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族长蹲坐在地上,身上湿气在寒冷中结成细小的冰晶。
翎风站在稍远一点的木桩上,收拢着暮紫色的翅膀,眼神锐利。
岩疤和他的几个山民头领挤在一起,神情忐忑。
人群最前面,卢修斯正对着他的小本子,用一种近乎虚脱但强行拔高的声音喊着:
“故此,经各族临时代表紧急商议,并考虑到当前严峻形势,一致认为,我们必须必须建立一个更紧密的、统一的那个指挥和协商机制!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
他念得磕磕巴巴,词句官腔十足又漏洞百出,显然这稿子不知道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憋了多久的产物。
沈无殇靠在洞口岩壁上,冷眼看着。
哦,这是要搞“联合政府”了?挺会挑时候。
饭都吃不饱,先把架子搭起来。
卢修斯念完,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天太冷,汗都出不来),看向苍狼他们。
苍狼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压过了人群的嗡嗡声:“黑崖部落遗族,兽人战士苍狼,代表目前谷内所有兽人战士及家属,同意此议。分散则力弱,团结方能求生。”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风格。
艾拉妮尔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泉水:
“银叶林的放逐者,自然守护者艾拉妮尔,代表精灵们。危机迫近,自然的低语充满不安。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意志来协调防御,保护这片土地上残存的生机。”
她顿了顿,
“同时,确保不会因内部的混乱而自我毁灭。”
这话意有所指,前几天抢地薯的事显然让她印象深刻。
石锤哼了一声,声音洪亮:“铜须家族的流亡者,锻造师石锤,代表矮人。老子不懂那些弯弯绕!”
“但谁要是敢坏了老子的炉子,抢了老子的铁料,或者拖后腿害得防御工事出岔子,老子第一个用锤子跟他讲道理!有个统一的规矩,也好,省得麻烦!”
很石锤式的赞同。
吱吱跳起来,尖声道:“地精工程师吱吱,代表地精工程队和和刚来的库帕长老他们!统一好!统一了,材料分配更公平,我的设计图不会被随便乱改!”
“还有,研究‘井底快乐菇’提纯方案需要集中资源!”务实中透着地精式的执着。
深水族长发出咕噜噜的水语言,
旁边一个略懂鱼人语的精灵翻译道:
“深水族长代表鱼人战士。我们已在此扎根,水脉即命脉。统一的号令,能更好地守护水源,调配水下作业。”
翎风简短道:“暮色之翼翎风,代表翼人侦察队。情报需要汇集到一处,命令需要清晰下达。同意。”
岩疤咽了口唾沫,独眼看了看周围山民期待又不安的眼神,
硬着头皮道:“山民岩疤,代表代表后来投靠的山民兄弟姐妹。我们人少,没别的本事,就是熟悉这片山。我们愿意听令行事,只求只求给条活路,别把我们当外人。”
卢修斯赶紧补充:“还有我们人类流民代表,呃,目前由我暂代,我们也完全同意!绝对拥护!”
一番表态下来,空地上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几位“代表”,又偷偷去瞄洞口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衣身影。
沈无殇依旧靠着岩壁,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想的是:哦,表完态了。
然后呢?选个盟主?搞个投票?
是不是还得宣誓就职,发表感言?
麻烦。有这功夫不如去多挖几个蘑菇。
果然,卢修斯又开口了,
这次是对着沈无殇的方向,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了点哀求:
“大人您看,大家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联合指挥’总得有个有个主心骨。我们都觉得非您莫属。”
苍狼、艾拉妮尔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沈无殇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烂摊子,您不接,谁接?接了,麻烦是您的。不接,麻烦还是您的,而且更大。
沈无殇差点气笑。
这是民意绑架?
不,这是麻烦精们集体甩锅。
她没动,只淡淡回了句:“我懒。”
人群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让精心准备了半天的卢修斯和各位代表都不知道怎么接。
吱吱眨巴着小眼睛,忽然道:
“大人!您不用干活!您就就坐着!告诉我们哪儿有麻烦,我们去解决!或者哪个麻烦最大,您指一下,我们去把它砸了!”
地精逻辑,简单粗暴。
石锤嘟囔:“反正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艾拉妮尔轻声道:“大人,您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我们需要这个。”
苍狼更直接:“您点头,我们听令。您不点头,我们还是得听您的,但会更乱。”
得,软硬兼施,连台阶都不给了。
沈无殇看着这一张张或期待、或忐忑、或理所当然的脸。
风雪刮过谷地,卷起浮雪,扑在人们单薄的衣衫上。
远处窝棚区传来孩子的咳嗽声,还有老人压抑的呻吟。
井边,几个瘦得脱形的人正小心翼翼地从鱼人手里接过新挖上来的、还带着泥浆的“快乐菇”。
麻烦。巨大的、黏糊糊的、由无数细微痛苦和期待混合成的麻烦。
她想起系统那句神神叨叨的“愿您的意志,仍能如‘钉子’般坚硬”。
钉子?
她现在感觉更像是被无数藤蔓缠住的柱子,藤蔓上还挂满了嗷嗷待哺的麻烦精。
“名字。”她忽然开口。
“啊?”卢修斯没反应过来。
“这个‘联合指挥’,叫什么?”
沈无殇问,
“总不能就叫‘联合指挥’。”
众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名字?
他们光想着怎么把人架上去了,名字还真没细想。
“星火盟约!”
一个清脆但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阿草,她被阿土扶着,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叫‘星火盟约’好不好?林叔以前讲故事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我们就是星星之火!”
