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往常一样笼罩着山野,但拾薪者的六十个人,已经不在那个被烧毁的驻地里了。
他们分散成七个小队,像七滴汇入溪流的水,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雾谷复杂的山林地貌中。每个小队八到十人,由一名核心成员带领,朝着各自分配的秘密据点移动。
张野带领的第一小队有九个人——他自己,秦语柔,赵铁柱,还有六个从战斗玩家里挑出来的好手。他们的目的地是“据点三”,位于迷雾谷东北侧的一处天然岩洞,离原先驻地约十五里山路。
路不好走。
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为了避开傲世可能布置的巡逻队和眼线,他们选择的是最偏僻、最崎岖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三里,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再钻进一片被称为“鬼打墙”的密林。林子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瘴气,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张野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赤足行者】的感知就向前延伸一分。地面下的树根分布、土层厚薄、岩石结构所有信息像立体地图一样在脑海中铺开,让他能在这种恶劣地形里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
“停。”他突然举起右手。
身后的人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赵铁柱无声地举起盾,护在秦语柔身前。六个战斗玩家分散成半圆形防御阵型,武器出鞘。
张野蹲下身,赤脚轻轻拨开面前的几片落叶。地面裸露出来,上面有清晰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大约是三到四个人,穿的是制式皮靴,鞋底花纹很规整。
“傲世的人,”他压低声音,“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秦语柔蹲到他身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迅速画下脚印的尺寸和间距,在旁边标注时间和推测人数。“这个方向他们可能在搜索我们的撤离路线。”
“绕开。”张野站起身,指向左侧,“那边岩石多,不容易留痕迹。跟我来。”
队伍改变方向,钻进一片乱石堆。这里的石头大多长满青苔,湿滑难行,但对赤脚的张野来说反而更好——他能清晰地感知每一块石头的稳固程度,挑选出最安全的路径。
一个年轻玩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旁边的赵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心点。”铁柱低声说,声音粗哑但透着关切,“这地方摔一跤,骨头都能断几根。”
“谢、谢谢柱子哥。”年轻玩家脸一红,站稳了继续走。
秦语柔走在张野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发挥出惊人的作用——每经过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一块有特征的岩石,一片特殊的地貌,她都会在脑海里记下来,像是给这片区域绘制了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图。
“会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右前方三十米,那棵歪脖子杉树后面,有动静。”
张野的感知立刻聚焦过去。确实有东西——不是人,是动物。体型不小,在树后缓慢移动,呼吸声沉重。
“野猪,”他判断道,“别招惹,绕过去。”
队伍再次改变路线。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在这片林子里,任何不必要的战斗都可能引来追兵。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到了。”张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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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三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岩洞入口只有一人高,但进去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二十米宽、十米深的天然洞室。洞顶有几处裂缝,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内部环境。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树枝——这是之前侦察时准备的。
“检查洞内情况。”张野下令,“铁柱带两个人守洞口,其他人清理内部,看看有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迹。”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铁柱带着两个战斗玩家守在入口两侧,盾牌抵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山林。其余人则开始清理洞室——搬开可能藏蛇的石头,检查角落的干草堆,用火把熏走可能存在的毒虫。
秦语柔没有参与清理工作。她走到洞室最深处,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和几根炭笔,席地而坐,开始绘制这一路的地形图。她的记忆力让她能精确还原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险要地形、每一个可能设置埋伏的位置。
张野赤脚在洞室里走了一圈,用感知探查岩壁的结构和厚度。洞壁很坚固,大多是实心岩石,只有东侧有一处较薄的地方,敲上去声音空洞些。
“这里,”他对正在帮忙搬运石头的周岩说,“可以挖一条紧急逃生通道。不用太宽,能爬过一个人就行。通到外面的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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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岩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岩壁,又用随身携带的小锤子敲了敲,侧耳倾听回声。“厚度大约两米,岩质是石灰岩,不难挖。但工具不够,需要时间。”
“两天。”张野说,“两天之内挖通。工具不够就轮流用手挖。”
“明白。”周岩点头,立刻从背包里取出凿子和锤子——这些都是他从驻地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他开始在岩壁上做标记,规划挖掘路线。
李初夏和林小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开始搭建临时的药庐。她们把带来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用干草铺了个简单的操作台。林小雨还从洞口外采了几株有驱虫效果的艾草,揉碎了撒在周围。
“这里湿度太大,”李初夏皱眉,“草药容易受潮发霉。得想办法保持干燥。”
“可以用火烤。”林小雨提议,“但烟雾会暴露位置。”
两人正商量着,王铁军走了进来。老兵是最后一个撤离驻地的,他负责确认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点燃了火油,然后沿着一条最隐蔽的路线赶来。他的脸上有烟熏的痕迹,衣服下摆也被火烧焦了一角,但步伐依旧沉稳。
“教官,”张野迎上去,“驻地那边?”
