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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易朝夕(1 / 1)

神川王朝四大才女,若论才艺之绝当推吴欢苗七艺惊鸿,论文德之厚当言苏念安一字安邦,而论境界之远,无人能及易朝夕。

她生于酷烈峰下,长于朝暮山庄,以画笔为足丈量万里山河,以云霞为墨描绘千秋气象。

不慕繁华,不恋权位,一生所求不过是“见山画山,遇水描水”。

然正是这份纯粹,让她成为了神川五千年唯一被尊为“画圣”的女子,让后世在展开《山河酷烈图》时,能触摸到一个王朝最真实的心跳。

【楔子:朝暮山庄的笔痕婴】

晓酷元年,九月初九。

东山叛乱的最后一座堡垒陷落已过去整整三十日,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

帝京以东三百里,那座被后世称为“酷烈峰”的孤山,在晨光中显露出狰狞的面貌——

整座山体呈琉璃状,那是极高温度的烈火焚烧岩石后形成的特殊质地。

山无草木,无溪流,唯有嶙峋的怪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凝固的彩虹被粗暴地摔碎在山间。

山脚下散落着叛军残破的甲胄、折断的兵器,还有来不及掩埋的白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南五里,有一处勉强算得上清净的所在:朝暮山庄。

庄不大,三进院落,白墙黛瓦,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庄主姓易,名忘机,前朝宫廷画师之后。

东山叛乱时,他因拒绝为叛军绘制军旗图样,被投入死牢。

幸得晓酷帝杨之毅破城及时,才捡回一命。

出狱后,他携孕妻远离帝京,在这酷烈峰下建了这座山庄,取名“朝暮”——

既因山色朝暮变幻,亦寓人生短暂,当珍惜朝夕。

这一夜,庄内气氛凝重。

易夫人临盆已整整一日,产房内呻吟声渐弱,稳婆端出的铜盆中,血水一次比一次浓稠。

易忘机跪在院中石阶上,面前摊着祖传的《山河图卷》,却一字也读不进去。

他双手合十,向着酷烈峰方向喃喃祈祷——不是求神佛,是向着那十万葬身山中的亡魂:

“若易某此生行善积德,请佑我妻儿平安。若需代价……取我性命可,莫伤她们……”

话音未落,东方帝京方向,忽然传来九声巨响!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般整齐、这般威严。

那是晓酷帝登基大典上的“酷雷炮”,以火药混合特殊矿石制成,炮声能传百里,象征新帝以酷烈手段平定乱世的决心。

九声炮响,一声比一声沉重。

当第九声炸裂时,酷烈峰发生了异变。

山体表层的琉璃岩石,在声波共振下,竟开始片片剥落!

不是崩塌,是有序的脱落,仿佛有双无形巨手在轻轻揭去山的表层伪装。

脱落处,露出山体内部更奇异的景象——

那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沟壑纵横,深浅交错,在晨光映照下,竟构成一幅巨大的、覆盖整座山体的山水壁画!

远看如千山万壑绵延不绝,近观似龙蛇起舞气势磅礴。

更奇的是,画中“山脉”会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而“流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山……山活了!”

庄中仆役惊呼。

易忘机猛然抬头,正好看见最震撼的一幕: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刚刚显露的山水壁画上。

壁画中最高那座“山峰”的位置,竟反射出一道七彩光柱,直射朝暮山庄,精准地贯入产房屋顶!

“哇——!!!”

几乎在光柱贯入的同时,婴啼响起。

清亮,有力,不像初生婴儿的柔弱,倒像山泉冲破冰封的第一声脆响。

易忘机冲进产房。

稳婆颤抖着捧出襁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老爷……是位千金,可是……可是……”

易忘机接过女儿。

他看见了。

婴儿睁着眼,不哭不闹,静静打量着他。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瞳孔深处,嵌着一抹朝霞的金红,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在缓缓流转,如同旭日初升时天际的光潮;

右眼瞳孔深处,藏着一缕夕云的紫蓝,那蓝色也在流动,如同晚霞褪去前最后的余晖。

而眉心正中,一道淡青色的痕迹正在凝结。

不是胎记——痕迹的形状,分明是一支毛笔的侧影!

笔杆纤细,笔锋微垂,笔尖处有一点极淡的墨色,仿佛刚刚蘸过墨汁。

易忘机以指尖轻触,触感温润如玉,指尖离开时,竟有极淡的墨香萦绕不散。

“笔痕……”

他喃喃道,老泪纵横,“我易氏三代画师,苦求‘画魂入骨’而不可得,今竟得‘笔痕胎息’!此女……此女当承我易氏‘以画游世’之志!”

