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军站在临时垒起的矮墙上。
这堵墙很矮,只到成年人腰部的高度,是用谷道里的碎石和泥土匆忙堆起来的,表面坑坑洼洼,摇摇欲坠。墙后挖了一道浅沟,拾薪者还能战斗的九十七人就蹲在沟里,屏息等待着。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楚清月昨天派人送来的物资之一,虽然只是绿色品质的侦察装备,但在这个时候无比珍贵。
镜头里,血刃的阵型正在重新集结。
谷道中段的那场混乱给血刃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兽潮冲散了后阵,张野引爆地脉能量制造的地陷吞噬了二十多人,赵铁柱用命换来的三十秒阻击又让十几个血刃精英付出了代价。
粗略估算,血刃的五百先头部队,现在还能战斗的,大约还有三百五十人。
依然三倍于己。
但王铁军的眼神很平静。
他经历过比这更悬殊的战斗——不是游戏里,是现实里。二十年前在南疆丛林,他所在的侦察排遭遇伏击,十二个人对八十个武装分子,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
那场战斗教会他一件事:人数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地形、意志、战术、还有那么一点运气,都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而现在,地形在他们这边。
王铁军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沟里的人。
九十七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坚毅的、紧张的,但无一例外,都盯着他。
他们信任他。
就像当年侦察排的兄弟们信任他这个排长一样。
王铁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矮墙上,身体前倾,用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开口:
“我叫王铁军,游戏id‘老兵不死’,现实里当过二十年兵,退伍七年了。”
这不是战前动员该说的开场白。
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当兵的时候,我的老班长教过我一句话。”王铁军缓缓说,“他说,铁军啊,当兵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家卫国。这家,不是自己那几间瓦房,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家。这国,不是地图上那块颜色,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个同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里的每一张脸:“后来我退伍了,觉得这话有点大,有点空。我一个退伍老兵,能保住自己那个家就不错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直到我进了这个游戏,加入了拾薪者。”
王铁军的声音里有了温度:“我看到一群被大公会欺负的生活玩家,躲在矿洞里不敢出去挖矿。我看到一个山野小子,赤着脚,为了给母亲治病,在游戏里拼了命地挣钱。我看到赵铁柱——就是刚才用命给我们换时间的那个傻大个——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却总把最好的装备让给队友。”
“我还看到你们。”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到你们在矿工起义时,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站出来。看到你们在转移营地时,明明可以自己先走,却把位置让给老人和孩子。看到你们刚才,明明可以跟着大部队撤进深山,却选择留下来,打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沟里,有人眼眶红了。
“所以我现在明白了。”王铁军的声音陡然提高,“老班长说得对!我们守的不是游戏里这个破营地,是身后那些相信我们的、普通玩家的活路!是那些矿工能在阳光下安心挖矿的权利!是那些生活玩家不被压榨的自由!是这个游戏里,最后一点公平和尊严!”
他举起右手,握拳。
“今天这一仗,我们可能会输,可能会死,可能会掉级掉装备,可能会被血刃嘲笑、被全服看轻。但是——”
拳头重重砸在矮墙上。
“我们他妈的不能退!”
“因为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用血汗建起来的、要让所有人有尊严活着的那个家!”
王铁军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所以,我在这里问你们最后一遍——有没有人想走?现在转身,去追转移的队伍,不丢人!我王铁军以二十年的兵龄发誓,绝不会看不起你!”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沟里站起来一个人。
是王小石。那个用矿镐挡在张野身前的年轻矿工。他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坚定:“教官,我不走。柱子哥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不能浪费。”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林小雨。这个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治疗师,此刻咬着嘴唇:“我也不走。我是治疗,战场上需要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九十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铁军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堵。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都是好样的!”