“烧干净了。”王铁军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傲世的人到的时候,只剩灰。我在远处看了会儿,他们气得跳脚。”
他在洞室里扫视一圈,点了点头:“这地方选得不错,易守难攻。但只有一个入口,也是死穴。”
“周岩在挖逃生通道。”张野说。
“嗯,看到了。”王铁军走到周岩那边,观察了一会儿挖掘进度,“方向对,但坡度要再陡一点,这样万一敌人灌水或灌烟,水会往外流。”
周岩记下建议,继续工作。
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后,张野把大家召集到洞室中央。九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被刻意调得很暗,只够勉强照亮每个人的脸。
“现在开始分发装备。”张野说,“秦语柔,清单。”
情报组长从怀里取出那张黑市装备清单,就着昏暗的灯光念起来。每念到一件装备,她就从堆在角落的箱子里取出对应的一件,放在众人面前的地上。
精铁长剑、硬木圆盾、锁子甲、猎人短弓、淬毒箭矢、治疗药水
一件件装备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虽然昨天已经大致清点过,但此刻正式分发,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穷孩子第一次见到新衣服,既兴奋又忐忑。
“按昨晚说好的分配。”张野开始点名,“赵铁柱,锁子甲一件,硬木圆盾一面。”
铁柱站起来,走到装备堆前。他先拿起那面圆盾——盾面是硬木蒙了层铁皮,边缘用铜钉加固,背面有皮质握把和臂带。他试了试,盾不算重,但很结实。
“好盾。”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然后他拿起锁子甲。甲衣是用细小的铁环一个个扣成的,拿在手里哗啦作响。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问:“会长,这甲我能改改吗?”
“改?”张野一愣。
“嗯。”赵铁柱比划着,“我肩宽,这甲胸围够了,但肩膀这里有点紧。我想把腋下这几排铁环拆了,换上皮革,这样胳膊能活动开。”
张野看向周岩。工程师站起来,接过锁子甲检查了一下,点头:“可以改。铁环是活扣,拆开不难。但我需要针线和皮革。”
“我有。”李初夏从药庐那边说,“医疗包里带了缝合用的针线,够结实。皮革可以用背包上拆下来的。”
“那就改。”张野同意,“下一个,王虎。”
一个叫王虎的年轻玩家站起来。他是六个战斗玩家里表现最突出的一个,用剑的手法很老道,据说现实里练过几年武术。
“精铁长剑一把。”张野说。
王虎走到装备堆前,从十五把剑里挑了一把。他没有随便拿,而是每把都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试了试手感,最后选了一把剑身略窄、剑柄缠着黑色防滑绳的。
“为什么选这把?”张野问。
王虎握着剑,做了个简单的刺击动作:“这把重心靠前,出剑速度快。我是敏捷型的,太重太宽的剑不适合我。”
张野点点头:“记住你选的剑。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分发继续进行。
每个战斗玩家都拿到了一把精铁长剑。盾牌优先给了两个专精防御的玩家,锁子甲分给了需要冲锋在前的人。猎人短弓和淬毒箭矢给了队里唯一的弓箭手——一个id叫“鹰眼”的瘦高个。
治疗药水和魔力药水由李初夏和林小雨统一保管,按需分配。
最后,地上还剩下三件装备:一把精铁长剑,一面硬木圆盾,一件锁子甲。
“会长,你的。”赵铁柱说。
所有人都看向张野。按照惯例,最好的装备应该先给会长。
但张野摇了摇头:“我不要。”
洞室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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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秦语柔轻声说,“你是我们的大脑,也是我们的旗帜。如果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张野打断她,赤脚走到装备堆前,蹲下身,拿起那把剩下的长剑。剑身映着油灯的火光,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握着剑,站起身,面对所有人:
“装备是刀,握刀的手才是根本——送装备的人说得对。我的手是什么?是这双脚。”
他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脚底沾着泥和草屑,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我的天赋是【赤足行者】,穿鞋穿甲都会影响感知。所以我不能用这些装备。”他把剑放回地上,“但这不代表我不需要武器。”
他看向周岩:“岩哥,驻地带来的那把旧匕首,还在吗?”
