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
县医院病房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恐惧和疼痛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吴良友的神经。
手背上那块被悄然挪位的追踪器,如同一个微型的耻辱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身陷囹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的绝境。
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过渡成了一种沉郁的深蓝色,像深海底部透上来的、没有温度的光。
王菊花又在陪护椅上不安地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纸巾。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这短暂的睡眠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安宁,眉头依旧紧锁,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吴良友却毫无睡意。
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超级计算机,疯狂运算着所有已知变量和未知的可能性。
“刘主任”的暗号接触,手背上被自己勉强“处理”过的追踪器,“雨燕”迫近的时间,以及病房内外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监控压力……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碰撞、组合、又碎裂,始终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的逃生图景。
他再次尝试,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指尖。
输液针带来的异物感和追踪器那片区域微妙的麻木感依旧存在。
那阵通过输液系统传来的、短暂的麻痒感,究竟是幻觉,还是某种信号?如果是信号,它代表什么?
他仔细回忆那麻痒的节奏:两下短促,一下稍长,间隔短暂,然后消失。
“短-短-长”……在莫尔斯码里,这好像是字母“u”?还是“r”?不,不对,“短-短-长”更像是“点点划”,是字母“d”。
一个“d”能代表什么?“danger”(危险)?“dont ove”(别动)?还是某个行动代号的首字母?
信息太少,解读的余地太大,徒增烦恼。
他需要更明确的指示。
或者,他需要主动发出更明确的信号,给可能正在外围等待接应的“刘主任”或者马锋的其他人员。
主动发信号?在这个监控密布的房间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绿萝上。
晨光熹微,已经能勉强看清叶片墨绿的轮廓。
或许,绿萝计划可以重新启用,但需要更精巧的设计。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而痛苦。
王菊花立刻被惊醒,茫然地看向他。
“菊花……”吴良友的声音虚弱不堪,“扶我……去一下洗手间。”
王菊花连忙起身,小心地搀扶他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吴良友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半靠在王菊花身上,一步步艰难地向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挪去。
他的左手高举着,避免输液管牵拉。
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如同跋涉千山万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次颤抖,心率的每一次加快,都可能被实时监控并分析。
但他必须去洗手间。
那里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相对“私密”的空间,也是他可能有机会做点小动作的地方。
进入洗手间,关上门。
空间狭小,灯光自动亮起,惨白刺眼。
马桶、洗手台、镜子,一览无余。他知道,这里很可能也有隐藏的监控或拾音设备,但他赌的是,专案组不至于将监控细致到连他如厕的细节都记录下来——这涉及严重的隐私和法律问题——而且他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他让王菊花扶他坐在马桶上(这姿势极其痛苦且尴尬),然后喘着气说:“你……你先出去等我,我好了叫你。”
王菊花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忍着剧痛,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迅速而仔细地检查洗手间内部。
墙壁光滑,天花板是集成吊顶,通风口很小。
洗手台上方是镜子,镜框是金属的……
他的目光落在洗手液瓶上。
一个普通的、医院统一配备的白色按压式洗手液瓶。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瓶子,假装要洗手,实则快速检查瓶身。
瓶底……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像是生产模具留下的划痕,形状像是一个向左倾斜的箭头。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瓶子该有的痕迹!他用力按压泵头,挤出一点透明粘稠的液体在左手心(避开针眼和追踪器位置),然后凑近闻了闻——
除了洗手液本身淡淡的化学香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杏仁又混合了铁锈的怪异气味。
这不是普通的洗手液!或者说,这瓶洗手液被替换过,或者动过手脚!
那个箭头划痕,是标记吗?那怪异的气味,是某种化学信号?还是里面混入了其他东西?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
他将沾了洗手液的手指,快速在自己病号服内侧、靠近腹部的位置,涂抹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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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液体很快渗入布料,只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润痕迹和那奇异的气味。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来自马锋一方的“非常规”信息载体。
如果对方有能力检测到这种特殊化学物质的气味或残留,或许就能定位或确认他的状态。
做完这个,他将洗手液瓶放回原处,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他费力地解决完生理问题,按下冲水键。
在水流轰鸣声中,他用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将绿萝花盆里一小块原本用来固定植株的、不起眼的白色小石子,抠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冲水声停止。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上痛苦虚弱的表情,喊道:“菊花……”
王菊花推门进来,扶他起身,慢慢挪回病床。
躺回床上,吴良友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仗,身心俱疲,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手心里那块冰冷的小石子,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踏实感。
他将手缩回被子里,在被单的遮掩下,小心地用手指摸索着那块石子。
石子表面粗糙,有一面似乎相对平滑。
他仔细感受,平滑的那一面……好像刻了东西?非常非常浅的凹痕。
他心跳加速,借着被子的掩护,将石子凑到眼前(用被子形成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
光线极其昏暗,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平滑面上,似乎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
像是一个张开翅膀的飞鸟,鸟喙指向某个方向。
鸟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罗马数字“ii”的刻痕。
雨燕!鸟的图案代表雨燕!“ii”是代表时间?第二阶段?还是别的什么?鸟喙指向的方向……他回忆石子原本在花盆中的朝向。花盆在东南向窗台,鸟喙刻痕似乎指向的是……西北偏北的方向?