他跳下矮墙,走到沟前,开始最后的战术布置。
“听好了!血刃的攻势会分三个阶段。”王铁军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第一阶段,远程火力压制。他们有至少八十个弓箭手和三十个法师,会用箭雨和范围法术覆盖我们这片区域,目的是打乱我们的阵型,制造伤亡。”
“应对方法:所有人躲在矮墙和浅沟里,不要露头!治疗职业准备好群疗技能,第一时间给受伤的人抬血!盗贼组,你们的任务是盯住对方的法师——一旦他们开始吟唱大范围法术,就用烟雾弹或者闪光弹干扰!”
“第二阶段,重甲冲锋。”王铁军在示意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火力压制后,血刃的重甲战士会发起冲锋。他们至少有六十个重甲,等级都在32级以上,装备精良,正面硬拼我们拼不过。”
“所以,我们不放他们过来。”王铁军指向矮墙前那片区域,“看到这片空地了吗?长三十米,宽二十米,我提前在这里埋了七十二个陷坑、一百三十根绊索、还有三百多个钉板。只要他们敢冲,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但是教官,”一个战士举手,“陷阱用完之后呢?”
“问得好。”王铁军点头,“所以有第三阶段——肉搏战。”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陷阱能消耗他们一部分兵力,但不可能全灭。等血刃的人冲过陷阱区,来到矮墙前,就是真正的白刃战。到时候,没有战术,没有花哨,就是刀对刀、剑对剑,看谁的骨头更硬。”
“而我们唯一的优势,”王铁军看向不远处靠在岩壁上的张野,“是会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野。
张野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坐在一块石头上,秦语柔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他的赤脚上全是血痕和擦伤,胸口的绷带渗出血迹,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可能骨折了。
但听到王铁军的话,他抬起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会长虽然受伤了,但他的天赋还在。”王铁军继续说,“【赤足行者】能感知地形,在大规模混战中,这个能力能让我们提前预判敌人的动向,找到阵型的薄弱点。所以——”
他指向张野:“第三阶段,所有人以会长为核心!会长指哪里,我们就打哪里!会长说撤,我们就撤!听明白了吗?”
“明白!”
王铁军点头,站起身:“最后,分配任务。”
“重装队,还是我来带。我们的任务是在矮墙前组成第一道防线,死守不退。”
“远程队,月下听风指挥。你们的任务是盯住血刃的远程职业,优先击杀法师,其次弓箭手。”
“治疗队,林小雨负责。记住,不要救必死的人,把治疗量留给还能战斗的。”
“盗贼队,自行行动。你们的任务最自由——偷袭、骚扰、破坏阵型,怎么有效怎么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秦语柔和两个书记官,你们的任务是记录。如果……如果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至少要让后来的人知道,拾薪者是怎么战斗的。”
“是!”
布置完毕,王铁军走到张野身边。
“会长,你……”
“我没事。”张野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被秦语柔扶住。他苦笑道,“就是有点使不上力。”
“你就别逞强了。”王铁军皱眉,“第三阶段你只需要指挥,不要参战。”
“教官……”
“这是命令。”王铁军认真地说,“你是会长,是旗帜。旗帜可以倒,但不能断。明白吗?”
张野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血刃的阵型调整完毕,进攻要开始了。
王铁军最后看了一眼沟里的九十七个人,转身跳上矮墙。
他举起手中的盾牌和长剑,对着即将到来的敌人,也对着身后的同伴,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今日,我们守的不是游戏点,是身后那些相信我们的、普通玩家的活路!”
“记住,你们每个人,都是一堵墙!”
“而墙在——”
“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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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开始了。
正如王铁军所料,血刃的第一阶段是远程火力压制。
八十名弓箭手分成两排,轮番齐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来,密密麻麻地钉在矮墙上、浅沟旁、岩壁上。紧接着,三十名法师开始吟唱,火球、冰风暴、雷电网,各种范围法术在拾薪者的阵地上炸开。
“隐蔽——!”
王铁军大吼。
所有人蜷缩在浅沟里,把身体尽量压低。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法术砸在周围,爆炸的气浪掀起泥土和碎石,砸在身上像被鞭子抽打。
“啊——!”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没躲好,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他惨叫一声,血条瞬间掉了三分之一。
“治疗!”林小雨第一时间扑过去,双手泛起绿光,按住伤口。箭矢被强行推出,伤口开始愈合。
但紧接着,一个火球在他身边炸开。
轰!
