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伟豪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嗜酒之人,平日里应酬的酒喝得不少,却极少有这般“想喝酒”的冲动。
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解压,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一杯,
不说那些商场上的算计,不谈那些权力场的博弈,就只是喝一杯酒,说几句心里话。
可他抬手想拿起手机,翻找联系人的时候,指尖却顿住了。
圈子里的人不少,有合作多年的伙伴,有敬畏他的下属,有相熟的权贵,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遍,竟找不到一个能陪自己喝这杯酒的人。
那些人,要么是带着目的靠近,要么是隔着层级敬畏,要么是只能共享繁华、不能共品孤独——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与他同等的位置,懂他此刻心底的滋味。
一丝孤独,悄无声息地从心底冒出来,慢慢蔓延,缠住了心脏,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这不是“独孤求败”的那种孤独——不是站在顶峰、无人能及的孤傲,不是“天下无敌”的寂寞,
而是一种更细腻、更柔软的空落,像是身边少了点什么,像是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张伟豪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夏春秋的身影。
那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在红色夏利车旁,跟他剖白过往、赠送告诫的男人。
他忽然懂了。
他不是找不到喝酒的人,是找不到那个“能懂自己”的对手。
夏春秋不在了,那个能与他棋逢对手、能听懂他弦外之音、能成为他“镜像”的人,不在了。
就像是自己失去了一面镜子。
以前,夏春秋在,哪怕是对手,哪怕是互相算计,他也能从夏春秋身上,看到自己的另一面——看到欲望的边界,看到选择的重量,看到“若不坚守,便会沉沦”的可能。
夏春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清醒,也照出他的底线;
照出他的野心,也照出他的软肋。
可现在,这面镜子碎了。
夏春秋家族轰然倒地,如同普陀区被爆破的那四栋高楼,只留下几句冰冷的新闻报道。那些曾经的交锋、试探、惺惺相惜,都成了过往。
再也没有人,能像夏春秋那样,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伪装,能与他并肩走在马路边,说那些关于人性、关于命运的真心话;
再也没有人,能让他在算计之外,生出几分唏嘘与尊重。
张伟豪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珍贵的威士忌,没有找杯子,就着瓶口,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的空落。
落地窗外,魔都的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可这繁华,于他而言,却多了几分疏离。
他站在顶层,俯瞰着这座自己一手打拼出一片天地的城市,身边却再无那个“懂自己”的对手。
酒液在瓶中轻轻晃动,映着他眼底的落寞。
他知道,这份孤独,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夏春秋离开后,留给她的、最特别的印记。
那是失去镜像后的空落,是棋逢对手后的怅然,是属于成年人的、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孤独。
他抬手,将酒瓶贴在脸颊,感受着玻璃的冰凉,也感受着酒液的温度。
夏春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路与他人各不同,不必听风就动容。
“夏兄,如果还有来世我们做朋友”
一个成功的人,必然有着强大的自我情绪调节能力。
张伟豪凝视着瓶中琥珀色的酒液片刻,缓缓抬手,将酒瓶稳稳放回酒柜。他
整理了一下衣襟,穿好外套,压下心底所有的怅然,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口,周鹏早已等候在旁,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老板,这会回家吗?”
张伟豪抬眼,眼底的落寞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松弛与自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bbq去?”
“bbq?”周鹏一脸疑问,显然没反应过来。
“就是吃烧烤。”张伟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两顿。”
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从容,早已恢复到往日那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方才办公室里的孤独与怅然,都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西部系的版图稳步扩张,而杨斌的再次到来,是以官方身份视察西部电子。
消息传来,西部电子上下忙成一片,随行的电视台全程跟踪报道此次视察,魔都市四大班子领导悉数陪同,规格之高,足以见得对西部电子的重视。
视察过程中,杨斌走进生产车间、研发中心,详细询问技术研发、产能布局等情况,对西部电子取得的成绩给予高度赞扬,
公开称赞西部电子是“华夏科技行业的领航者”,为国内科技产业发展树立了标杆。
张伟豪全程陪同,应对得体,既详细汇报了西部电子的发展规划,又谦逊地听取了领导的指导意见。
晚宴上,他周到安排,宴请了杨斌一行,待宾客散去后,两人移步到一间僻静的茶室,相对而坐。
茶室里茶香袅袅,氛围静谧。
杨斌端起茶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伟豪啊,你是好样的,没让我们失望。
经过研究,我们准备让你担任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另外,还会给你颁发国家级优秀青年企业家的荣誉称号。”
张伟豪闻言,神色平静,先是起身给杨斌续上一杯热茶,语气谦逊:“杨主任,这份荣誉太高了,我受不起。”
“你受不起,还有谁能受得起?”杨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着摆了摆手,
“这一年来你为西部系、为科技产业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份荣誉,你当之无愧。”
夏家的倒台,彻底扫清了杨斌心头的一桩大事,他此刻的状态,比上次见面时轻快了不少,眼底的沉郁早已散去,满是舒心。
张伟豪却依旧坚持,语气诚恳:“工商联副主席这个身份,我是绝对不能担任的。”
杨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蹙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哦?”
“米国那边对我的身份本就十分敏感,近期已经在暗中调查我和西部系的海外业务了。”
张伟豪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要是我这个时候接任工商联副主席,只会加重他们的猜忌,
我在铸梦的海外布局会变得十分被动,以后也很难当好国内外产业的桥梁。”
杨斌听完,缓缓点头,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倒是我疏忽了,
只想着你这一年来受的委屈,想尽可能地弥补你,倒没考虑到海外业务的影响。”
“杨主任您对我的支持,我一直铭记于心。”
张伟豪语气真挚,眼神诚恳,“i第一代手机发布的时候,您顶着压力,带着那么多领导来给我站台,从那时候起,我就暗自发誓,绝对不能给您、给支持我的人丢份。”
杨斌听得哈哈大笑,脸上的歉意彻底消散,满意地看着张伟豪,眼底满是赏识:
“你这小子,那这么说,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这个荣誉,你也是这个原因,不打算接了?”
张伟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谦逊:“是,为了西部系的长远发展,也为了不辜负您的信任,暂时只能先放弃这份荣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