周岩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短匕——那是张野最早用的武器,青铜品质,刃口已经崩了几个缺口,柄上的缠绳也磨得发亮。
“在。”
张野接过匕首,掂了掂:“这就够了。”
他又看向那面圆盾和锁子甲:“盾给铁柱,让他把原来那面旧的换下来。甲给秦语柔。”
“我?”秦语柔一愣。
“对。”张野说,“你是情报组长,是大脑里的记忆中枢。你不能死。这件甲虽然重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挡一刀。穿着。”
秦语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野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走到装备堆前,拿起那件锁子甲。甲衣很沉,铁环冰凉。她试着往身上套,但甲的结构对她来说太复杂,折腾了半天也没穿好。
赵铁柱走过来帮忙。粗壮的大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灵巧,几下就把甲衣的扣带系好,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谢、谢谢。”秦语柔低声说。铁甲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确实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装备分发完毕,每个人都拿到了新武器或防具。洞室里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和武器挥舞的破风声,大家都在熟悉新装备的手感。
但张野突然开口:
“都停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停住动作,看向他。
张野赤脚走到洞室中央,站在那盏油灯旁。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
“装备发完了,现在我说规矩。”他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三条规矩。都听好,记在心里。”
洞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第一条,”张野竖起一根手指,“装备绑定人。你拿到什么,就是你的。丢了,坏了,自己负责。不许抢,不许偷,不许私下交易。”
众人点头。这是基本规矩,大家都懂。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装备可以升级,可以改造,但改造方案要经过周岩审核。不许胡乱改动,影响整体性能。”
周岩重重点头:“我会把关。”
“第三条,”张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冷,“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人死,装备必须带回。带不回的,就地销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一件装备,都不许留给傲世。”
洞室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游戏里,玩家死亡后,装备有一定概率掉落。如果被敌人捡走,就成了“资敌”——用你的武器杀你的人。
“会长,”王虎忍不住问,“如果如果战况太激烈,来不及回收呢?”
“那就毁掉。”张野说,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用剑的,把剑折断。用盾的,把盾砸碎。穿甲的,把甲拆散。总之,不能让他们拿到完整的、还能用的装备。”
他走到装备堆旁,拿起一面硬木圆盾,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面盾,能挡五次、十次、二十次攻击。但如果它落到傲世手里,就能杀我们五次、十次、二十次。”
他把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要么带回来,要么——让它变成一堆再也拼不起来的碎木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手里的新装备,突然觉得这些寒光闪闪的武器和防具,沉重了很多。
“怎么毁?”鹰眼问,他手里握着那把猎人短弓,“弓断了,弦还能用吧?”
“烧。”张野说,“李初夏那里有火油。带不走的装备,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掉。烧不掉的,用石头砸烂,砸到连原材料都认不出来。”
他看向周岩:“岩哥,这件事你负责。设计几种快速销毁装备的方法——要简单,要快,要彻底。”
周岩沉思片刻,点头:“可以用酸蚀。我背包里带了些‘蚀铁草’的汁液,腐蚀性很强,倒上去几分钟就能让金属装备报废。木制装备浇上火油,点着就行。”
“好。”张野说,“等下你就配一些‘销毁剂’,分给每个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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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走回油灯旁,看着众人:
“我知道,这些装备很珍贵,毁掉很心疼。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拾薪者穷,但我们有骨气。我们的东西,宁可砸了、烧了、扔了,也不喂给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
“今天,我们在这里定下这条规矩。从今往后,拾薪者公会,不留一件装备给敌人。人死,装备殉。听懂了吗?”
“听懂了!”九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在洞室里嗡嗡作响。
“重复一遍。”张野说。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粗着嗓子吼:“人死,装备殉!带不走的,烧了砸了也不给狗日的傲世!”