火焰吞没了两人。
“小雨!”王铁军目眦欲裂。
火焰散去,林小雨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个弓箭手。她的后背被烧得一片焦黑,血条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但还死死撑着施放治疗术。
“小雨姐……”
“别说话。”林小雨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集中精神,准备下一轮。”
这就是战场。
残酷的、毫无道理的战场。
拾薪者的远程队开始反击。
月下听风站在矮墙后的一处掩体里,冷静地观察着血刃的法师阵型:“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红袍的火法,正在吟唱炎爆术。三号、七号,集火他。”
“明白。”
两名寒月阁的法师同时施法。一根冰锥和一道闪电精准地射向那个红袍法师。红袍法师正在引导大型法术,来不及闪避,被冰锥刺穿肩膀,紧接着闪电麻痹了身体。
炎爆术的吟唱中断了。
但血刃的反应很快。立刻有五个法师调转目标,对着月下听风的位置施放法术压制。
月下听风躲回掩体,对身边的队友说:“记下来,血刃的法师配合很默契,有专门的掩护体系。下次集火,要更快,更突然。”
“是。”
远程对射持续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拾薪者阵亡了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而血刃那边,只损失了七个法师和五个弓箭手。
差距太大了。
血刃的弓箭手平均等级32级,射程和伤害都比拾薪者高出一截。法师更是装备精良,很多都有增加施法速度和法术威力的饰品。
“教官,我们顶不住了!”一个弓箭手满脸是血地爬过来,“他们的火力太猛,我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王铁军趴在浅沟里,看着矮墙被箭矢钉得如同刺猬,岩壁上布满了法术轰击的焦痕。
但他没有慌。
“坚持住。”他说,“第一阶段的目的是消耗我们的体力和药品,打击士气。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达到不目的。”
果然,又过了三分钟,血刃的远程火力开始减弱。
不是打不动了,是弹药和法力值消耗太大,需要调整。
时机到了。
王铁军猛地站起,大吼:“重装队!准备——!”
“重装队!起立!”
三十名重甲战士从浅沟里站起来,举起盾牌,在矮墙前排成一列。他们的装备很简陋,很多人的盾牌还是木质的,盔甲上满是修补的痕迹。
但他们站得很直。
“远程队!掩护!”
“掩护——!”
月下听风一声令下,拾薪者的远程职业开始全力输出。虽然火力不如血刃,但胜在突然性——血刃那边正在休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就在这掩护火力中,血刃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重甲队!冲锋!”
血刃狂刀在阵后挥手下令。
六十名重甲战士组成三个锥形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冲锋。他们穿着厚重的板甲,手持巨盾和战锤,奔跑时地面都在震动。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距离陷阱区只剩十米了!
王铁军手心全是汗。
陷阱是他亲自布置的,效果如何,他心里也没底。毕竟时间仓促,材料有限,很多陷阱都是简易版。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准备——”他举起手。
五米。
重甲战士踏进了陷阱区。
“起——!”
王铁军的手狠狠挥下。
“轰隆——!”
第一个陷坑触发。
冲在最前的三个重甲战士脚下一空,掉进了两米深的坑里。坑底埋着削尖的木桩,虽然无法穿透板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摔得七荤八素。
“有陷阱!”
“小心脚下!”
血刃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但血刃狂刀在后方怒吼:“不要停!冲过去!陷坑不多,踩过去就行了!”
命令有效。
后面的重甲战士果然不再犹豫,继续冲锋。他们踩过陷坑,有人掉下去,但更多的人跨了过去。
然后是绊索。
几十根涂了泥浆、几乎与地面同色的绳索突然弹起,绊倒了七八个人。这些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踏,惨叫声响起。
再然后是钉板。
埋在地下的木板突然弹起,上面密密麻麻钉着铁钉。虽然无法穿透重甲,但打在脸上、手上,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伤害。
陷阱区的三十米,血刃走了整整两分钟。
代价是十九人失去战斗力。
但剩下的四十一名重甲战士,已经冲到了矮墙前。
第三阶段,肉搏战,开始了。
“重装队!迎敌!”王铁军第一个跳上矮墙,盾牌狠狠撞向冲来的敌人。
“砰!”
