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纪委大楼,一间灯光彻夜未熄的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孙正平捏着眉心,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投影幕布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图片。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姚斌拼死送出的那个u盘里解码出的资料,以及他手下连夜从各个渠道紧急调取的关联信息。
u盘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杨柳镇征地款七百八十三万的资金流向缺口,每一笔的经手人、时间、银行流水尾号都清晰可辨,最终指向几个海外离岸公司的空壳账户;吴良友、秦老二在“明月轩”会所推杯换盏的照片虽然模糊,但人物轮廓清晰;更关键的是,笔记里提到了“老粮站东墙”不止是笔记本的藏匿点,其地下在七十年代曾有一个小型战备油库,废弃后封存,但近年有“异常车辆夜间进出”的记录。
余文国怀疑那里被用作非法转运点。
“孙处,技术科复原了余文国手机里那段残缺视频的音频,背景音里有重型机械的低频噪音和……疑似输油泵的声音,地点声纹分析与老粮站周边吻合。”一名年轻干部汇报。
“杨柳镇去年洪灾的损失评估报告和气象资料对比显示,降水并非历史极值,但河堤溃口处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缺失。我们从水利厅档案室角落翻出了一份被‘遗漏’的初步检测报告复印件,显示该段河堤水泥标号严重不足,钢筋偷工减料达百分之四十。”另一人补充。
“关于‘黑石组织’,国安那边给了反馈,这是一个近年来活跃在矿产资源领域的国际走私团伙,疑似有境外背景,手法专业,组织严密,主要目标是我国稀有金属和战略矿产。他们近期在西南地区活动频繁,但一直抓不到尾巴。余文国笔记里提到的‘异常运输’、‘深夜船只’,与国安掌握的某些线索有吻合之处。”
一条条线索汇聚,拼图逐渐完整。
贪污征地款、勾结奸商、玩忽职守导致重大伤亡……这些已经足够让吴良友、秦老二等人万劫不复。
但背后若隐若现的“黑石组织”和战略资源盗窃,则让案件的性质骤然升级,从地方腐败案变成了危害国家安全的重大案件!
孙正平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对手的能量超乎想象,不仅地方关系盘根错节,可能还涉及境外势力。
姚斌、王二雄等人的遭遇,说明了对方的残忍和肆无忌惮。
“姚斌同志现在情况如何?”孙正平问。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确认他目前安全,但环境复杂。王二雄同志……下落不明,其住所被翻查,我们找到了部分隐藏的采砂场账本照片备份,已纳入证据链。其孩子已在我们的秘密保护下。”
孙正平点点头,眼神锐利:“对方反应很快,u盘内容可能已经部分泄露或引起警觉。吴良友现在是什么动向?”
“据观察,吴良友表面一切如常,但频繁与市里、省里某些领导通话。秦老二名下部分资产开始异常转移。另外,我们监测到梓灵县国土局纪检监察室廖启明的私人加密邮箱,向省报一位记者发送了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杨柳镇征地问题和‘金海湾’桑拿中心,虽然不够深入,但可能打草惊蛇。”
孙正平沉吟片刻:“廖启明……他是因为自身绯闻和家庭问题被逼到墙角,想鱼死网破。虽然鲁莽,但这份材料可以作为公开舆论监督的引子,分散对方部分注意力,我们要利用好这个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行动要快、要准、要狠!在对方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撕开突破口!”
