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洞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眼皮上，带着暖意。
林素月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粗糙的岩壁，上面爬着青苔，在光线中泛着潮湿的暗绿色。
她眨了眨眼，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
身体很沉，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晚好一些了。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布料柔软的触感。
布料？
林素月垂下视线。
她的手臂环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递到皮肤上。长长的黑发散在她臂弯里，有几缕贴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是苏辞玉。
林素月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在脑海里翻滚。她记得自己逃出了静心园，记得那些追杀的黑衣女人，记得在山坡上的厮杀，记得逃进这个山洞时已经精疲力尽。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静心园，梦见苏辞玉在亭子里抚琴，梦见他对她说“妻主没有丢下我”。
苏辞玉在她怀里，真实的，温热的。
林素月的手臂僵硬地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不敢动。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的侧脸，睫毛很长，脸色有些苍白，但睡得还算安稳。
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她记得自己松开了他的手。
在静心园后门，杀手围上来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自己用轻功翻墙逃走了。
可如果她松开了手，苏辞玉怎么会在这里？
对，也许她记错了？
也许在那一刻，她并没有松开手？也许她抓住他了，带着他一起逃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怎么可能真的丢下辞玉？她答应过要保护他的，用生命保护。
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愧疚和恐惧，大概只是噩梦吧。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会产生错觉的。
林素月这样告诉自己。
怀里的苏辞玉动了一下。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水蒙蒙的，像浸在晨雾里的黑色琉璃。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见林素月正低头看他。
然后，那双眼睛瞬间红了。
“妻主……”苏辞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发颤，“我、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林素月怀里，肩膀轻轻抖动。
林素月感觉到胸口的衣料慢慢被温热浸湿。他在哭。
她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别怕，”林素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柔，“我在这里。”
苏辞玉在她怀里点头，动作很小，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我做梦了……”苏辞玉闷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哽咽，“梦见好多坏人追我们，梦见妻主你……你松开我的手，一个人跑了……”
林素月的心猛地一缩。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妻主还在我身边。”苏辞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妻主，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恐惧。
她怎么可能丢下这样的他？她怎么会舍得？
“不会。”林素月说，语气很坚定，“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苏辞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
笑容很浅，带着泪痕，却有种破碎的美感。
“嗯。”他轻声应道，又把头靠回她肩上，“我相信妻主。”
两人就这样在山洞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林素月感受着怀里人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那些逃亡带来的焦躁和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她还有苏辞玉。
他们还有孩子。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她不能倒，不能放弃，因为她现在不只是为自己活着。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林素月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里不安全，追兵可能会找过来。”
苏辞玉从她怀里抬起头：“我们去哪儿？”
林素月环顾这个狭小的山洞。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洞口，能看见外面茂密的树林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峦。
“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她说，“你怀着身孕，不能一直在野外奔波。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能让你好好休息。”
苏辞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好，”苏辞玉抬起眼看她，眼神很认真，“妻主不用太顾忌我。”
“不行。”林素月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山路难走，万一摔了碰了……”
她没说完，但苏辞玉明白了。
他抿了抿唇，没再坚持：“那妻主决定就好。”
林素月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苏辞玉确实有些虚弱，起身时晃了一下，林素月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慢慢来。”林素月说。
苏辞玉点点头，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护着小腹。
她帮苏辞玉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
昨晚草草包扎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能走吗？”林素月问。
“能。”苏辞玉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林素月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小心地走出山洞。
晨间的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素月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记得昨晚追兵的大致方向，特意选了相反的路。山路崎岖，她走得很慢，时刻注意着脚下，生怕苏辞玉绊倒。
“妻主，”走了约莫一刻钟，苏辞玉突然开口，“我们……以后怎么办？”
林素月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醉仙楼没了，静心园没了，她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可能都已经化为乌有。她现在是个逃亡者，被朝廷追杀，被曾经的同僚抛弃。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林素月说，声音很平静，“让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素月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辞玉，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有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苏辞玉沉默了。
林素月侧头看他，发现他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她问。
“我在想……”苏辞玉轻声说，“妻主为了我和孩子，放弃了那么多……”
“那不重要。”林素月说。
“重要。”苏辞玉抬起头，眼睛又有点红，“我知道妻主有多在乎那些东西。醉仙楼，静心园，那些都是妻主花了几年心血经营起来的……”
“但它们都不如你重要。”林素月说，语气很认真，“辞玉，我以前可能做过很多错事，可能伤害过你。但你要相信，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更重要。”
她说这些话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那些曾经让她汲汲营营的权力、财富、地位，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遥远，很不真实。
只有握在手里的这只手，只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才是真实的。
苏辞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妻主，”他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苏辞玉说，“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
林素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大概是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吧。”
“不是的。”苏辞玉摇头，握紧她的手，“妻主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林素月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松动了。
“对，”她说，“我还有你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林素月几乎是在半扶半抱着苏辞玉前进。她不敢走太快，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
“累吗？”走了一段，林素月问。
“有点。”苏辞玉如实回答，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
林素月环顾四周，发现前面有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旁边还有一块大石头可以坐。
“我们在那儿休息一下。”她说。
她扶着苏辞玉在石头上坐下，自己蹲下身，检查他的脚。鞋子已经沾满了泥土，鞋底磨损得很厉害。
“脚疼吗？”林素月问。
“还好。”苏辞玉说。
林素月没说话，只是轻轻帮他按了按脚踝。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苏辞玉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妻主，”他轻声说，“你不用这样的。”
“哪样？”
“这样……照顾我。”苏辞玉说，“以前，你从来不会做这些事。”
林素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她说，继续帮他按摩，“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给你最好的东西，让你衣食无忧，就是对你好了。但现在我知道，那些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苏辞玉。
“真正的照顾，不是给你多少金银珠宝，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苏辞玉的眼睛又红了。
“妻主，”他声音发颤，“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林素月笑了。
“哭吧，”她说，“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忍着。”
苏辞玉真的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也没有擦，就这样任由它们流淌。
林素月站起身，坐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说，“以前让你受委屈了。”
苏辞玉摇头，把脸埋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