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城的清晨是从矿区的钟声开始的。
那是口挂在矿工营地入口处的旧铁钟,锈迹斑斑,钟锤是半截生锈的铁轨,每天清晨六点,由傲世公会派来的监工用铁锤敲响。钟声沉闷而喑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六点零三分,老矿工“山石”睁开眼。
他躺在一顶用破帆布搭成的简易帐篷里,身下铺的是干燥的杂草和旧麻袋。帐篷不大,勉强能容他蜷缩着躺下,角落里堆着半袋已经发硬的干饼,一把缺了口的陶壶,还有一双磨得只剩底板的草鞋。
山石今年六十三岁,现实里是退休的建筑工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留下一个孙子跟着他。孙子十二岁,叫小磊,游戏id就叫“小矿石”。爷孙俩进《永恒之光》,不为别的,就为赚点钱——山石在工地干了一辈子,腰腿都有毛病,做不了重活,但游戏里挖矿不费力气,只要肯下功夫,一天下来能赚个几十铜币,换成现实币够买两斤肉、一袋米。
至少,以前是这样。
山石坐起身,动作很慢,腰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掀开帐篷的破布帘,外面天色还没全亮,矿区营地已经有人影在晃动——都是和他一样的矿工玩家,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大家沉默地收拾着工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光。
“爷爷。”旁边的小帐篷里探出个脑袋,是小矿石。孩子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草屑。
“嗯。”山石应了声,从干粮袋里摸出两块饼,递过去一块,“吃了上工。”
小矿石接过饼,用力咬了一口。饼很硬,是用最便宜的粗麦粉烤的,没什么味道,只能填肚子。他边嚼边问:“爷爷,今天还去三号矿洞吗?”
“去。”山石说,“那边矿石成色好点,能多卖几个铜板。”
“可是昨天王叔说,三号矿洞深处有积水,危险。”
“危险也得去。”山石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从帐篷角落拎起那把铁镐——镐头已经磨得有些钝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握把处缠着破布条,那是为了防止打滑,“不挖矿,咱爷俩吃啥?”
小矿石不说话了,默默吃完饼,也拿起自己的小镐子——那是山石用废铁给他打的,尺寸小一号,适合孩子用。
爷孙俩走出帐篷,汇入矿工人流。
矿工营地离真正的矿区还有两里路,中间要经过一片乱石滩。路上,山石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收购价又降了。”
“又降??”。”
“什么?!?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山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他早就料到了。
自从傲世公会全面掌控晨曦城周边的矿脉后,矿石收购价就一直在降。。
他默默算了一笔账:一镐下去,运气好能挖出一块铁矿石。体力值满的情况下,他能连续挖四个时辰,大约能挖一百五十块左右。。扣除镐头的磨损、体力的消耗、还有吃饭喝水的开销,净赚三十铜币顶天了。
三十铜币,折合现实币三块钱。
三块钱,在现实里能买什么?一斤最便宜的青菜?半斤米?还不够孙子学校门口一碗素面的钱。
山石握紧了镐柄,粗糙的手掌摩擦着缠在上面的破布。他想起半个月前,儿子从外地打来电话,说工地拖欠工资,这个月的生活费得晚点寄。他当时说:“没事,我这边还有点。”
有点?
他看了眼身边的小矿石。孩子正低着头走路,脚上的鞋又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鞋底磨得几乎透明。该买双新鞋了。可游戏里的收入连吃饭都勉强,哪来的钱买鞋?
“爷爷,”?”
山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应该是。”
“那咱们今天能挖多少?”
“跟昨天差不多。”
“那能卖多少钱?”
“四五十铜吧。”
小矿石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走了几步,他又问:“爷爷,拾薪者公会他们那边真的收矿吗?