他抱着女儿走到窗边。

晨光正盛,照在婴儿脸上。眉心笔痕在光中微微发亮,深处似有墨韵流转。

婴儿忽然眨了眨眼,左眼的朝霞与右眼的夕云同时明灭,那一刻,易忘机恍惚看见——

女儿眼中映出的不是房间景物,而是窗外酷烈峰上那幅刚刚显露的山水壁画。

“你就叫……朝夕吧。”

他轻声道,声音哽咽,“易朝夕。朝者,旭日初升,画山河之始;夕者,晚霞余晖,绘江山之终。愿你一生,能以画笔见证这王朝的每一个朝夕。”

怀中的婴儿,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只扬起细微弧度。

但那一刻,她眉心的笔痕光芒微盛,房中所有人都闻到一缕奇异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墨香,是朝霞与夕云交织的气息。

清新如破晓晨风,温暖如黄昏余晖。

庄外,酷烈峰上的山水壁画,在阳光下愈发清晰。

有早起采药的山民看见,壁画中最高那座“山峰”的轮廓,竟与朝暮山庄的剪影隐隐重合。

山与庄,庄与人,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宿命般的联系。

易朝夕长到三岁,已显异于常人的禀赋。

她不喜玩具,不爱嬉戏,最常做的是趴在父亲画室的窗台上,看酷烈峰上的光影变幻。

朝暮山庄因山得名,也因山而奇——这里的晨昏与别处不同:

朝霞不是从地平线升起,而是先从酷烈峰的琉璃山体内部透出,将整座山染成金红色;

夕照也不是沉入西山,而是被山体吸收、折射,化作漫天的紫蓝色光晕。

朝夕能一看就是一整天。

五岁那年,她第一次主动要求研墨。

易忘机的画室中,有天下最好的墨锭:

松烟墨沉如山岚,油烟墨暖如灯辉,漆烟墨烈如闪电,还有宫廷赏赐的“金泥墨”,写出的字会泛淡淡金光。

但他震惊地发现,女儿不要这些。

“我要那个。”

朝夕指着窗外。

窗外是酷烈峰,峰顶正聚着一团朝霞。

“霞气不可为墨……”

易忘机话未说完,便噎住了。

因为他看见女儿伸出右手食指,对着窗外那团朝霞,轻轻一勾。

不是动作,是某种意念的牵引。

峰顶的朝霞竟真的分出一缕,如丝如带,飘过五里距离,从窗口流入画室,汇聚在砚台之上!

霞气入砚,与砚中清水交融,瞬间化作半透明的、泛着金红色光泽的液体——

那便是“朝霞墨”。

朝夕取过一支普通毛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山。

字成瞬间,满室生辉。

那“山”字不是静止的墨迹。

笔画间有光在流动,观之久了,竟仿佛看见真实的群山在纸上缓缓隆起:

先是山脊轮廓,继而沟壑纵深,最后连山间的云雾都开始缭绕。

更奇的是,这“山”的气息——不是死物,有呼吸,有心跳,仿佛将酷烈峰的一缕精魂摄入了字中。

易忘机颤抖着抚过纸面,指尖触及“山”字时,竟感到微微的脉动。

“这是……‘山河呼吸’?”

他不可置信,“此技失传五百年,只在先祖手札中有零星记载,你如何习得?”

朝夕歪着头,不解:

“呼吸?山会呼吸吗?”

“山不会,但画山的笔会。”

易忘机蹲下身,握住女儿的小手,“真正的画师,画的不只是山的形貌,更是山的魂魄。山魂如何体现?就在这‘呼吸’之间——朝云出岫是呼,夕鸟归林是吸;春草萌发是呼,秋叶凋零是吸。你能画出山的呼吸,说明你的笔……已通灵。”

朝夕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父亲的话:画山,要画山的呼吸。

从此,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观察酷烈峰在晨光中“苏醒”的过程——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山体琉璃表层会泛起细密的金色波纹,如同巨兽睁眼;

观察夕照中山的“沉睡”——最后一线余晖被山体吸收时,整座峰会泛起深沉的蓝紫色,如同入定老僧。

七岁那年,她在山庄石壁上画下了第一幅完整的《朝暮山图》。

没有用朝霞墨,而是以指尖凝气为笔,以山间雾气为墨,直接在石壁上勾勒。画了整整七日,从晨曦初露画到星斗满天。

画成那日,庄中所有人都看见了神异——

石壁上的山图,竟与真实的酷烈峰产生了共鸣。

画中最高峰的位置,对应真实山峰处,忽然云霞汇聚,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画中山涧的位置,真实山脚下竟涌出一眼清泉,泉水甘甜,解了山庄多年缺水之苦。

游方画师路过,瞥见石壁上的画,手中画笔“啪嗒”落地。

他踉跄上前,颤抖着抚摸石壁,老泪纵横:

“‘山河呼吸图’……真的是山河呼吸图!老夫寻此技六十年,踏遍十二名山,今日竟在一个七岁女童笔下得见!易氏……易氏要出圣人了!”

他转身,向着庄内方向,伏地长拜。

朝夕从庄内走出,手中握着父亲刚给她的祖传“朝暮笔”。

笔杆以酷烈峰的“云霞石”与“琉璃木”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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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石采自峰顶朝霞最盛处,石质温润,中有天然云纹;

琉璃木取自古木被山火焚化后重生的新枝,木质坚硬如铁,却透光如琉璃。

笔锋更奇,取自千年“画眉鸟”的尾羽——

那种鸟只在酷烈峰顶筑巢,饮朝露,食霞光,羽毛天生带有七彩光泽。

笔名“朝暮”,笔杆上刻着易氏祖训:

「画山画骨,画水画魂;朝暮不负,山河永存。」

游方画师看见那支笔,更是激动:

“朝暮笔!此笔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三百年前画圣易山河手中!”