王虎握紧手里的剑:“剑在人在,剑断人亡。我的剑,绝不让傲世的杂碎碰。”
鹰眼抚摸着短弓的弓臂:“弓毁弦断,也不资敌。”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站起来,重复这条规矩。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眼神一个比一个坚定。
最后轮到秦语柔。她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锁子甲,站起来时铁环哗啦作响。她没有喊,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
“情报组的所有资料,如果带不走,我会全部烧掉。一张纸片,都不留给敌人。”
张野看着她,点点头。
规矩定下了。
但定规矩容易,守规矩难。张野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死。有些人死了,同伴能抢回尸体和装备;有些人死了,可能连尸体都来不及收。
到那时候,这条“不资敌”的规矩,会变成最残酷的考验——你要眼睁睁看着同伴的尸体躺在那儿,看着敌人冲过去,然后你必须做出选择:是冒险去抢,还是远远地放一把火,连人带装备一起烧掉?
他不知道到时候大家会怎么选。
但他知道,如果连这条底线都守不住,拾薪者就算活着,也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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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岩开始配制“销毁剂”。
他在洞室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工作台,把带来的瓶瓶罐罐摆开。李初夏提供了几种有腐蚀性的草药汁液,王铁军贡献了一小罐珍藏的火油——那是他从驻地厨房的灶台底下刮出来的,本来想留着点火用。
“蚀铁草汁液三份,腐骨花粉一份,浓醋两份”周岩一边念叨一边调配,动作谨慎得像在做化学实验。他把几种液体倒进一个陶罐里混合,用木棍搅拌。混合物很快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绿色,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这玩意儿,”赵铁柱凑过来闻了闻,立刻捂住鼻子后退,“够劲儿。倒铁甲上会怎样?”
“铁甲会起泡、生锈、变脆。”周岩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铁片——是从旧装备上拆下来的——浸入液体中。滋啦一声,铁片表面立刻冒出白烟。约莫半分钟后取出来,铁片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用手一捏就碎成几块。
“木制的呢?”秦语柔问。
“木制的用火油。”周岩打开那个小罐子,里面是粘稠的黑色液体,“这是粗炼的植物油混了松脂,一点就着,烧起来温度很高。浇在木盾或弓上,烧个几分钟就成炭了。”
他找了一块木板做实验。浇上火油,用火石点燃。火焰轰地腾起,迅速吞没了整块木板。不到两分钟,木板就烧成了一堆焦炭,用脚一踩就碎。
“每人分一小瓶。”张野说,“腐蚀剂和火油都分。用皮囊装,密封好,别漏了。”
周岩开始分装。他用竹筒做容器,每个竹筒能装大约100毫升液体。腐蚀剂装了七筒,火油装了七筒——正好七个核心小队,每队一套。
分装完毕,周岩把竹筒一一递到每个人手里。竹筒很轻,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记住,”张野对大家说,“这玩意儿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杀自己的装备的。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犹豫。”
王虎握着手里的竹筒,看着里面暗绿色的液体,突然说:“会长,要是要是我死了,装备被敌人抢了,你们来不及销毁,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
张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就去抢回来。一次抢不回来就两次,两次抢不回来就三次。直到抢回来,或者——直到把抢装备的人也杀了,连人带装备一起烧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种事,最好不要发生。所以,每个人都给我好好活着。装备坏了可以修,人死了就真的没了。”
洞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天下午,每个人都默默地在自己的装备上做了标记。
赵铁柱用烧红的铁钉,在盾牌背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柱”字。王虎在剑柄末端缠了一截红绳——那是从林小雨的医疗包里要来的绷带。鹰眼在弓臂内侧用刀刻了一道细痕,代表这是他用的第一把好弓。
秦语柔没有在锁子甲上刻字,但她把甲衣每个铁环的衔接处都检查了一遍,用细铁丝加固了几个松动的地方。她知道,这件甲可能有一天要被她亲手毁掉,但在那之前,它会保护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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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野的匕首不需要标记。那把匕首太旧了,旧到全服可能都找不出第二把。而且他知道,如果真到了要毁掉这把匕首的时候,他大概也活不到那时候了。
标记做完,周岩突然提议:
“会长,既然要‘不资敌’,我们得有个统一的销毁信号。比如看到谁举起左手,就表示他要销毁装备,其他人要掩护,或者帮他销毁。”
这个提议很实际,也很残酷。
张野想了想,说:“不用举手。到时候,每个人自己判断。如果你觉得快死了,装备要丢了,就喊——喊‘碎甲’。”
“碎甲?”秦语柔重复这个词。
“对。”张野说,“甲碎了,装备碎了,但人的名节不碎。喊出这两个字,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要守规矩了。你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让我白死。”
“碎甲”赵铁柱喃喃念着,突然重重一拍大腿,“好!就该这么喊!响亮,有劲儿!”