阿土紧张地捂住妹妹的嘴,不安地看向沈无殇。
沈无殇看了阿草一眼。
小女孩眼里有光,那种近乎盲目的、相信“故事会成真”的光。
这种光,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稀缺得可怕,也脆弱得可笑。
星火?
她心里嗤笑。
现在这点光,连取暖都不够。
但
“随便。”她移开目光,“就叫这个吧。”
卢修斯如蒙大赦,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星火盟约好,好名字!那么盟约的领袖”
“没有领袖。”沈无殇打断他,
“只有‘钉子’。”
“钉子?”众人迷惑。
“钉子谷的钉子。”沈无殇走出洞口阴影,来到空地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谁惹我们,就硌谁。谁想拆了我们,就先崩掉自己的牙。至于内部”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各族代表:
“以前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
“苍狼管打架,艾拉妮尔管吃饭和治病,吱吱和石锤管造东西和挖洞,卢修斯管算账和吵架,翎风管看远处,深水管水,岩疤管带路。”
“解决不了的麻烦,汇总,丢给我。”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但从此以后,责任共担。”
“兽人没守住墙,矮人没造好武器,地精的陷阱炸了自己人,精灵没预警到危险,人类内讧拖后腿追责。按规矩罚。罚完了,该干嘛干嘛。”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美好愿景。
只有冷冰冰的责任划分和惩罚机制。
但奇怪的是,这番话说完,许多人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更踏实的神色。
尤其是苍狼、石锤这些务实派。
他们不怕责任,怕的是混乱和推诿。
清晰的规则,哪怕是严厉的规则,也好过一团和气下的无所适从。
“那么盟约就算成立了?”卢修斯试探着问,总觉得少了点仪式感。
沈无殇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闻言头也不回:“不然呢?还要歃血为盟,祭告天地?有那血不如留着,受伤了还能输点。”
众人:“”
就在气氛再次滑向尴尬时,吱吱忽然“哎呀”一声,从他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叮叮当当一阵响。
然后,他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锈迹斑斑、边缘都有些缺损的旧齿轮。
他双手捧着,跑到沈无殇面前,仰起头,小眼睛难得没有闪烁,
而是很认真地说:“大人!这个这个是您第一次点拨我时,我手里正在修的坏齿轮!我我一直留着!现在,我把它献给‘星火盟约’!”
“没有您,我可能还是那个被欺负、只知道瞎琢磨的废工地精!”
沈无殇脚步停住,看着那块脏兮兮的破齿轮。她早忘了这回事。
当初只是为了完成系统那个“修复工具”的破任务,随口说了几句杠杆原理。
她没接。
但吱吱的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石锤摸了摸自己火红的胡子,忽然从怀里(也不知道他那么壮实的身板怎么从厚重皮袄里掏东西的)摸出一把短剑。
没有华丽装饰,甚至没有开刃,但金属质地沉凝,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粗声粗气道:“这是老子用第一批领地自己炼出来的合金打的,第一把。没开刃,因为当时不知道打来干啥。现在知道了——为守护而铸,不一定非要见血。这玩意儿,也算一份!”
艾拉妮尔沉默片刻,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干枯柔软的草叶编织成的囊袋。
她轻轻打开,倒出一粒干瘪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褐色种子。
“这是我们从星火城第一片试验田收获的‘奇迹麦’的种子。它代表生命在最贫瘠土地上的顽强,也代表我们曾共同创造的希望。虽然那片田没了,但只要种子在,希望就在。”
!她将种子轻轻放在吱吱的齿轮旁边。
苍狼一言不发,从脖颈间扯下一根皮绳,皮绳上系着一枚磨损严重、但形状古朴的兽牙。
他将兽牙取下,放在短剑旁。
“黑崖部落的旧图腾。部落没了,但守护的魂还在。我把它埋过,又挖出来。现在,它留在这里。”
意思很明白:根,就扎在这钉子谷了。
深水族长咕噜着,从腰间的鳞片袋里取出一小块莹润的、带着水流纹路的白色石头,像是某种河床深处的卵石。
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蹼爪轻轻点了点。
翻译的精灵解释道:“这是深水族长从被净化前的诅咒之河河床最深处取出的石头。它见证了污染与洁净,象征着即便在最黑暗的地方,本源仍有恢复清澈的可能。”
翎风想了想,从翅膀内侧拔下一根暮紫色的羽毛。
那羽毛在灰暗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微光。
“暮色之翼的羽毛。对我们而言,每一根羽毛都记录着一次飞行,一段视野。这根,献给盟约,愿我们的眼睛,能共同看清前路与危机。”
岩疤和他身后的山民们互相看了看,
最后,岩疤取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皮袋,从里面倒出几颗颜色各异、光滑圆润的小石子。
“这是我们山民翻山越岭时,随手捡的、觉得好看或者特别的石头。每颗石头,都代表一段路,一个记号。现在,我们把记号留在这里。”
很朴素,但寓意清晰:
我们认路了,以此为家了。
阿土看着大人们都拿出了东西,有些慌张。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那身破烂衣服和几个用来记事的炭条,一无所有。
阿草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
阿土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没有拿出任何物品,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布满鞭痕和老茧、如今依旧粗糙但不再枯瘦如柴、指节分明的手。
“我我没有什么宝贝。”
阿土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努力说得清晰,
“我被大人救下时,除了妹妹,什么都没有。这双手,挖过土,种过地,搬过石头,也拿过武器。它代表我能干活,能吃苦,能能为了守住现在这一切拼命。”
他顿了顿,
看向沈无殇,又看向所有人,
“我把我自己,还有我们这些像我们一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人的将来,都放进这个盟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