山石心里一紧。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傲世的人,才压低声音说:“别在外面提这个名字。傲世的人听见了,要惹麻烦。”
“可是论坛上说”
“论坛是论坛,现实是现实。”山石打断他,“拾薪者是好,可他们现在被傲世围着打,自身都难保。咱们去投奔他们,路上就可能被抓。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就算到了他们那儿,万一傲世打过去,咱们又得跑。你爷爷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
小矿石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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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知道孙子在想什么。孩子虽然小,但不傻。论坛上那些关于拾薪者的帖子——什么“穷人的骨头”,什么“不跪”——小矿石都偷偷看了,还给他念过。他知道孙子心里羡慕那些能挺直腰板的人。
可他老了。老了的人,经不起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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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矿区入口。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矿工玩家。入口处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两个傲世公会的成员,穿着统一的皮甲,腰挂长剑,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表情。
木台旁边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新公告。。】
【理由:近期矿石市场供大于求,价格调整符合市场规律。。】
【傲世公会资源部,晨曦城矿区管理处】
公告前围满了人,但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
山石挤到前面,眯起眼睛看了一遍公告,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也就是说,就算他拼命挖一整天,最多也只能赚六十铜币。
六十铜币。六块钱。
“都看到了吧?”台上的傲世成员开口了,是个年轻玩家,id叫“矿监一号”,声音尖细,带着不耐烦,“从今天开始就按这个价收。嫌低的,可以不来挖。我们傲世不强迫任何人。”
没人接话。
“怎么?有意见?”矿监一号扫视着台下,目光像刀子,“有意见可以提嘛,我们傲世最讲民主了。”
还是没人说话。矿工们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破鞋,看着手里锈迹斑斑的铁镐。
“没意见那就开工!”矿监一号挥挥手,“别杵在这儿耽误时间!告诉你们,今天完不成基本量的,明天就别来了!想挖矿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们几个!”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进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山石拉着小矿石,跟着人流往里走。经过木台时,他听到矿监一号在跟另一个傲世成员说话:
“会长说了,这个月要把矿石成本压到最低。远征队那边需要大量装备,钱得省着花。”
“可这么压,这些穷鬼会不会闹事?”
“闹事?呵,借他们十个胆子。你忘了上个月那个闹事的?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倒也是”
声音渐渐远了。山石走进矿洞,黑暗和潮气扑面而来。
三号矿洞在最深处,要走一刻钟。洞壁上的火把忽明忽灭,把矿工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像是某种挣扎的怪物。
到了作业面,山石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小矿石在旁边等着,自己开始干活。
一镐,两镐,三镐
铁镐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火星四溅。每一下都需要用尽全力,震得虎口发麻。挖了十几镐,才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铁矿石滚落出来。
山石捡起矿石,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脚边的竹筐里。竹筐已经用了很久,边缘都磨得发毛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竹筐里堆了三十多块矿石。山石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腰疼得厉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得省着喝,矿区里的水井被傲世控制着,打水要收钱。
“爷爷,累了就歇会儿。”小矿石小声说。
“不累。”山石摇摇头,又举起铁镐。
其实他累。六十三岁的人了,在现实里早该退休享福了。可享福?他没那个命。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挣的那点钱,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孙子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服——都得花钱。
他只能挖矿。在游戏里,用这把老骨头,一镐一镐地挖,挖出一点微薄的希望。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竹筐里有了七十多块矿石。山石停下来喘气,靠着岩壁坐下。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其他矿工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单调而绝望。
“爷爷,”小矿石忽然说,“我想上厕所。”
“去吧,别走远。”山石说。
小矿石放下小镐子,朝矿洞深处走去——那里有个岔道,里面有个天然形成的小坑,被矿工们当作临时厕所。
山石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但眼睛刚闭上,就听到远处传来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矿洞里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看到十几个矿工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激动地说着什么。山石认得那个年轻人,id叫“石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话不多,干活卖力。
“凭什么?!”石头的声音在颤抖,“我挖了五百多块,凭什么只按两百块算?!?你们这是抢劫!”
,!
他对面站着三个傲世成员,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id“铁手”,是矿区护卫队的队长。铁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告写得很清楚,每人每天上限两百块。你自己不看公告,怪谁?”
“可可那是新公告!我今天一早来就开始挖了,挖到一半你们才贴公告,这公平吗?!”
“公平?”铁手笑了,笑容很冷,“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再闹,信不信我连这三百块都不收了?让你白挖一天?”
周围的矿工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山石看到几个年轻矿工攥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石头看着铁手,看着周围沉默的同伴,眼睛红了。他咬了咬牙,突然转身,抱起地上那堆超出限额的矿石,朝着矿洞深处跑去!