“他以此笔绘《神川万里图》,图成之日,笔失踪迹,原来……原来回到了易氏后人手中!”

他看向朝夕,目光灼灼:

“小姑娘,你可愿让老夫看看,这笔在你手中,能画出什么?”

朝夕想了想,点头。

她走到庭院中央,双手握笔,凌空一划。

不是随意挥动——笔尖划过空气的轨迹,暗合某种玄奥韵律。

随着她的动作,空中竟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泛着七彩光晕的“门”!

门内不是虚空,是景象。

千里之外的帝京承天门!

门楼巍峨,旌旗猎猎,连守卫盔甲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更奇的是,景象是动态的——

能看见官员车马进出,能听见隐约的钟鼓声,甚至能感受到那座千年帝都沉淀的威严气息。

“云门……”

游方画师声音发颤,“朝暮笔最高境界,‘画空为门,门纳山河’!小姑娘,你……你可知你打开了什么?”

朝夕摇头,她只是顺着笔的指引而动。

笔尖再转,云门中的景象变换:

从帝京切换到东海归墟的惊涛,切换到南疆雨林的迷雾,切换到北漠雪原的苍茫……十二名山,八荒大泽,万里江河,皆在门中一一闪现。

最后,云门收敛,所有景象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汇入朝暮笔中。

笔身微微震颤,笔杆上的“朝暮”二字,泛起温润的光。

游方画师跪下了。

不是跪笔,是跪执笔之人。

“画圣再现,朝暮当兴!”

他高呼,额头抵地,“老夫有生之年得见此景,死而无憾!”

但朝夕却皱眉。

她收起笔,走到酷烈峰下,面对那座沉默的巨山,席地而坐。

游方画师跟过去,小心翼翼问:

“姑娘……不喜?”

朝夕托着腮,看着山峰,轻声道:

“我画出了山,画出了水,画出了万里江山。可是……”

她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迷茫:

“山本无心,我有心。我的心在哪里?我的足……该定在何处?”

游方画师怔住。

他忽然明白,这个七岁的女孩,已经触及了画道最深的困惑:

当你能画尽天下山河时,你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当你的笔可以打开通往任何地方的云门时,你的双足还需要行走吗?

“或许……”

老画师斟酌着词句,“答案不在笔中,在足下。你需要……真正走出去,用眼睛看,用脚步量,用心感受。画出来的山河再真,也不及你亲自站在山巅吹到的那阵风。”

朝夕眼睛亮了。

她起身,向着老画师郑重一揖:

“谢先生指点。”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念头:

要走出去,走遍神川的每一寸土地,亲眼看看她笔下的山河,是否真的在呼吸。

只是她没想到,实现这个念头的机会,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酷烈。

晓酷五年,霜降。

帝京传来诏令:晓酷帝杨之毅欲重修《神川山河志》,需征集天下画师,绘“酷烈图”十二卷,以铭记平定东山叛乱之艰,警示后世战祸之惨。

诏令一出,画坛哗然。

不是无人愿画,是不敢画。

“酷烈”二字,在晓酷朝有特殊含义。

它既是帝王年号,也是一种治国理念——

以酷烈手段肃清乱象,以雷霆之力重整山河。

为绘此图,画师需亲至当年战场,尤其是那座埋骨十万的酷烈峰,直面惨烈遗迹。

多数画师望而却步。

不是怕苦,是怕“笔不达意”——

画轻了,是对亡魂不敬,对历史不诚;

画重了,恐触怒帝王,招来杀身之祸。

更有人私下议论:晓酷帝此举,恐非单纯修志,是要以画为鉴,威慑潜在叛党。

朝暮山庄也收到了征召令。

易忘机愁眉不展。他理解帝王深意,也知这是易氏画技扬名的机会,但让女儿去画酷烈峰……

他舍不得。

那山太沉重,承载了太多死亡与伤痛,他怕女儿的灵笔,会被怨气侵蚀。

“我去。”

朝夕推门而入。

她已十八岁,身量修长,一袭素青画袍,长发以竹簪松松绾起,眉心的笔痕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此刻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那是朝霞的颜色。

“朝夕,那山……”

易忘机欲言又止。

“正因那山特殊,我才更该去。”

朝夕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酷烈峰。

霜降日的山峰,笼罩在薄雾中,琉璃山体折射着冷光,显得格外孤绝。

“父亲,您教过我:画者,当诚。诚于眼,诚于手,诚于心。若因惧怕而回避,笔便失了魂魄。”

她转身,目光坚定:

“况且,那山与我……有缘。”

她没说全——自七岁那日打开云门后,她时常梦见酷烈峰。

不是现在的琉璃山体,而是叛乱前的青山绿水。

梦中,山在哭泣,每一块岩石都在诉说被战火焚毁的痛楚。

她总觉得,那座山在等她,等一支能画出它真实面貌的笔。

易忘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三日后,朝夕背起画匣——匣中只有三样东西:

朝暮笔、自制的云霞卷、一方父亲赠的“山河砚”。

未带仆从,未备车马,只身一人,踏霜而行。

登上酷烈峰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不是山路险峻——经过战火洗礼,原本的山道早已崩塌,如今上山需徒手攀爬琉璃岩壁。

岩壁光滑,无处着力,且异常冰冷,触之如握寒铁。

更棘手的是山中残留的“怨气”:

那不是幻觉,是十万亡魂未散的执念形成的无形力场。

常人靠近,会感到心悸、眩晕,甚至产生幻听——

刀剑交击声、厮杀呐喊声、垂死呻吟声,声声入耳。

朝夕攀到半山腰时,脸色已苍白。

不是累,是怨气侵蚀。她感到无数双手在拉扯她的衣袖,无数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画我……画我的痛苦……画我的不甘……”

她停下,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喘息。

抬头,峰顶在望。

霜雾中,那些天然的山水壁画若隐若现,此刻看来,不再壮美,反而像一道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

“我会画你们。”

她轻声说,对着虚空,“但不是画痛苦,是画……解脱。”

不知是不是错觉,耳边的声音微弱了些。

她继续攀登。

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峰顶。

顶上平坦如台,约十丈见方,地面是完整的琉璃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

这里曾是叛军最后的指挥台,如今空无一物,只有风,永不止息的风,呼啸如亡魂悲歌。

朝夕支起画架,铺开云霞卷。

卷面空白时如晨雾,柔软而有韧性,触之微凉。

她取出朝暮笔,却未急着下笔,而是闭目静立,感受。

感受风的轨迹,感受光的温度,感受脚下山体深处隐约的脉动——

那是地火未熄的余温,也是十万骸骨沉淀的悲凉。

良久,她睁眼,蘸墨——

不是朝霞墨,是她以峰顶霜气混合心血调制的“霜血墨”。

墨色暗红,泛着金属光泽。

正要落笔,身后传来声音:

“此山之美,在酷不在烈。你画错了。”

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朝夕回首。

一个玄衣男子立于三丈外。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刚毅,眉如刀削,目似寒星,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极深的墨蓝色,深处似有雷光隐现。

他未着华服,只一袭简单的玄色劲装,但腰间佩刀形制特殊:

刀鞘乌黑,鞘身刻满扭曲的符文,那是只有皇室暗卫才配使用的“镇魂刀”。

朝夕不识帝王,只当是同样上山采风的同好——

或许是个将军,或许是个文官,总之,是见过血、掌过权的人。

因为他周身散发的气场,不是文人的儒雅,也不是画师的散淡,而是酷烈。

不是暴戾的酷烈,是经历过生死、承担过重任后,沉淀出的那种坚硬如铁、冷冽如冰的气质。

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答道:

“山之美,在骨不在皮。酷烈之骨,需以温柔之笔触,方能入骨三分。”

男子挑眉——这个动作让他刀削般的面容柔和了半分:

“温柔?朕……我之酷烈,何须温柔?”

他差点说漏嘴,但朝夕没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山、在笔、在即将落下的那一画。

她不再言语,提笔,蘸墨,在云霞卷上落下第一笔。

不是画山形,不是描轮廓,而是一道伤痕。

笔锋划过卷面,墨迹晕开,形成一道暗红色的裂痕。

裂痕边缘不规则,深处墨色浓得近乎黑色,仿佛真的有血从纸面渗出。

男子瞳孔微缩。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

朝夕运笔如飞,不是工笔细描,是写意泼墨。

她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山的骨架;

用最浓烈的墨色,渲染出火的灼痕;

用最轻柔的皴擦,点染出霜的冷意。

渐渐地,卷上山形浮现。

不是酷烈峰现在的琉璃山体,而是山的历史——

画面左侧,是叛乱前的青山:

林木葱郁,溪流潺潺,山腰有村落,炊烟袅袅。那是十万山民生息的家园。

画面中部,是战火中的焚山:

烈焰冲天,树木化为焦炭,岩石熔成琉璃,无数细小的人影在火中挣扎、倒下。

那是战争的残酷。

画面右侧,是平乱后的孤峰:

琉璃山体映照夕阳,寸草不生,唯有余烬般的暗红在山脊流淌。

那是伤痛之后的沉寂。

但最震撼的,是画面中央——

从那些“伤痕”裂痕中,竟渗出淡金色的“泪滴”。

泪滴坠下,在画面底部汇聚,化作一泓清泉。

泉中生出一株嫩芽,芽色青翠,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柔弱,却格外坚定。

整幅画,将“酷”与“烈”、“毁灭”与“新生”、“伤痛”与“希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更奇的是,随着画成,峰顶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完全静止,是变得温柔。

呼啸的亡魂悲歌,化作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暮色中。

那些萦绕不散的怨气,仿佛被画中的清泉洗涤,被那株嫩芽安抚,渐渐归于平静。

男子怔怔看着画,许久,才哑声问:

“此画……可卖?”

朝夕搁笔,笔锋未染尘埃。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画不卖,送与识者。”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澈,“不识者,千金不取;识者,一文不付。”

男子忽然大笑。

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畅快,最后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笑罢,解下腰间一枚令牌——非金非玉,玄铁铸造,正面刻一个巨大的“酷”字,背面是微缩的酷烈峰图样。

“晓酷令。”

他将令牌递到朝夕面前,“凭此令,可调动天下画师,可通行各州府县,可见朕……见我而不跪。”

朝夕没接,只问:“何意?”