这信息太隐晦了!是让他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还是指示接应点在那个方向?或者,只是暗示行动的“第二阶段”?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无力。
这种古老的、近乎间谍小说里才有的实物传递密码方式,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解读困难。
但他别无选择,这可能是他仅有的、来自外界的直接指引。
他将石子小心地含进口中,压在舌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冷酷。他不能将石子留在病房里,那会成为证据。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色开始泛出灰白。
城市苏醒的嘈杂声,车辆引擎声,隐约传来。
清晨六点五十分。
距离“雨燕”时间,还有五十五分钟。
吴良友含着石子,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被动接收了暗号,处理了追踪器(尽管不彻底),获取了可能含有化学信息的洗手液,拿到了刻有密码的石子。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刘主任”或者别的什么人,按照鸟喙指示的方向(西北偏北?)和时间(第二阶段?),采取行动。
而他,必须在这最后的不到一小时里,保持最低限度的体力,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无论是营救,还是突击。
甚至是……来自任何一方的致命攻击。
病房内,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的“嗒嗒”声,和王菊花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协奏曲。
病房外,晨光与暗影交替,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振翅欲飞的“雨燕”,是否真的能冲破这重重罗网,还是终将折翼于此?
答案,即将在晨曦中揭晓。
几乎在同一时间,梓灵县西北山区。
沈冰带领的机动小组已经抵达预定区域。
他们的越野车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发动机早已熄火,车身覆盖着伪装网。
沈冰和代号“猎鹰”的队员趴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坡棱线后,借助杂草和伪装网的掩护,用高倍率望远镜和热成像仪,观察着大约八百米外那个标注为“三号废弃矿点”的区域。
那里看起来一片死寂。
几栋歪斜坍塌的砖石工棚,屋顶漏着大洞。
几个被锈蚀铁门半掩的矿洞入口,像是怪兽张开的嘴。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热成像仪里,也只有一些小动物活动留下的微弱热源痕迹——可能是野兔,或者山鼠。
“看起来荒废了很久。”
猎鹰低声说,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像有大规模人员活动的迹象。”
沈冰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其中一个较大的矿洞入口。
那里的铁门似乎比旁边的要“新”一点点——锈蚀程度没那么严重,边缘还能看到金属本色。
而且,洞口边缘的杂草,有被轻微、不规则碾压过的痕迹,不像是动物踩踏,更像是……轮胎或重物偶尔刮蹭。
“山猫,把微型无人机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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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冰对着微型耳麦下令,声音压得很低,“低空、静音模式,绕到矿洞侧面那个缺口看看。注意,可能有监控或感应装置。”
“明白。”
后方约五十米处,“山猫”和“老炮”蹲在一棵大树后,操作着一架仅有巴掌大小、旋翼经过特殊消音处理的四轴无人机。
无人机涂着迷彩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山猫”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升空。
旋翼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远处飞过的蜜蜂。无人机借着晨雾和地形的掩护,贴着树梢低空飞行,向着矿洞侧面一个坍塌形成的缺口飞去。
沈冰的加固平板屏幕上,显示出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缺口里面漆黑一片,但无人机自带的微光摄像头和红外热感仪开始工作。画面逐渐清晰。
缺口内部,不是想象中的狭窄坑道,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人工拓宽过的空间!地面有明显清理过的痕迹——碎石被扫到两边,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两侧散落着一些空的矿泉水瓶、压缩饼干包装袋,甚至还有几个丢弃的烟盒。烟盒的品牌是“双喜”,这在本地很常见,但生产日期……
沈冰放大了画面。
烟盒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但包装看起来还很新,不像是在这种潮湿环境中放置了很久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角落一堆杂物后面,似乎盖着一块厚重的防雨布。
防雨布下面隐隐透出规则的轮廓——像是一台发电机,或者……通讯设备?
“有情况。”沈冰精神一振,对着耳麦说,“这里近期肯定有人活动过,而且不是一般的流浪汉或偷猎者。
那些垃圾很新,不会超过一周。防雨布下面的东西……”
她的话音未落。
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同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高频的电流噪音!
“糟糕!有强电磁干扰!”“山猫”的声音带着惊愕,“无人机失控!正在尝试迫降!”
屏幕上的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变成一片雪花,信号中断。
“对方有反无人机设备!而且功率不小!”
猎鹰立刻判断,迅速压低身形,“这不是普通犯罪分子该有的东西!”
沈冰的心猛地一沉。
强电磁干扰,意味着对方不仅在这里活动,而且戒备森严,甚至可能预设了防御工事。
孙处的判断没错,这里果然不简单!
“立刻将坐标和发现上报孙处!请求指示!”
沈冰果断下令,同时和猎鹰迅速更换隐蔽位置。
无人机暴露,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被侦察,必须防止被反定位。
“老炮,你负责警戒后方。”“山猫”准备第二架无人机,“我再试一次,换频段,飞高一点……”
“不行!”沈冰立刻制止,“对方已经警觉,再放无人机等于送死。我们先撤退到安全距离,等待孙处指示。”
她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五十五分。
距离“雨燕”行动,还有五十分钟。
山区和医院,几乎在同一时间,都遇到了对手不同形式的、强有力的“回应”。
对方显然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而是拥有獠牙和利爪、并且反应迅速的狡猾猎物。
沈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矿洞入口。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等待着。
她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撤退,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中。
而矿区深处,某个隐蔽的监控屏幕上,一个红点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屏幕前,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摘下耳机,拿起卫星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答。
男人放下电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