“拦住他!”铁手脸色一变。
两个傲世护卫立刻追了上去。石头跑得很快,但矿洞里地形复杂,他又抱着沉重的矿石,很快就被追上了。一个护卫从后面踹了他一脚,石头摔倒在地,怀里的矿石撒了一地。
“给脸不要脸。”铁手走过来,一脚踩在石头的背上,“怎么?想私藏矿石?知不知道矿区的规矩——所有矿石必须统一卖给傲世,私藏者,杀!”
最后那个“杀”字,他说得很重。
石头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岩石,身体在颤抖。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矿工,眼睛里是绝望的求助。
但没人动。
山石的手指攥紧了镐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想站出去,想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老了。他还有孙子。
“拖出去。”铁手挥挥手,“按规矩办。杀一次,掉一级,装备全爆。让所有人看看,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
两个护卫架起石头,朝矿洞外拖去。石头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绝望的眼神,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每一个矿工,像是要把他们的脸刻进灵魂里。
矿洞里死一般寂静。
铁手扫视了一圈,冷冷地说:“都看到了?好好挖矿,按规矩卖,傲世不会亏待你们。但谁要是动歪心思”他顿了顿,“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带着护卫离开了。
矿工们沉默地回到各自的作业面,举起铁镐,继续挖。敲击声重新响起,但比之前更沉闷,更压抑。
山石站在原地,看着石头被拖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弯腰,捡起自己的铁镐,回到作业面。
一镐,两镐
但这一次,每一镐下去,都像是在挖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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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矿工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山石带着小矿石回到矿洞入口附近,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从干粮袋里摸出最后两块饼,递给小矿石一块。
孩子接过饼,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眼睛盯着地面。
“吃吧。”山石说,“下午还要干活。”
“爷爷,”小矿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石头哥会被杀吗?”
山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会。”
“为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
“因为他穷。”山石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穷人做错了,就是错。富人做错了,也是对。”
小矿石不懂,但他看到爷爷的眼神,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矿洞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山石抬起头,看到石头被两个护卫拖了回来——不,不是拖,是“押”回来的。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皮甲已经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衣。脸上有伤,嘴角流血,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刚才反抗时被打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的状态——id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囚犯”标记。这意味着他被系统判定为“违反区域规则”,在被处决前无法下线,也无法使用任何技能。
铁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用的魔法喇叭:“所有人,集合!”
矿工们慢慢聚集过来,围成一个半圆。山石拉着小矿石,也站到了人群边缘。
铁手站在木台上,指了指被按着跪在地上的石头:“这个人,私藏矿石,违反矿区规定。按傲世公会法,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心里不服,觉得收购价太低,觉得我们霸道。但我告诉你们——这世界就是这样。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不服?可以,来挑战我,挑战傲世。但在这之前”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都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石头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台下的矿工们。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绝望,而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吐出两个字:
“动手吧。”
铁手举起剑。
山石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剑刃破空的声音,听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听到周围压抑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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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
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睁开眼。石头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剑,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矿洞顶部的岩壁。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地面,在尘土中晕开一片暗红。
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玩家“石头”已被玩家“铁手”处决。】
【原因:违反区域规则,私藏矿石。】
【处罚:等级-1,装备全爆,24小时内无法进入晨曦城矿区。】
尸体开始发光,然后化作白光消失——这是玩家死亡后的正常现象。但地上留下了几件东西:一把铁镐,一件破皮甲,还有一个小小的钱袋。
铁手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然后扔给旁边的护卫:“充公。”
他又捡起铁镐和皮甲,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对台下的矿工:“都看到了?这就是规矩。现在,回去干活。下午六点,准时来交矿。迟到的一律不收。”
人群开始缓慢散开。
山石站在原地,看着石头消失的地方,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爷爷”小矿石拉他的衣角。