盾牌对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王铁军等级只有28级,力量属性远不如对方。他被撞得后退两步,但立刻稳住身形,长剑从盾牌下方刺出,精准地刺进对方盔甲的缝隙。
“呃啊!”
那个重甲战士惨叫一声,血条掉了五分之一。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守住矮墙!一步不退!”王铁军大吼。
“守住——!”
三十名重甲战士,在矮墙前排成一道单薄的防线,用身体挡住了血刃的冲锋。
一时间,矮墙前成了绞肉机。
刀剑碰撞的声音、盾牌撞击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合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拾薪者的战士被战锤砸中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吐着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光消失。
另一个战士被两个血刃重甲围攻,勉强挡住一柄战斧,却被另一柄长剑刺穿腹部。他咬牙,用最后的力量抱住那个敌人,拖着一同掉进了旁边的陷坑。
以命换命。
这就是肉搏战的残酷。
王铁军杀红了眼。
他的盾牌已经碎裂,就用左手手臂格挡。长剑卷刃了,就捡起地上的战锤继续战斗。身上挨了三刀,血条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但他一步不退。
因为他身后,是会长,是同伴,是拾薪者最后的尊严。
“教官!左边!”
一个声音传来。
王铁军下意识地向左翻滚,一柄巨斧擦着后背劈过。他回头,看到那个年轻矿工王小石,正用矿镐和一个血刃战士搏斗。
王小石不是战斗职业。
他只是个矿工,等级只有22级,装备是白板的矿工服,武器是挖矿用的矿镐。
但他打得很凶。
矿镐不像剑那样锋利,但很沉,砸在盔甲上能造成钝击伤害。王小石完全不顾防御,双手抡起矿镐,像打铁一样疯狂砸向敌人。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血刃战士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到了,连连后退。但王小石不依不饶,追上去继续砸。
第四下,矿镐砸碎了对方的头盔。
第五下,砸碎了头骨。
血刃战士倒地化光。
王小石拄着矿镐,大口喘气。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矿镐杆流下,身上挨了好几剑,血条只剩下百分之三十。
但他笑了。
“柱子哥……”他轻声说,“我杀了一个。”
然后他转身,扑向下一个敌人。
王铁军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就是拾薪者。
一群在现实中可能是矿工、是学生、是上班族、是退伍老兵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却爆发出这样的血性。
“所有人!”王铁军举起战锤,嘶声大吼,“为了柱子!为了死去的兄弟!杀——!”
“杀——!”
士气在燃烧。
但现实是残酷的。
人数的差距,等级的差距,装备的差距,不是士气能完全弥补的。
开战十分钟,拾薪者的重装队,三十人只剩十五人。
而血刃的重甲,还有三十人。
二比一。
防线开始动摇。
“教官!守不住了!”一个战士满脸是血地退到王铁军身边,“我们的人太少了!”
王铁军咬牙:“守不住也得守!会长那边……”
他转头看向张野的方向。
张野此刻正被秦语柔和林小雨扶着,站在一块高地上。他闭着眼睛,赤脚踩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在感知。
用最后的力量,感知战场的地形,感知敌人的阵型,感知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教官,”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让重装队后撤三步。”
“后撤?”王铁军一愣,“可是……”
“听我的。”
王铁军咬牙,大吼:“重装队!后撤三步!快!”
虽然不理解,但拾薪者的战士还是执行了命令。十五个人同时后撤,让出了矮墙前三步的空间。
血刃的人以为对方要崩溃了,兴奋地涌上来。
但就在他们踏进那三步空间的瞬间——
张野赤脚,重重踩地。
不是之前那种大范围的地震。
而是精准的、小范围的塌陷。
以张野感知到的几个地脉节点为中心,矮墙前的七个点同时塌陷,形成了七个直径两米的深坑!
