂地山丘,正红着眼,
一次次用裹着厚重岩甲的肩膀撞击着墙体薄弱处。
每一次撞击,都地动山摇,碎石簌簌落下。
艾拉妮尔半跪在墙头稍后一点相对安全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左脸颊的伤疤因为过度消耗自然之力而隐隐作痛发烫。
她双手按在地面,翠绿色的光芒艰难地从她掌心渗出,
如同纤细的根须,试图钻进石缝,勉强加固墙体,
同时催生附近岩壁上顽强的藤蔓去缠绕、迟滞那头裂地山丘的脚步。
但她的自然之力早已透支,此刻输出的每一分都带着榨取生命本源的剧痛。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
“艾拉妮尔!别勉强了!带凯兰迪尔下去!”
旁边一个精灵游侠喊道。
凯兰迪尔肩头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砍断,
但箭头还嵌在骨肉里,血流不止,
她靠坐在墙垛下,咬牙用匕首处理伤口。
“不能退……”艾拉妮尔翡翠色的眸子黯淡却坚定,
“退了,墙就塌了……”她咳出一口血,绿色的光芒又微弱了一分。
---
谷地上空。
翎风和霜羽像两只倔强的雨燕,在漫天飞舞的、眼冒红光的飞行魔兽群中穿梭、搏杀。
她们的翅膀早已伤痕累累,翎羽凌乱,暮紫色的光泽被血污覆盖。
下方是不断射上来的箭矢和投矛(准头感人),身边是数倍于己、悍不畏死的变异蝙蝠和秃鹫。
“左边!霜羽!”翎风翼刃划过,切开一只扑向同伴的飞兽咽喉,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霜羽一个急转,险险避开另一只的扑击,回手一弩射穿了它的翅膀。
但太多了。
杀不完。
她们的体力、弩箭、还有特制的空中爆弹(吱吱出品,数量稀少)都快耗尽了。
而飞行魔兽群依然源源不断,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干扰空中视线,扑杀墙头守军,甚至试图直接扑入山谷内部。
“队长!下面东墙缺口又大了!需要支援!”霜羽急道。
翎风咬牙看了一眼下方惨烈的战况,又看了一眼远处天边那如同海啸般缓缓推进、尚未完全抵达主力的三大兽潮洪流。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
---
深水族长带着鱼人战士,没有参与正面防守。
他们的战场在水下,在那口珍贵的活水井的深处。
井壁在持续的震动和地面传导的冲击下,也开始出现裂缝,浑浊的泥水渗入。
鱼人们用身体和特制的骨板、粘合物,拼命加固井壁,清理堵塞。
水是生命线,绝不能断。
一个年轻的鱼人战士因为井壁突然塌陷一小块,被激流冲走,
瞬间消失在黑暗的井道深处,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深水族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悲鸣,却不敢停,用蹼爪更用力地抵住岩石。
---
吱吱在哪?
他在墙后面,他的“工作室”——
一个用兽皮和木棍匆匆搭起来的、四面漏风的窝棚里。
小脸上全是烟灰和一道被碎片划破的血口子。
他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剩下的一点炼金粉末,几个扭曲的齿轮和弹簧,
几块从报废陷阱上拆下来的金属片,
还有一小罐冒着诡异绿泡的“井底快乐菇”高浓度提取液(副作用未知)。
他的探测器早就因为过载冒烟罢工了。
他现在靠的是地精工程师那濒临绝境时爆发出的、不讲道理的“灵感”和“赌性”。
“能量……不稳定……频率……对冲……”
他嘴里念念有词,小爪子飞快地组装着,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合了疯狂、专注和最后希望的光芒。
“把剩下的火药和快乐菇提取液混合……不稳定系数调到最大……
用齿轮延迟触发……加上这个从矮人废料里找出来的共鸣水晶碎片……
也许……也许能做出一个临时的、范围性的‘能量干扰震爆弹’?
就算炸不死多少,也能让那些靠黑暗能量催化的畜生们‘短路’几秒吧?”
