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深渊领地令牌】在张野掌心微微震颤。
那震颤很微弱，像心脏在薄冰下的搏动，但张野能清晰地感知到——令牌内部的某种机制，正与深渊深处的地脉产生着某种共鸣。山峰与河流的刻痕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那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令牌在……呼应什么？”墨韵盯着令牌，眼神锐利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触碰，但在指尖即将触及令牌表面的瞬间，又停了下来——那是学者的谨慎。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赤足贴地，将全部感知集中在令牌与地面的连接上。
深渊一层已经通关，长廊里的地脉能量流正在缓慢平复，像退潮后的大海。但令牌震颤的源头，不在这一层。它在更深的地方——深渊二层，甚至三层、四层……在那些还未被探索的区域，有某种东西，正在“呼唤”这块令牌。
或者说，呼唤令牌的持有者。
“下面有东西。”张野睁开眼，声音低沉，“和这块令牌同源的东西。”
“同源？”楚清月走过来，她已经卸下了面甲，银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两侧。经历了刚才那场苦战，即使是她也露出了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你是说，深渊下面还有类似的……奖励？”
“不一定是奖励。”张野摇头，目光看向那条被他打开的通道，“可能是考验，也可能是……钥匙。”
他把令牌小心地收进背包。在令牌离开手掌的瞬间，那股微弱的震颤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先休整吧。”楚清月说，“一层刚通关，所有人都需要恢复。二层的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太危险。”
这是正确的决策。
联军在长廊中扎营休整。
寒月阁的工程队迅速搭建起临时营地——便携式的魔法帐篷、简易的烹饪炉、治疗站、装备维修点。虽然是临时设施，但一切都井井有条，展现出顶级公会的底蕴。
书香门第的学者们则散开在长廊各处，有的在记录石像鬼残骸上的魔法纹路，有的在测量地脉能量的衰减曲线，有的在翻译岩壁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墨韵本人则坐在营地中央，摊开那卷永远看不完的竹简，上面浮现出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拾薪者这边，气氛要轻松得多。
赵铁柱不知从哪搞来一口大铁锅，正用简易炉灶炖着一锅杂烩——里面有路上打到的岩羊肉、采集到的野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蘑菇。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引得周围寒月阁的战士频频侧目。
“柱子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一名拾薪者的年轻战士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那可不！”赵铁柱得意地咧嘴笑，用木勺搅动着浓汤，“俺在工地干了十年，别的没学会，就这大锅饭炖得香！来来，都来盛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
很快，拾薪者营地这边围坐了一圈人，捧着木碗，喝着热汤，气氛热烈。甚至有几个寒月阁的年轻战士被香气吸引，犹豫着走过来，也被热情地拉入圈中。
不远处，楚清月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寒月阁的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混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但此刻，看着那些平日里严肃的部下捧着木碗、和拾薪者成员说笑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楚会长，要不要也来一碗？”
林小雨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这个女孩虽然等级不高，治疗技术也不是最顶尖的，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善意，很难让人拒绝。
楚清月迟疑了一下，接过木碗。
汤很烫，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岩羊肉炖得酥烂，野菜带着山野的清香，简单的调味却勾起了味蕾最原始的满足感。
“很好喝。”楚清月轻声说。
“是柱子哥的手艺好。”林小雨笑得眉眼弯弯，“他说，在山里干活的人都知道，吃饱了，才有劲儿。”
很朴实的话，却让楚清月心中一动。
她出身豪门，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学的是如何管理、如何决策、如何权衡利弊。像“吃饱了才有劲儿”这种最朴素的道理，反而离她很遥远。
正想着，张野走了过来。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布衣——铠甲在刚才的战斗中损毁严重，暂时无法修复。赤足上缠着林小雨新换的绷带，虽然依旧能看出肿胀，但至少不再流血。
“楚会长，墨韵会长。”张野在篝火旁坐下，“关于二层，有什么情报吗？”
楚清月放下木碗，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寒月阁的侦察队在通道口做了初步探测。二层环境与一层完全不同——高温，熔岩地貌，持续火焰伤害。初步估计，没有防护的话，普通玩家每秒会掉血1到3。”
张野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即使满血状态，在两分钟内也会死亡。更别说还要战斗、躲避技能、承受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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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火装备呢？”他问。