冲在最前的七个血刃战士猝不及防,掉了进去。
而坑底,王铁军提前埋了东西——不是木桩,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腐蚀粘液”。
这是李初夏研发的药剂副产品,有强烈的腐蚀性。虽然对金属盔甲效果不大,但对皮肉……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坑里传来。
七个血刃战士,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就是现在!”张野嘶声喊道,“反攻!”
王铁军第一个反应过来:“重装队!杀回去!”
“杀——!”
士气大振!
十五个拾薪者战士,如同下山猛虎,扑向因为七个深坑而陷入混乱的血刃阵型。
以少打多,靠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王铁军冲在最前,战锤砸碎了一个血刃战士的头盔。王小石跟在他身边,矿镐专砸膝盖和脚踝。其他战士也各展所长,一时间竟然把血刃的三十人压着打。
但张野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血。视线彻底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到战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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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会长你怎么样?”秦语柔慌了,拼命给他施放治疗术。
但治疗术只能恢复生命值,无法恢复体力和精神力。
张野摆摆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接下来,只能靠王教官他们了。
而战场上,血刃狂刀也看出了张野的状态。
“那个赤脚小子不行了!”他兴奋地大吼,“所有人!集中火力!先杀了他!”
命令一下,血刃的远程职业立刻调转目标。
箭矢、火球、冰锥、闪电,全部射向张野所在的高地!
“保护会长!”王铁军目眦欲裂。
但来不及了。
远程火力的覆盖,只需要三秒。
而张野身边,只有秦语柔和林小雨两个非战斗职业。
三秒。
必死之局。
但就在第一支箭矢即将射中张野的瞬间——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是月下听风。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张野面前。
箭矢刺穿了他的肩膀。
火球在他的后背炸开。
冰锥刺穿了他的大腿。
闪电麻痹了他的全身。
月下听风的血条,瞬间清零。
但他没有立刻化光消失——他用了寒月阁的保命技能“冰晶替身”,强行延迟死亡时间三秒。
这三秒里,他回头,对张野扯出一个笑容。
“会长……寒月阁……没有食言……”
然后,化光。
寒月阁的副本指挥,为了盟友,战死。
张野看着月下听风消失的地方,眼睛红了。
他想怒吼,想冲上去拼命,但身体动不了。
而血刃的第二轮攻击,已经来了。
这一次,谁来挡?
答案,是所有人。
“保护会长——!”
王铁军第一个冲回来,盾牌(已经碎了,只剩半截)挡在张野身前。
王小石第二个,矿镐横在胸前。
林小雨第三个,张开双手,用身体挡住一个方向。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拾薪者还能动的所有人,全部冲了回来,在张野周围,组成了一道血肉之躯的墙。
箭矢射来。
王铁军用身体挡。
火球砸来。
王小石用矿镐砸散(虽然自己被炸飞)。
冰锥刺来。
林小雨用治疗术硬扛。
一道道伤害,一个个倒下。
但没有人退。
因为身后是会长的脊梁可以折,但必须直着断!
张野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野,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有情义。”
他想起老猎人教他的:“山民为什么能在大山里活下来?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团结。一个人打不过狼,十个人就能打死虎。”
他想起成立拾薪者那天,自己对那五个散人玩家说的话:“以后,我们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原来,这就是情义。
这就是团结。
这就是兄弟。
张野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赤脚踩地。
脚下的地脉能量,已经枯竭。
但没关系。
他还有血。
还有命。
“所有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听我指挥……”
他闭上眼睛,赤脚感知。
不是感知地脉。
是感知这片战场。
感知每一个同伴的位置。
感知每一个敌人的动向。
然后,他睁眼。
“重装队左移三步,盾牌举高四十五度,挡弓箭。”
王铁军立刻执行:“左移三步!举盾!”