他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和虚脱。
他知道这东西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爆炸范围控制不好可能先把自己送上天。
但他没得选。
“为了大人……为了星火盟约……为了我的齿轮……”
他喃喃着,将最后一点材料塞进一个用兽皮和铁皮粗暴捆扎成的、奇形怪状的球体里,
然后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朝着东墙那个最大的缺口跑去。
---
苍狼背着沈无殇,带着几乎人人重伤、仅剩一口气的小队,
是如何穿越部分兽潮,奇迹般撤回钉子谷的,没人说得清。
那是一场用血、意志和一点点运气换来的亡命奔逃。
回到谷里时,十个人只剩下七个能站着的,
沈无殇被立刻送进最深处的小洞穴,由两个略懂草药的人类老妇照顾,
但谁都看得出,她情况糟糕透顶,生机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苍狼自己丢了一条胳膊——左臂齐肘而断,伤口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守在小洞穴入口,
像一尊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门神,琥珀色的兽瞳里燃烧着最后的不屈和凶戾。
谁来劝他处理伤口或休息,他就用剩下的独臂挥开,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咆哮。
他是最后一道防线。
为了昏迷的领主,也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比命还重的东西。
---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夕阳?
没有夕阳。
天空被兽潮带来的尘烟、火云和冰雾遮蔽,
只有一片昏沉暗淡、如同末日滤镜般的暗红色光线。
东墙缺口最终还是被冲垮了。
不是被撞塌的,是地基在持续不断的震荡和某种地下力量的涌动下,
彻底碎裂。数米宽的缺口轰然洞开,潮水般的野兽混合着少数低级魔兽,疯狂涌入!
“堵住缺口!!!”
“为了家园!!!”
残存的守军——人类民兵、矮人、兽人、精灵、还能动弹的山民——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洪流逆冲上去!
血肉之躯对抗獠牙利爪,瞬间便淹没在最前沿。
这是最纯粹、最残酷的消耗战,用命去填,用命去换每一秒时间。
阿土就在这群逆流者中。
他看见了那头撞塌缺口的裂地山丘(西墙那头已经倒下,这是另一头)正要迈步踏入谷内,看见了后面更多涌来的野兽。
他没多想,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想。
他只知道,不能让它们进去,
岩洞就在里面,妹妹在里面,昏迷的大人在里面。
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落的一根长矛,矛尖都弯了。
他啊啊大叫着,不是为了壮胆,是因为不叫出来,恐惧会把他压垮。
他朝着那头裂地山丘,朝着那片死亡的洪流,冲了过去。
像一颗投入怒海的小石子。
他甚至没能靠近裂地山丘,就被侧面冲来的一头红眼野猪撞飞,
长矛脱手,肋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他重重摔在泥泞血泊里,眼前发黑,剧痛和窒息感淹没了他。
要死了吗?
也好……至少……努力过了……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抱着个怪球的身影,
从他身边踉跄跑过,冲向缺口,冲向那头裂地山丘。
是吱吱。
地精工程师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容,小眼睛里是全然的专注,对他视而不见,径直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然后,在距离裂地山丘还有十几步时,
他用尽力气,将怀中那个奇形怪状的球体,
朝着巨兽脚下,狠狠扔了过去!
“地精科技——终极——唔?!”
他的宣言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远超预期的恐怖爆炸中!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诡异、带着强烈能量紊乱波动的连锁殉爆!
绿光、火光、黑烟、还有肉眼可见的扭曲震荡波,
以那个球体落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裂地山丘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它那厚重的岩甲在诡异的能量冲击下,
竟然大片大片地崩裂、软化!
它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片野兽。
更诡异的是,爆炸范围内的所有野兽,无论种类,
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直、混乱,
不少直接互相撕咬起来,仿佛控制它们的某种东西被短暂地干扰了!
缺口处的冲击势头,为之一滞!
但爆炸的威力显然也超出了吱吱的计算。
他自己离得太近了。
恐怖的冲击波和飞溅的、蕴含混乱能量的碎片,瞬间吞没了他那小小的身影。
“吱吱——!!!”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石锤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却被更多的野兽拦住。
爆炸的烟尘散去一些。
缺口处一片狼藉,野兽死伤一片,那头裂地山丘痛苦地原地打转,暂时失去了威胁。
但吱吱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和一个……
被炸飞了半边、滚到阿土手边的、锈迹斑斑的旧齿轮。
正是他献给盟约的那个齿轮。
阿土躺在血泊里,看着手边那个滚烫、沾满污迹的齿轮,
又看了看吱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
西墙,艾拉妮尔看到了东墙的爆炸,看到了吱吱的消失。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但她死死撑住了。
因为西墙这边,压力并未减轻。
凯兰迪尔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被其他精灵拖了下去。
墙体的裂缝已经蔓延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