“我们带了。”楚清月点头，“但数量有限。寒月阁储备了五百套‘熔岩防护套装’，能减免70的火焰伤害。书香门第那边应该也有自己的准备。但问题是——”她看向张野，“拾薪者……有准备吗？”
张野沉默。
拾薪者成立时间短，底蕴不足。公会仓库里确实有一些火抗装备，但大多是散件，不成套，效果也参差不齐。凑齐八百人的全套火抗装？不可能。
“我们……只有大概一百套左右的散件。”张野如实回答。
楚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意味着，如果进入二层，拾薪者的大部分成员将在没有足够防护的情况下，承受每秒1到3的持续掉血。这已经不是战斗了，是送死。
“李初夏在调配抗火药水。”林小雨小声说，“但她说材料不够……”
话音未落，李初夏匆匆跑了过来。
这个平时总是安静待在实验室里的女孩，此刻脸上带着焦急。她手里捧着几个烧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会长，抗火药水我试制出来了。”李初夏语速很快，“基础配方是‘火焰草’加‘冰晶粉末’，能在30分钟内提供50的火焰抗性。但问题是我们库存的冰晶粉末只够配三百瓶，而且火焰草也不多了……”
三百瓶，对于八百人的队伍来说，杯水车薪。
更别说药水持续时间只有30分钟。深渊二层有多大？需要探索多久？谁也不知道。
气氛凝重起来。
没有足够的防护，进入二层就是自杀。但如果不进……难道要在第一层止步？
就在众人沉默时，墨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也许，有替代方案。”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记录数据的竹简，上面浮现出一幅简陋的地图——那是深渊二层入口区域的能量分布图。
“我在探测时发现，二层入口处的岩壁上，有大量‘寒霜矿’的矿脉反应。”墨韵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为蓝色的区域，“寒霜矿，游戏里的一种中级矿物，本身具有冰属性，可以用来锻造冰系武器和防具，也可以研磨成粉末，作为冰系药剂的材料。”
他看向李初夏:“你刚才说缺冰晶粉末？寒霜矿研磨后得到的‘寒霜粉’，效果比冰晶粉末更好，冰属性纯度更高。如果采集足够多的寒霜矿，现场研磨，应该能配制出更多的抗火药水，甚至效果更好的版本。”
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寒霜矿的冰属性纯度有多少？”
“根据能量读数，至少是冰晶粉末的三倍。”墨韵肯定地说，“而且矿脉储量不小，如果全力采集，应该能满足整个联军的需求。”
“但是——”楚清月提出关键问题，“采矿需要时间。深渊二层入口处是否安全？有没有怪物守卫？如果有，我们需要一边战斗一边采矿，效率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墨韵点头，“根据能量探测，矿脉区域确实有生命反应，但强度不高，应该是普通的小型火系怪物。如果组织一支精锐小队，快速清理怪物、建立防御工事，然后大部队再进入采矿，应该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野。
要快速清理怪物、建立防御，需要的是什么？
是对环境的精确感知，是对危险的提前预警，是对地形的充分利用。
而这些，正是张野最擅长的。
“我去。”张野站起身，“我带一支精锐小队先下去，清理矿脉区域的怪物，建立安全区。然后大部队再下来采矿。”
“太危险了。”楚清月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而且二层环境恶劣，没有足够的抗火防护，即使是你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需要更快。”张野说，“在防护失效前，完成清理和布防。”
他看向李初夏:“把所有抗火药水集中起来，优先给先遣队。另外，能不能配制一些效果更强、但持续时间更短的药水？分钟，但提供80抗性？”
李初夏快速心算:“可以，但需要更高纯度的冰属性材料。如果用寒霜矿现场研磨，应该能做到。”
“那就这么办。”张野拍板，“先遣队二十人，全部用强化版药水。我们下去后，五分钟内清理完怪物，然后建立简易防御。大部队在矿脉安全后立刻下来，开始采矿和研磨。”
楚清月看着张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佳方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安全。
情感上，她却不想让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少年，再去冒更大的风险。
但最终，理智赢了。
“你需要哪些人？”楚清月问。
张野快速思考:“柱子必须去，他是最好的盾。小雨跟着，治疗不能少。周岩需要去，建立防御工事需要他的工程学。另外还需要几个高输出的远程和近战，最好是寒月阁和书香门第的人，配合更默契。”
他顿了顿，看向墨韵:“墨韵会长，能不能派几个学者一起？我们需要实时监测二层的地脉和能量变化，避免意外。”
“可以。”墨韵点头，“陆修带三个人，跟你们下去。他们有丰富的野外探测经验，能帮忙。”
人选很快确定。
先遣队二十人:拾薪者八人(张野、赵铁柱、林小雨、周岩、李初夏、秦语柔，再加两名高输出的战士)，寒月阁六人(楚清月亲自点了最精锐的六名近战和远程)，书香门第四人(陆修带队，加上三名学者)。
李初夏开始紧急调配强化版抗火药水。
她用光了库存的所有冰晶粉末，又向寒月阁和书香门第借了一些珍稀的冰系材料，最终配出了二十瓶深蓝色的药剂。
【极寒抗火药剂(强化版)】
【副作用:持续时间结束后，会陷入30秒的‘寒冷虚弱’状态，火焰抗性降低20】
“时间只有五分钟。”李初夏把药剂分发给先遣队成员，表情严肃，“一定要在五分钟内完成任务，然后立刻撤回安全区。如果超时，副作用会让你们在熔岩环境里死得更快。”
“明白。”张野接过药剂，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小心地收进腰带上的药剂袋。
楚清月走到张野面前，递给他一套银白色的轻甲。
“寒月阁的‘冰霜行者’套装，虽然不是专门的火抗装备，但内置了冰系符文，能提供15的常驻火焰抗性。”她说，“穿上吧，多一点防护是一点。”
张野没有拒绝。他知道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
冰霜行者套装很轻，几乎不影响行动。甲胄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符文，触手冰凉，即使在炎热的长廊里也能感觉到丝丝寒意。
穿戴整齐后，张野看向通道入口。
那被打开的岩壁通道，此刻正往外逸散着热气。通道内的蓝光被热浪扭曲，看起来像是晃动的火焰。即使站在几十米外，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空气。