“我识此画,更识你。”

男子——晓酷帝杨之毅,此刻不再掩饰身份,那双墨蓝眼眸直视她,“你可愿做我的画史?官阶不高,却有一个特权:持此令,游遍神川十二名山,绘《山河酷烈图》十二卷。我要你将每座山的‘骨’都画出来,不只是酷烈峰。”

朝夕沉默。

她看向手中的朝暮笔,笔杆上的“朝暮”二字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七岁时的困惑:当笔能画尽山河时,足该定在何处?

现在,答案来了。

用这双脚,去丈量每一寸土地;

用这支笔,去记录每一座山的呼吸。

但她仍有顾虑。

“若我应允,可能保证一事?”

她抬头,直视帝王。

“说。”

“我游山,只为画,不为官。若官位束缚我足,规矩限制我笔,”她将晓酷令推回,“此令还你,我继续做我的山野画师。”

杨之毅凝视她良久。

他见过太多人:

有汲汲营营求官的画师,有战战兢兢奉承的臣子,有野心勃勃的将领,有精于算计的谋士。

但眼前这个女子,眼中只有对画的纯粹,对山的敬畏,对自由的坚守。

“好。”

他重重点头,“朕许你:见山可画,遇水可描,所过之处,如朕亲临。无人可束你足,无人可禁你笔。你要的,只是一个‘画师’的名分,和走遍山河的自由。”

他再次递出晓酷令。

这次,朝夕接了。

令牌入手温凉,但触到她掌心的瞬间,眉心笔痕骤然发烫!

淡青色的笔痕深处,浮现出与令牌上“酷”字一模一样的纹路,金光流转,发出清越的鸣响——

那是画魂与帝王意志的共鸣。

她单膝跪地,不是跪帝王,是跪这份知遇。

“画师易朝夕,领命。”

未称臣,只称画师。

杨之毅笑了,那笑容让他冷硬的面容柔和许多: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不是谁的臣子,是神川山河的记录者,是朕……是我眼睛的延伸。”

他转身,望向暮色中的万里河山,轻声道:

“去看看它们吧,用你的笔,告诉我,我的江山……是否真的安好。”

朝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群山绵延,江河奔流,落日余晖将天地染成金红。

她忽然感到肩上有了重量——不是官职的束缚,是一种更深的责任:

要用这支笔,为这个时代,为这片土地,留下最真实的记忆。

她握紧朝暮笔,笔杆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在应和她的决心。

从这一刻起,易朝夕不再是朝暮山庄的画师之女。

她是画史,是行者,是即将走遍神川万里江山的——

画圣。

晓酷六年春,易朝夕从帝京出发。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匹马、一个画匣、一枚晓酷令。

马是杨之毅特赐的“追云驹”,通体雪白,日行千里而不疲;

画匣中除了朝暮笔、云霞卷、山河砚,多了两样御赐之物:

一是“万里江山图”的空白长卷,需她边走边画,最终合成《山河酷烈图》全卷;

二是一枚“护心镜”,不是防身,是杨之毅以防她遇到险境时,能通过此镜传讯求救。

但她一次都没用过护心镜。

第一站,东海归墟。

那是神川大陆东尽头的无底深渊,海水在此形成巨大漩涡,深不见底,传说通往幽冥。

寻常画师至多画其形貌,但朝夕在海岸住了三个月。

她观潮汐,听涛声,甚至请渔民带她乘小船靠近漩涡边缘,感受那种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

最终画成的《归墟海图》,不是静止的画面。

她用了一种失传的“动墨法”——以海泥混合珍珠粉调制特殊墨汁,画出的漩涡在光线变化下会缓缓旋转。

更奇的是,她在漩涡中心画了一双“金瞳”,瞳中映着程雁乘玄鸟南飞的景象。

此画后来被南阳帝后人重金求购,悬于宗祠,说每至朔望,画中金瞳会微光流转,似与先祖英灵呼应。

第二站,南疆雨林。

这里瘴气弥漫,毒虫横行,九阴将军朱成阴驻守于此。

初见时,这位以阴狠着称的将军对女画师颇为轻视,直到朝夕在他面前,以瘴气为墨,画出一幅《瘴母洞图》。

画中瘴气不是恐怖的黑绿色,而是化为七彩霞光,光中隐约有女子身影——

那是当地传说中的“瘴母”,实则是死于瘴气的历代女子怨魂凝聚。

朝夕以笔超度,画成时,洞中瘴气真的散了三成。

朱成阴肃然起敬,不仅准许她深入雨林,还赠她一缕“春灯笔意”——

那是他年少时在万花楼观吴欢苗七艺所得感悟,对画中光影掌控大有裨益。

第三站,北漠雪原。

这里曾是王湙苒的封地,如今由狂熊将军曹雄镇守。

曹雄人如其名,熊腰虎背,性烈如火。

他设宴款待,席间故意以烈酒相逼,想看看这女画师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不凡。

朝夕饮尽三碗烈酒,面不改色,提笔在帐中屏风上画《熊骨峰图》。

那不是风景画,是北漠的魂——

画中雪山巍峨,但山脊线硬朗如熊骨;

