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贴心的举措,诸位大人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宗凛做得很尽心。
吃食不用担心,杜魁和陆崇每日亲自盯着,甚至当面试毒,保管他们死不了。
住宿更不用担心,府衙后头多的是空房,容纳几位官员而已,只是小事罢了。
宗凛这回就不单单只是为龚太守而来。
蕲云郡的人若到此时再看不清,那真就枉做这几年官了。
但如何徨恐只有他们自己心中知晓。
众人退下后,宗凛只留了曹太守。
“不必多礼,坐吧。”宗凛摆手:“叫你留下就为一事。”
曹太守神色一紧,拱手:“都督请吩咐。”
“谈不上吩咐,问话而已,我想问,若我今日对你并无特殊嘱咐,你可知卷案上的题该怎么出?”宗凛看他。
曹太守沉默。
揣摩上意嘛。
所有官场上混的人必修之功课。
宗凛这么直白问,也一样是给机会。
曹太守明白,所以才沉默。
半晌,他再次拱手:“回都督,您既说题要合省试与发解试,那属下以为,此举该是以省试题选材,以发解试题区分闹事之人。”
曹英节眉目低敛。
宗凛闻言看他,确实,确实是老泥鳅。
他点了点头:“说说看。”
“是。”
“属下以为,此番闹事,看似莽撞猝不及防,但实则,这两方都为您所需之人。”曹英节身子直起来。
“蕲云郡是豫州与司州相邻的边郡,龚太守已任近八年,民心虽说一般,但如今天下也难得有民心所向的太守,龚肃……”曹英节摇头:“他绝不算大恶之徒。”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便是此人为人长袖善舞,属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性子好,挑不出错,跟老泥鳅一样的圆滑,所以,他与身边属官或其他同僚关系处的其实都不错。”
曹英节抚了抚胡须,叹声:“都督,咱们来此地,百姓还好,就是这府中上下官员……咱们若不为龚肃做主,只怕……蕲云郡官员的人心您便不好捏在手心里了。”
宗凛到底来的时间不长,即便来了,这些年也大多是在对王家作战,军心或许凝聚,但官府上的事就不好说了。
比起宗凛,人家底下熟识的肯定更愿意抱成一团。
久而久之,他们或许不闹,但也不好用,真到了关键时刻可能还得去防备,要处理起来还极为麻烦。
宗凛默然,明白曹英节这话没说错:“继续。”
曹英节点头。
“再有便是闹事之人,这个很明显,这些年,天下读书人因魏室昏庸而损了前程的不计其数,贫苦读书人天然就能站到一面。”
“今日之事若被有心人大肆宣扬,都督,恕属下妄言,这魏室昏庸的名声或许就得安在你头上了。”
到时候,原本该跟随魏朝一同消失的赐姓一事或许还得被拿来做文章。
曹英节这一番话,稳稳地踩到这番宗凛亲自跑一趟的原因上。
二择一,看似难以破局。
但曹英节看了一眼上首的人。
哪里不能破,四天后便破。
“属下说远了,此番出题,省试合格者,或可为都督所用,而发解试不合格者,如何能有资格说是读书人?”
“冒充读书人无故闹事,完全污了读书人风骨不说,还打杀官员。都督,属下认为,这些人,合该,处以斩刑。”
曹英节说这话时,脸上须髯随着微风飘了飘,面上不见没什么特别的神色。
宗凛站起来看着他,良久轻叹:“曹太守生不逢时,若在太平年间,又怎会只屈居一郡之首?”
曹英节闻言一顿,抬眸看了宗凛一眼,随后掀起衣袍跪下。
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此刻跪下时瘦削的肩背显得颇有些颤颤巍巍。
“得遇都督,属下,生逢其时。”
老人,老官场,老泥鳅。
“得了,不用与我奉承这些。”宗凛走下去,伸手将人扶起。
看着这脸,宗凛忽地就笑了一下。
曹英节一懵:“都督?”
“无事,我只是在笑,有只老泥鳅还说旁人是老泥鳅。”
宗凛将他肩膀衣裳扯平:“你是老臣,日后与我倒也算姻亲,不必见我就跪,回吧,此番考试,你这主考官心中有数就行。”
曹英节愣了一下。
愣被一张冷脸笑着调侃老泥鳅。
还愣冷脸那句姻亲之语。
宗凛没继续留,已经大步朝外走去。
而曹老太守,在愣了之后便是长呼一笑。
瞧吧,揣摩大半辈子,半条腿都踏进棺材里了,到底还是让他揣摩出了点东西。
外头天都黑了,商议确实耗了许久。
宗凛回屋,恰巧杜魁送信进来。
又是厚厚一沓。
宗凛略瞥了一眼,一顿:“路上可有丢信?”
杜魁一愣:“主子您这话,开啥玩笑?我敢这么不小心吗?”
眈误事了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宗凛不说话了。
抿唇,摆手让他下去。
只不过吧,这回杜魁半步没动。
看着宗凛这模样,他忽地咧嘴笑:“主子,我知道,您是想问娄姨娘的信吧?”
“……”宗凛凝眉抬眸,正欲开口。
“哎哎,等会儿,您先别骂,有信儿,真有信儿。”杜魁嘿笑退后两步。
宗凛颇为嫌弃地打量他一眼,伸手:“拿来。”
“回主子,不是书信,是口信儿来的。”
口信儿?
此刻杜魁已然开始清嗓子了。
腿也退了半步,做好后撤的姿势。
宗凛直觉不妙。
“主子容禀。”杜魁拱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憋红:“卿卿二郎,书信需要研墨提笔,你知我惫懒得很,为几句话不乐意动笔,这回就不写了,然虽如此,对二郎思念之情并不会消减半分,我不忘二郎,二郎亦得日日念我才好。”
“另,二郎不许为难为我传口信之人。”
杜魁掐着嗓子说完,等看见宗凛脸越来越发黑的模样直接撒腿就想往外撤。
“站住。”
……
完了。
杜魁低着头,身子转回去,声音极小:“主子,小的错了,真错了。”
宗凛闭着眼……
怎么说,心里只觉一阵无奈。
“……”
“……一路都这么传过来的?”许久,他才揉着眉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