“出发。”
张野第一个踏入通道。
赤足踩在石阶上，温度比一层高出至少二十度。缠着绷带的脚底传来刺痛感，但他没有停顿，一步步向下。
通道不长，大约一百级台阶。
越往下，温度越高。
当走到台阶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深渊二层，熔岩炼狱。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高度超过百米，宽度一眼望不到边际。地面不是石板，而是龟裂的黑色玄武岩，裂缝中涌动着金红色的熔岩。洞穴上方垂落着无数钟乳石般的熔岩柱，有的还在往下滴落岩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
而温度——
【您已进入极端高温环境】
【每秒受到火焰伤害:15点(受抗性减免前)】
【请注意，持续处于高温环境可能导致装备耐久度加速下降】
每秒15点伤害！
“寒霜矿脉在哪？”张野强忍着喉咙的灼痛，问陆修。
陆修手持一个罗盘状的能量探测器，快速扫视四周。探测器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左前方。
“那边，三百米外，岩壁上有大量冰属性能量反应。”陆修语速很快，“但路上有生命反应……很多，而且正在靠近。”
话音未落，前方的熔岩河中，爬出了十几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蜥蜴状怪物。
【熔岩火蜥，等级65，普通怪物】
【技能:火焰喷射，熔岩翻滚】
“准备战斗！”张野低喝。
先遣队迅速展开阵型。
赵铁柱举盾顶在最前，寒月阁的战士护住两翼，远程职业开始吟唱。
战斗在熔岩炼狱中爆发。
而此刻，深渊一层营地。
苏晴坐在游戏舱外的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张野的生命体征数据，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数据面板上，张野的实时心率、血压、神经负荷指数都在危险边缘徘徊。尤其是神经负荷，即使有清心阵缓解，依然维持在75的高位。
“这傻子……”苏晴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深渊二层的环境数据——那是只有项目组内部人员才能调取的底层信息。
【深渊二层:熔岩炼狱】
【特殊机制:熔岩喷发(随机)，火元素狂暴(周期性)，地热冲击(区域)】
每一项数据，都让她心惊肉跳。
正常玩家进入这种环境，如果没有足够防护，三分钟内就会因为高温和中毒双重伤害而死亡。即使有防护，也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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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野，只靠一瓶五分钟的强化药剂……
“苏晴。”
一个平静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苏晴猛地回头，看到“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工作间门口。这个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永远是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影叔……”苏晴下意识地站起来。
“苏总工让我提醒你，”影的声音没有起伏，“不要对特定玩家的数据流进行任何干预。尤其是那个‘山民血脉’的玩家。”
苏晴的心脏狠狠一揪。
“我只是……监测数据……”
“监测可以，干预不行。”影走进工作间，目光扫过屏幕上张野的生命体征，“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意义。每一个‘山民血脉’的玩家，都是珍贵的数据样本。他们的自然反应、在极端环境下的应对、潜能激发的程度……这些数据，比他们的死活重要得多。”
冰冷的话语，让苏晴的手指攥紧。
“可是他会死的……”
“那就死。”影的语气毫无波澜，“数据会记录他死亡前的所有反应，那也是价值。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更好了，我们能收集到更多极限状态下的数据。”
他看向苏晴，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记住，苏晴。这个游戏，从来不是游戏。它是实验场，是观测窗，是……筛选器。而你我，只是记录员。记录员不该有感情，更不该干预实验进程。”
说完，影转身离开。
工作间里只剩下苏晴一人。
她跌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张野那不断波动的心率曲线，眼泪无声地滑落。
屏幕上，张野正带领先遣队在熔岩火蜥的围攻中艰难前进。
他的血量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
而强化药剂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还剩两分钟。
两分钟后，如果还没找到寒霜矿脉、建立安全区……
他会死。
苏晴的手指，悬在了那个“轻微调低该区域环境伤害”的按钮上。
颤抖着。
犹豫着。
最终，她按了下去。
不是大幅调整，只是一个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微小改动——将张野所在区域的环境伤害系数，从10调整为095。
能让他……活下来。
做完这一切，苏晴瘫在椅子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屏幕上张野继续奋战的身影，轻声呢喃:
“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而在深渊二层，张野忽然感觉周围的灼热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很微弱，但他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洞穴上方那无尽的黑暗。
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个坐在屏幕前的女孩。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刀斩断扑来的熔岩火蜥，对身后的人吼:
“快！矿脉就在前面！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