雪原苍茫,但雪下隐约有春草萌发的绿意;

更有点睛之笔:

她在画面角落画了一簇微小的篝火,火色冰蓝,正是西篝王的标志。

曹雄观之,这铁血汉子竟眼眶泛红,说:

“此画,道尽了北漠的刚烈与温柔。”

他不再试探,敞开军营任她采风,还派亲兵护送她穿越最危险的暴风雪带。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

十二年,易朝夕走遍了神川十二名山,八荒大泽。她与边将论道,与隐士品茶,与渔夫同舟,与牧人共饮。

她的画匣越来越重——不是多了宝物,是多了沿途收集的“山河之气”:

东海的潮音石粉,南疆的瘴母泪晶,北漠的雪原冰魄,西境的篝火余烬……

她将这些炼入墨中,让每一卷画都带着当地独有的气息。

而她的笔,也在行走中蜕变。

朝暮笔原本的七彩光泽,如今内敛如古玉,但笔锋更锐,笔意更沉。

她眉心的笔痕,颜色从淡青转为深黛,形状也从简单的毛笔侧影,演化成微缩的“万里江山图”——

细看,那痕迹中有山峦起伏、江河蜿蜒,甚至能辨认出她走过的路线。

晓酷十八年,她回到帝京复命。

文华殿上,她展开《山河酷烈图》十二卷。

不是一幅幅单独展示,是同时展开。

以特殊的机关术,十二幅长卷在空中铺开,首尾相连,形成一圈环绕大殿的“山河之环”。

画卷悬浮,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殿中百官看见——

东海归墟的漩涡在流淌,南疆雨林的瘴气在弥漫,北漠雪原的寒风在呼啸,西境篝火的烈焰在跳动……

十二处山河,十二种气象,在这大殿中同时“活”了过来。

更震撼的是,当画卷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所有画面会短暂重合,投影在大殿中央,形成一幅完整的、立体的神川全息图!

山川脉络、江河走向、城池位置,甚至季节变化,都清晰可见。

有老臣颤抖着跪下:

“此非画,乃……乃国魂!”

杨之毅从御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停在朝夕面前,看着这个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女子。

十二年过去,她已三十岁,容颜依旧清丽,但眉宇间多了沧桑,那是走过万里路的印记。

“朝夕,”帝王开口,声音比十二年前温和许多,“你的笔,让朕的江山……有了呼吸。”

他指向那幅全息图:

“朕日日看奏章,知道哪里丰收,哪里受灾,哪里兵强,哪里民安。但直到今日,朕才真正‘看见’了这个国家——它不只是一堆数字、一片疆土,它是一个活的生命,有脉搏,有温度,有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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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面对百官,朗声道:

“自今日起,易朝夕之《山河酷烈图》,悬于太庙,永为镇国之宝。后世帝王登基,必先观此图,知山河之重,晓民心之艰。”

“另,赐易朝夕‘画圣’尊号,见帝不跪,奉诏不朝。她想去哪里画,便去哪里;想画什么,便画什么。她的笔,是神川的眼睛;她的足,是朕的双腿。”

满殿寂静,而后,山呼万岁。

但朝夕却微微蹙眉。

她谢恩,却未露喜色。待百官退去,殿中只剩她与帝王时,她轻声说:

“陛下,图虽成,但有一事,臣……画师尚未完成。”

“何事?”

“走遍十二名山,画尽八荒大泽,但有一处……”她顿了顿,“我尚未画‘人’。”

“人?”

“山河之魂,终在人心。”

朝夕望向殿外,目光悠远,“这十二年,我画山画水,画风画雨,但那些生活在山河间的人——耕作的农夫,征战的将士,苦读的书生,守望的妇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故事,我画得还不够。”

杨之毅沉默片刻,笑了:

“那便继续画。用你的余生,去画这个国家最真实的样子——不止是壮丽河山,还有山河间,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

朝夕躬身:“谢陛下。”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画者的足,不该停在某处,而该永远在路上;画者的笔,不该只描摹表象,而该深入灵魂。

她的路,还很长。

晓酷三十年,秋。

易朝夕四十八岁,完成了她此生最后一卷画:《人间烟火图》。

这不是单幅作品,是三百六十五幅小画的合集,记录了她游历天下三十年间,遇到的每一个触动她的人:

东海边补网的老渔夫,南疆林中采药的少女,北漠雪原上教儿子射箭的母亲,西境篝火旁讲述祖辈故事的老兵,帝京城门口施粥的寡妇,科举考场外焦急等待的父亲……

每个人物只有巴掌大,但眉眼神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纸上走出来说话。更奇的是,每幅画都附有一行小字,记录此人的一句话、一个心愿、一段往事。

“这是我为神川画的‘魂’。”

她对前来探望的杨之毅说,“山河是骨肉,这些人才是血脉。没有他们,江山再美,也是空的。”

此时的杨之毅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翻阅着那些小画,许久,才道:

“朝夕,你为这个王朝做的,比任何一个将领、任何一个文臣都多。

他们开疆、他们治国,但你……你让后世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真实生活过的人。

千年之后,王朝或许已逝,宫阙或许成灰,但这些面孔,这些故事,会因为这些画而永生。”

朝夕笑了,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淡淡的疲惫。

三十年行走,她的身体已到了极限。

早年攀爬酷烈峰时留下的暗伤,在南疆感染瘴气未愈的病根,在北漠冻伤的关节……

都在这个秋天一齐发作。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我想回朝暮山庄。”

她说,“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杨之毅没有挽留。

他亲自送她出帝京,送到三百里外的岔路口。

临别时,他解下腰间佩戴了三十年的晓酷令,递给她:

“此令随朕三十年,今赠与你。不是让你调兵,是让你知道——无论你在何处,朕……我永远记得,有一个女子,用一支笔,为我画出了整个江山。”

朝夕接过,令牌已温润如玉。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画师礼:

“谢陛下知遇。画师易朝夕,此生……无悔。”

她转身,上马,向着朝暮山庄的方向,渐行渐远。

杨之毅立于秋风之中,望着那个素青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

仿佛这个王朝最明亮的那双眼睛,正在缓缓闭上。

十日后,朝暮山庄。

易朝夕将毕生所画的云霞卷全部取出,在酷烈峰顶摆成一个圆环。

中央,她支起画架,铺开最后一张空白云霞卷。

她要用这幅画,为自己的一生,做最后的注解。

没有画山河,没有画人物,只画了一支笔——

朝暮笔的虚影,悬于卷中。笔杆上的“朝暮”二字清晰可见,笔锋微垂,一滴墨将滴未滴。

而在笔尖之下,不是砚台,是绵延的万里江山缩影,是三百六十五张面孔的汇聚,是三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条路的轨迹。

画到黄昏,最后一笔落下。

她搁下真实的朝暮笔,后退三步,静静看着画中的笔。

然后,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点燃了摆成圆环的所有云霞卷!

不是毁灭,是献祭。

火焰腾起,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七彩流光!

每一卷画中蕴含的“山河之气”,此刻被释放出来,在火焰中化为真实的景象:

东海潮涌,南疆雨落,北漠雪飘,西境火燃……

三十年走过的山河,此刻在峰顶重现。

更震撼的是,那些画中的人物,也在火焰中浮现虚影。

老渔夫在补网,少女在采药,母亲在教子,老兵在讲述……

三百六十五个灵魂的微光,汇聚成一条温暖的光河,环绕着中央那幅最后的画。

易朝夕立于火环中央,身影在七彩火焰中渐渐透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朝暮山庄在暮色中静默,酷烈峰上的天然壁画在夕照中流光溢彩,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正在赶来……

她笑了,轻声自语:

“画师之终,当归画中。此身虽逝,笔魂永存。”

火焰骤然升高,将她彻底吞没。

但奇的是,火焰没有灼烧她的身体,而是将她“化”入了中央那幅画中!

画中的朝暮笔虚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笔尖那滴将坠的墨,终于落下——

墨滴在卷面漾开,化作一片浩瀚的云海。

云海中,易朝夕的身影浮现,衣袂飘飘,正向着群山深处走去。

她身后,云霞铺成一条路,路上有她画过的所有山河,有她见过的所有面孔,有她走过的所有足迹。

画成,火熄。

峰顶恢复平静,只余那幅最后的画静静躺在中央。

画中的易朝夕已走到群山尽头,正要踏入一片璀璨的霞光。

而真实的朝暮笔,悬于画的上方,笔尖凝着一滴露珠——

那是晨露与夕雾的结晶,珠中隐约有影像流转:

程雁的玄鸟、槿汐的墨卷、日辰的辰光、湙苒的雪火,还有她自己三十年走过的万里路。

笔缓缓坠落,插入峰顶琉璃地面。

“铮——”

金石相击的清音,传遍整座山峰。

笔入石三分,屹立不倒。笔杆上,“朝暮”二字光芒流转,在暮色中如两颗温润的星辰。

岩石表面,以笔为中心,自动浮现出一行字迹,墨色如新:

「画师易朝夕,游尽山河,当归山河。笔在此,路在彼;画虽止,魂未息。」

杨之毅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踉跄上前,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微温的琉璃岩石,和一缕残留的、朝霞与夕云交织的香气。

他跪在笔前,这位以酷烈着称的帝王,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泪流满面。

许久,他起身,解下腰间另一枚令牌——

那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帅”字令,与晓酷令本为一对。他将此令放在朝暮笔旁,沉声道:

“易氏朝夕,以画游世,以笔证道,今入画中,永镇山河。”

“凡我神川画师,皆需以朝夕为师,以山河为卷;”

“凡我神川将士,皆需以此笔为鉴,知为何而战——”

“为这画中的每一寸土,为这画外的每一个魂。”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中,易朝夕的身影已完全融入霞光,只余一个淡淡的、温暖的微笑,永远定格在群山之巅。