于是,“碎甲”成了拾薪者公会第一个战时暗号。
不是求救,不是撤退,是宣告——宣告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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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洞外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洞口的藤蔓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像一道道垂下的墨帘。
张野赤脚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洞口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山林在雨中变得模糊,远处的山峰隐在雾气里,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
秦语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已经脱下了锁子甲——那东西太重,长时间穿着行动不便。甲衣被她仔细叠好,放在干燥的角落里。
“会长,你在想什么?”她问。
张野没回头,依旧看着雨:“在想那条规矩,到底对不对。”
秦语柔有些意外。她以为张野永远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
“你觉得不对?”她轻声问。
“不是不对,是”张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狠了。对自己人狠,对敌人也狠。但不对自己狠,就赢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洞室里——赵铁柱正在帮周岩挖逃生通道,一铲一铲的泥土被运出来;王虎在角落里练剑,新剑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风声;李初夏和林小雨在整理药材,小声讨论着什么配方;王铁军坐在油灯旁,用磨刀石打磨自己的旧匕首。
每个人都活着,每个人都有事做。
“语柔,”张野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真的守住了这条规矩,到最后,一件装备都没留给傲世他们会怎么想?”
秦语柔想了想:“会觉得我们疯了吧。拼了命抢来的装备,宁可毁掉也不给他们。这不符合‘理性人’的假设——在游戏里,装备是资源,资源应该最大化利用。”
“对。”张野点头,“所以他们不会懂。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傻,我们疯,我们不可理喻。”
他赤脚踩在潮湿的岩石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拾薪者的东西,哪怕是一把破匕首,一块烂盾牌,你也别想抢。抢到了,也是一堆废铁。”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秦语柔从未见过的光,冷冽而坚硬:
“我要让他们下次想抢我们的时候,先想想——值不值得。为了一堆注定会变成废铁的装备,付出人命的代价,值不值得。”
秦语柔忽然明白了。
这条规矩,表面上是“不资敌”,实际上是一场心理战。它在告诉所有敌人:拾薪者的装备,你们抢不到。抢到了,也没用。
而这会从根本上改变战斗的性价比——如果杀死一个拾薪者成员,除了经验值(还会因为红名惩罚被扣除一部分)之外什么都得不到,那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傲世的悬赏来拼命?
“会长,”她低声说,“你比我想的想得远。”
张野摇摇头:“不是想得远,是被逼的。我们人少,装备差,等级低,正面打不过。那就只能打别的——打人心,打规矩,打他们算不过来的账。”
他看向洞外越来越大的雨:
“这场战争,傲世想用钱砸死我们。那我就告诉他们——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骨头,比如规矩,比如宁死不跪的心。”
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为他的话鼓掌。
不,不是鼓掌。
是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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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进洞里,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
所有人都睡了。洞里响起轻微的鼾声,还有人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连续两天的紧张行军和安顿,让大家都疲惫不堪。
张野没睡。
他盘腿坐在洞口,赤脚搭在洞外的石头上。月光照在他的脚上,照出那些老茧、伤疤、和今天新添的划痕。他闭着眼睛,【赤足行者】的感知全开,覆盖着洞口周围五十米的范围。
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傲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在搜山。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战争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今天定下的规矩,就要接受血的考验。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把旧匕首。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刃口的崩痕像是一排细小的牙齿。
“碎甲”他轻声念着这个词。
然后他握住匕首,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用力刻下两个字。
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全力。石屑簌簌落下,在月光里像是银粉。
刻完,他收回匕首,看着那两个字。
月光照在字上,照出深深的阴影。
那两个字的笔画简单,但刻在石头上,像是刻进了这座山的骨头里。
字是:
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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