“远程队集火十点钟方向那个红袍法师,他正在吟唱炎爆术。”
月下听风不在了,但寒月阁的法师还在。他们立刻调转目标,法术齐发。
“盗贼队,在两点钟方向的岩壁后埋伏,等对方的重甲冲锋过来,用烟雾弹。”
几个盗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一条条命令,精准而迅速。
张野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着战场上的海量信息,给出最优解。
而拾薪者的成员,无条件执行。
因为他们信任会长。
就像会长信任他们一样。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血刃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
而拾薪者的防线,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遍体鳞伤,但始终不倒。
因为礁石的每一寸,都是用血肉铸成的。
一个战士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一个治疗法力值耗尽,就用药剂硬撑。
没有药剂了,就用身体挡。
王铁军的血条只剩下百分之十,左臂骨折,右腿中箭,但他还在战斗。
王小石的矿镐断了,就捡起地上的剑继续砍。他等级低,装备差,已经死了三次(掉级到19级),但每次复活都立刻赶回来。
林小雨的治疗术用光了,就用自己的身体给伤员挡箭。她的后背插着三支箭,血条见底,但还在给一个重伤的战士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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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语柔的记录羊皮纸被血染红,但她还在写。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地刻下去:
“辰时三刻,赵铁柱战死,阻敌三十秒。”
“辰时四刻,月下听风战死,为会长挡箭。”
“巳时正,重装队阵亡过半,防线未破。”
“巳时一刻,会长站起,指挥反击。”
“巳时二刻……”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视线被泪水模糊。
但她擦干眼泪,继续写。
因为这是会长的命令。
因为这是拾薪者的历史。
因为这是……值得用命去记录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血刃的攻势,终于出现了一丝疲态。
不是打不动了,是士气出了问题。
他们想不明白。
明明人数占优,明明等级占优,明明装备占优,为什么就是打不垮这群“泥腿子”?
为什么那个赤脚的小子明明快死了,还能精准地指挥?
为什么那些等级低、装备差的人,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怕死?
血刃狂刀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样耗下去,就算赢了,血刃的损失也会超出预期。
而傲世凌云付的钱,不够赔这些损失。
“副会长,”一个参谋低声说,“已经打了两个小时了。我们损失了一百八十多人,拾薪者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要不……”
血刃狂刀脸色阴沉。
他知道参谋的意思——见好就收。
反正傲世的目标是拾薪者的公会建设令和源初之心,只要把拾薪者打残,让他们无法发展,目的就达到了。没必要死磕到底。
但……
血刃狂刀看向矮墙后,那个被众人保护着的、赤脚站立的身影。
他不甘心。
堂堂血刃副会长,带着五百精锐,打一百多个“泥腿子”,打了两个小时还没打下来。
传出去,血刃的脸往哪搁?
“再冲一次。”血刃狂刀咬牙,“所有人!最后一次冲锋!拿下那个赤脚小子,赏金五千!拿下建设令,赏金一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血刃剩余的二百多人,爆发出最后的士气,发起总攻。
而拾薪者这边,还能战斗的,只剩下四十三人。
且人人带伤。
王铁军看着涌来的敌人,笑了。
他回头,对张野说:“会长,看来今天,咱们要一起死了。”
张野也笑了:“怕吗?”
“怕?”王铁军哈哈大笑,“老子当兵的时候,怕过死,但从来没怕过站着死!”
他举起战锤(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对着身后的四十三个人,也是对着自己,说:
“兄弟们,最后一战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就一句——”
他转身,面向敌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柱子不在了,但墙还在!”
“因为——”
“我们在!”
四十三个人,同时举起武器。
没有呐喊。
没有豪言。
只有视死如归的眼神。
和永不弯曲的脊梁。
血刃的冲锋,到了。
最后的战斗,开始。
而在山谷深处,转移的队伍里,一个老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黑铁岭的方向。
他是山石老人。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最后的呐喊。
听到了那永不屈服的精神。
老人缓缓跪下,对着黑铁岭的方向,深深叩首。
“后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