杨之毅转身下山,不再回头。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魂,不属于尘世,只属于山河。

而她,终于回到了她最该在的地方。

晓酷三百年后,朝暮山庄早已倾颓,酷烈峰上的琉璃山体也在风雨侵蚀下黯淡了许多。

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每年春分、秋分,朝阳的第一缕光照射峰顶时,那支插入岩石的朝暮笔,会折射出七彩光芒,在天空中投射出巨大的虚影。

虚影不是笔的形状,是易朝夕当年画过的某幅山河图,年年不同。

更奇的是,有缘人若在此时登上峰顶,靠近那支笔,能听见隐约的脚步声、风雨声、人语声……

那是她三十年行走山河的记忆回响。

后世画师奉此处为圣地,称“画魂峰”。

每有画者突破瓶颈,或完成重要作品,必来此峰朝圣。

传说若心诚,朝暮笔会微微震颤,笔尖露珠中会浮现与你所求相关的景象——

或许是某座你苦苦追寻的山形,或许是某个你难以捕捉的神态。

而《山河酷烈图》真迹,一直悬于太庙,历经王朝更迭而不损。

新帝登基观图时,常有异象:

图中某处山河会忽然明亮,仿佛在提醒这位帝王,那片土地上的百姓正需要关注;

或有画面中的人物虚影微微颔首,似在给予认可。

有人说,易朝夕的魂,已与神川山河融为一体。

她在东海潮声中醒来,在南疆雨雾中漫步,在北漠风雪中沉思,在西境篝火中守望。

她的笔,成了山河的脉搏;她的画,成了王朝的记忆。

直到千年之后,神川王朝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那支朝暮笔依旧屹立峰顶。

有一年大地震,酷烈峰山体开裂,笔所在的岩石整块坠入深渊。

人们以为圣物已失,悲痛不已。

但三年后的春分,有牧童在百里外的河谷中,捡到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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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杆依旧温润,笔锋依旧完好,笔尖还凝着那颗永不坠落的露珠。

牧童不识宝,拿回家给妹妹画画玩。

妹妹才六岁,握笔涂鸦,竟在沙地上画出了酷烈峰的轮廓!

虽然稚嫩,但山的神韵已具。

父母大惊,请来学者鉴定,方知是朝暮笔重现人间。

笔被供入当地书院,从此,那间书院出的画师,必成一代名家。

笔也奇怪——不认权贵,不认名师,只认“心”。

心有山河者,握之如臂使指;心无天地者,触之如握寒铁。

就这样,朝暮笔在世间流浪,时隐时现。

它出现在边塞烽燧,被戍卒用来画思乡的明月;

它出现在江南水乡,被绣娘用来描摹并蒂莲;

它出现在海外番邦,被使节用来绘制朝贡图;

它甚至出现在战乱废墟,被孤儿用来画下记忆中家的模样……

每一次出现,都留下一个关于“画魂”的传说。

而每一个握过这支笔的人,都会在梦中见到同一个身影:

素青画袍的女子,立于群山之巅,回眸浅笑,然后转身,走入无尽的霞光。

梦中,她会说同一句话:

“画山画骨,画水画魂。你的笔,你的路,在你自己心中。”

醒来时,枕边常有淡淡的、朝霞与夕云交织的香气。

那香气,名为“朝夕”。

是易朝夕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永恒的礼物。

【太史公曰】

易朝夕之美,在“游仙之韵”。

她不似吴欢苗七艺惊鸿、光芒夺目,不似苏念安一字安邦、德行厚重,却以最纯粹的方式,诠释了“才”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用来征服,不是用来守护,而是用来见证。

她的笔是眼,足是心,三十年行走,画尽山河,最终将自己也化入了画中。

这种“以身殉道”,不是悲壮,是圆满——

当一个人的生命与毕生追求完全合一时,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

观其一生:

以笔痕降世,以云霞为墨,以酷烈峰为起点,以万里山河为卷轴。

她画出了程雁时代的玄鸟之魂,画出了程槿汐时代的文心之韵,画出了高日辰时代的辰光之淡,画出了王湙苒时代的雪火之烈,更画出了她自己时代的——人间烟火。

四大才女至此,构成完整的才学宇宙:

吴欢苗为“御”,御七艺而惊世,开才女之先河;

苏念安为“安”,安天下以文心,定才女之厚德;

易朝夕为“游”,游山河以画笔,拓才女之境域。

御者破陈规,安者立根本,游者开眼界。

破而后立,立而后行,行而后远,方成文明传承之完整脉络。

而朝夕留给后世的,不止是画,更是一种活法:

用双脚丈量世界,用双眼观察真实,用双肩承担责任,最终,用整个生命去完成一场盛大的、与山河的对话。

故录此卷时,常思:

才为何物?

非琴棋书画之技,非诗词歌赋之能,而是一种将生命与更广阔的存在连接起来的能力。

吴欢苗连于时代,苏念安连于人心,易朝夕连于山河。

当这种连接达到极致,个体便超越了有限的生命,融入了无限的文明长河。

此即“画圣”真谛,亦是所有追求“才”之人的终极方向——

不是成为才的奴隶,而是让才成为你探索世界、照亮他人、最终完成自我的桥梁。

桥的尽头,或许是山河,或许是人心,或许是永恒。

但无论如何,走过桥的过程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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