山石回过神,低头看着孙子。孩子的脸很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没事。”他轻声说,拉着小矿石转身,“咱们回去干活。”
下午的挖掘,山石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机械地举起铁镐,砸下,捡起矿石,放进竹筐。动作很稳,但眼神是空的。
小矿石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爷爷把散落的矿石捡到筐里。
傍晚五点,竹筐装满了。山石数了数,一百八十三块。离两百块的上限还差十七块,但他挖不动了。
他直起腰,腰疼得像是要断了。他看看筐里的矿石,又看看手里那把磨钝了的铁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他挖了一辈子矿。现实里在矿山,游戏里还在矿山。挖出来的石头,养活了儿子,养大了孙子,可最后呢?他连给孙子买双新鞋的钱都攒不出来。
“走吧。”他对小矿石说,“去交矿。”
交矿点在矿洞入口外的一个小广场上。那里搭了个凉棚,凉棚下摆着几张桌子,桌后坐着傲世的账房先生。矿工们排着队,把矿石倒进指定的筐里,然后等着账房清点、记账、给钱。
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
轮到山石时,已经是六点十分了。
账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玩家,id“算盘精”,他抬头看了看山石,又看了看筐里的矿石,皱眉:“超时了。。”
山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算盘精开始清点矿石。他数得很快,手指像在打算盘一样灵活。。”
他从钱箱里数出三十七个铜币,推给山石。
铜币很旧,边缘磨损严重,在桌上堆成一小摞。
山石看着那摞铜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铜币冰凉,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块冰。
“下一位!”算盘精喊。
山石让开位置,拉着小矿石走到广场边缘。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七个铜币,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分出一半,递给小矿石:“拿着。”
小矿石接过铜币,小声问:“爷爷,咱们今天就挣了这些?”
“嗯。”
“不够买鞋。”
“嗯。”
“那明天”
“明天还来。”山石打断他,“明天早点来,早点挖,别超时。”
小矿石不说话了,只是把铜币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爷孙俩默默往回走,走回矿工营地。
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矿工们围坐在火边,沉默地吃着干粮,很少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山石回到自己的帐篷前,看到地上放着一把铁镐——是石头那把。铁手扔掉的“垃圾”,不知被谁捡回来了,放在这里。
他弯腰捡起铁镐。镐头很新,木柄也结实,比他那把强多了。但他拿着这把镐,却觉得有千斤重。
帐篷里,小矿石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帐篷顶。
山石在帐篷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他攒了很久的烟叶,是现实里一个老工友给的,他舍不得抽,只在特别累的时候卷一根。
他卷了一根烟,用火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很呛,但能让他暂时忘记腰疼,忘记白天的事。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一缕散不开的愁。
他想起石头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矿工沉默的脸,想起孙子露在外面的脚趾,想起怀里那三十七个冰凉的铜币。
然后他想起拾薪者。
想起论坛上那些帖子,那些关于“赤脚战神”,关于“穷人的骨头”,关于“不跪”的故事。
,!
他知道拾薪者的驻地已经烧了,知道他们被傲世围剿,知道他们自身难保。
山石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镐。石头的铁镐,还很新,还能用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迷雾谷。迷雾谷的深处,是拾薪者藏身的地方。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死在路上,被傲世的巡逻队抓到,像石头一样被杀。。继续攒不够钱,继续看着孙子穿破鞋,继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逼死。
山石把烟抽完,烟头在泥土里摁灭。
他站起身,走进帐篷。小矿石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小手紧紧攥着那十几个铜币。
山石在孙子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石头被拖走,石头跪在地上,石头胸口插着剑,石头消失的白光,还有地上那摊血。
还有铁手那句话:“这世界就是这样。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
弱者
山石睁开眼,看着帐篷顶的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夜空里冷冷地亮着。
他活了六十三年,当了六十三年弱者。现实里被工头欺负,被老板克扣工资,被生活压弯了腰。游戏里,被傲世欺负,被压价,被逼得连孙子的一双鞋都买不起。
他忍了一辈子。
可忍到最后,得到了什么?
“爷爷”小矿石在梦里喃喃,“鞋新鞋”
山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轻轻起身,从帐篷角落摸出炭笔和一块破布——那是他用来记帐的。就着帐篷外篝火的微光,他在布上写了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
【从矿区到你们那儿,怎么走最安全?】
写完后,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下了决心。
明天,等天一亮,他就想办法把这消息送出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冒多大风险。
他老了,跑不动了,但孙子还小。
他不能让孙子再过这样的日子。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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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矿工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山石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听着外面风吹过破布帘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他在等天亮。
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要用命去换。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破布,又摸了摸身边熟睡的孙子。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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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