孙正平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通过可靠渠道,给姚斌同志传递信息:坚持住,收网行动已经开始,让他务必保护好自己,等待接应。”
“是!”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去。
孙正平独自留在会议室,又点起一支烟。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对手不仅有权有钱,还可能有人有枪,有境外支持。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拿起内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首长,我是孙正平。‘啄木鸟行动’申请升级,涉及国家安全层面,请求授权并协调更多力量……是的,证据链正在完善,关键证人已保护……好,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孙正平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棋局已至中盘,真正的棋手,开始落子了。
梓灵县,国土局局长办公室。
吴良友同样一夜未眠。
他站在窗前,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桌上烟灰缸也满了,房间里弥漫着焦虑的气息。
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来自省里的某个“老朋友”。
电话里语焉不详,但透露出省纪委似乎有异常动作,方向可能是梓灵,让他“最近谨慎些,把该擦的屁股擦干净”。
该擦的屁股?吴良友心里冷笑。
杨柳镇的账,秦老二那边的烂事,还有老粮站地下的那些勾当……哪一桩是容易擦干净的?余文国死了,笔记本抢回来了,姚斌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王二雄也“处理”了……难道还有漏洞?
他想起姚斌。
那个平时看着有点窝囊、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副主任科员,居然成了最顽固的钉子。
两次灭口都失败了,现在人被转到市里,看管更严,听说孙正平还派人渗透了进去……麻烦!
还有廖启明,这个自以为是的纪监室副主任,因为裤裆里那点破事闹得满城风雨,居然还想破罐子破摔搞举报?真是不知死活!
但……孙正平。
这个名字让吴良友感到真正的寒意。
省纪委的“黑面神”,办案铁腕,六亲不认。
吴良友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冰冷的手枪。
他抚摸着枪身,眼神复杂。
贪婪、恐惧、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确实贪了,和秦老二勾结,挪用了征地款,在老粮站的事情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拿了“黑石”的好处。
但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有些事,是“上面”压下来的,有些利益链条,他不过是一环。
更深的水,他也不敢轻易去蹚,比如“黑石”到底运走了什么,运去了哪里,他知道的也有限,知道太多会死得更快。
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绝路。
自首?死路一条。
继续硬扛?孙正平就像一把缓缓落下的铡刀。
电话再次响起,是秦老二,声音透着暴躁和恐慌:“吴局!风声不对啊!我码头那边好像有生面孔转悠!‘黑石’那边也催问最近一批‘货’什么时候能走,说再拖就要出问题!咱们是不是……”
“慌什么!”吴良友低声喝道,“稳住!该转移的抓紧转移,老粮站那边最近消停点!‘货’的事……我再想办法!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手下那个阿彪!别再给我惹事!”
挂掉电话,吴良友疲惫地坐回椅子。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现在比的,就是谁的动作更快,谁的底牌更多,谁更狠。
他拿起另一部几乎从不使用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情况有变,暂停一切活动,深度蛰伏,启用备用方案。” 发送给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然后,他叫来林少虎。
“少虎,你去办几件事。”
吴良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和煦,但眼神冰冷,“第一,以局里名义,给市精神病防治中心发个函,关心一下姚斌同志的治疗情况,建议他们采用最规范、最科学的治疗方案,务必让姚斌早日康复。第二,杨柳镇征地补偿款,你想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缺口补上一部分,先安抚住村民。第三……”
他顿了顿,“最近多留意廖启明的动向,他家庭困难,情绪不稳,作为同事,我们要多关心,别让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林少虎听得后背发凉,他完全明白了吴良友的意思:对姚斌是施压并监视治疗(暗示甚至可以采取“非常”治疗手段);对杨柳镇是亡羊补牢,制造假象;对廖启明,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监控。
“吴局,我明白。”林少虎低下头。
“去吧。做事……干净点。”吴良友挥挥手。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再次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孙正平……姚斌……还有躲在暗处的‘黑石’……”
他喃喃自语,“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命更硬,谁的棋,更高一招。”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边缘烧焦的文件残页,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徽记和几句外文。
这是他多年前偶然得到,也是他被迫卷入更深旋涡的起点。
他盯着那份残页,眼神晦暗不明。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只是这棋盘下的血色,早已浓得化不开了。
新的一天,在各方势力的悄然调动与激烈博弈中,缓缓拉开序幕。
而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里,刚刚经历了一次“成功”探视的姚斌还不知道,一场围绕他的、更加隐秘的争夺战,即将在这高墙之内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