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有时听到遥远的声音——赵珏的嘶吼，老陈的哭泣，太医的议论。有时感到身体的剧痛，像被拆碎了又重新拼凑。但大部分时间，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某个时刻，一股苦涩的液体灌入喉咙。那味道很熟悉，是老陈配的药。他本能地抗拒，但液体还是被强行灌下。
然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左腿的剧痛奇迹般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他尝试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如千钧。
“将军！将军有反应了！”是老陈的声音，带着狂喜。
“快！继续用药！”赵珏的声音很近。
又一股液体灌下。这次秦羽能尝出味道了——有千年人参的甘苦，有雪莲的清香，还有几种他辨不出的珍稀药材。老陈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但能看到赵珏和老陈凑近的脸。两人都瘦了一圈，眼圈乌黑，显然很久没休息了。
“醒了！真的醒了！”老陈激动得手在抖。
赵珏握住秦羽的手，声音嘶哑：“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都说没救了，但老陈不信，硬是用猛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秦羽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烟。老陈立刻递上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我……”他艰难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别说话，先养着。”赵珏打断他，“你伤得太重了。左腿彻底断了，接骨需要三个月。右肩的箭伤伤了筋脉，以后可能使不上力。还有内伤，五脏六腑都受损……”
秦羽听着，心中一片平静。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赵珏神色复杂：“地宫彻底塌了，那些怪物都被埋在了地下。秦明远的大军群龙无首，北狄骑兵见势不妙已经撤退。现在京城之围已解，但……”
他顿了顿：“但皇城地下被掏空了，多处地面塌陷，死了上千人。而且水井还没恢复，存水只够用两天了。”
秦羽心头一沉。解决了怪物，还有生存危机。
“百姓……情绪如何？”
“还算稳定。”赵珏道，“朕宣布减免三年赋税，开仓放粮，又亲自带人修复房屋，所以暂时压住了。但水的问题不解决，迟早会乱。”
秦羽闭上眼睛思考。水源……水源……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护城河……水位恢复了没有？”
赵珏一愣：“还没有。工部说上游被截断，要恢复至少要十天。”
“不用恢复。”秦羽睁开眼，“直接挖井，挖深井。地下暗河被截的是主河道，但支流还在。皇城地下被挖空那么多地方，肯定有地下水渗出。找地势最低的地方挖，一定能挖出水。”
赵珏眼睛一亮：“朕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老陈留下来照顾秦羽，一边换药一边念叨：“将军，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拼命了。这次能活下来是老天开眼，下次……”
“没有下次了。”秦羽虚弱地笑，“仗打完了，以后……我可以安心养伤了。”
老陈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羽察觉不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老陈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婉清公主……出事了。”
秦羽猛地想坐起，但全身剧痛让他又躺了回去：“婉清怎么了？”
“您昏迷这三天，公主一直在照顾您。但昨天夜里，她突然晕倒了。太医检查后说……说公主中毒了。”
中毒？秦羽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毒？严重吗？”
“是一种慢性毒，叫‘七日断肠散’。”老陈声音发颤，“中毒者每隔七日发作一次，每次比上次更痛，七次之后肠穿肚烂而死。公主这是……第一次发作。”
七日断肠散！这不是秦明远用来控制影七的毒吗？怎么会到婉清身上？
“谁下的毒？”秦羽咬牙问。
“不知道。但公主昨天只喝了一碗粥，粥是御膳房做的，经手的人有十几个，查不过来。”老陈顿了顿，“更奇怪的是，公主中毒后，影七在诏狱里也毒发身亡了。”
影七也死了？那下毒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秦羽感到一阵寒意。秦明远虽然死了，但他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清除。或者说……他还有后手？
“带我去看婉清。”他说。
“将军！您的身体……”
“带我去！”秦羽嘶声道。
婉清被安置在慈宁宫偏殿。秦羽被抬进去时，看到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都是冷汗。太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肿。
看到秦羽，太后连忙起身：“秦将军，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我没事。”秦羽让人把轮椅推到床边，握住婉清的手，“婉清，哥哥来了。”
婉清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秦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秦羽哥哥……你醒了……真好……”
“别说话，好好休息。”秦羽心疼地看着她，“告诉哥哥，昨天都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婉清虚弱地回忆：“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没胃口……下午太后娘娘赏了一碟点心……晚上又喝了一碗粥……对了，晚膳前，有个宫女送来一碗参汤，说是陛下赏的……”
“参汤？”秦羽眼神一凝，“那汤你喝了吗？”
“喝了半碗……太苦了，就没喝完。”
秦羽立刻让人去查那个送参汤的宫女。但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那个宫女不见了。御膳房的人说，她是三天前新来的，背景干净，但今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显然是下毒后逃了。
秦羽看着婉清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他想起秦明远最后的话：“婉清也是钥匙……”难道下毒的人还想用婉清做什么？
“老陈，这毒有解吗？”他问。
老陈脸色难看：“有解药，但配方很复杂，需要七种珍稀药材。其他六种宫里都有，但最后一种……‘九死还魂草’，只有北狄才有。”
北狄才有？秦羽心头一沉。北狄刚刚撤军，现在去北狄找药，来得及吗？
“而且，”老陈补充，“就算找到药，配制解药也需要三天时间。公主的毒七日发作一次，第一次已经过去了，六天后会第二次发作。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九天时间。”
九天。从京城到北狄，来回至少十五天。这根本来不及！
除非……北狄境内有现成的解药。
秦羽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影七中的也是这种毒，他应该有解药。”
“影七死了，他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赵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朕让人查过，他身上没有解药。”
那解药在哪？秦明远那里？可秦明远已经变成怪物，被埋在地下了。
除非……
秦羽看向赵珏：“陛下，秦明远的营帐搜过了吗？”
“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赵珏摇头，“他好像把重要东西都带在身边了。”
都带在身边……那就是在地宫里。可地宫已经塌了，被彻底掩埋。
秦羽感到一阵绝望。难道婉清就要这样死去？
“将军，还有一个办法。”老陈忽然道，“用金针封穴，可以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时间。每封一次，能延缓三天，但最多只能封三次。三次之后，毒性会全面爆发，神仙难救。”
延缓三天。三次就是九天。加上原本的六天，一共十五天。这样时间就够去北狄找药了。
但代价是，如果十五天内找不到药，婉清就会死。
“封穴。”秦羽毫不犹豫，“现在就封。”
老陈看向赵珏。赵珏沉默片刻，沉重地点头。
封穴的过程很痛苦。九根金针刺入婉清的要穴，她疼得全身痉挛，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太后不忍看，背过身去抹泪。
结束后，婉清虚弱地睡着了。老陈擦了擦汗：“第一次封穴完成。三天后要第二次封穴，到时候会更痛。”
秦羽点头，示意人把他推出去。
院子里，赵珏在等他。
“朕已经派人去北狄了。”赵珏道，“但能不能找到药，什么时候找到，都是未知数。”
秦羽看着天空：“陛下，我想去北狄。”
“什么？”赵珏一惊，“你的伤……”
“我的伤养养就好，但婉清等不起。”秦羽平静道，“我是她哥哥，必须去救她。而且……”他顿了顿，“我对北狄熟悉，知道哪里可能有药。”
赵珏看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好。但朕要派人保护你。”
“不用。”秦羽摇头，“人多目标大，反而危险。我一个人去，轻装上阵，速度更快。”
“可你的腿……”
“马骑不了，我可以坐车。”秦羽苦笑，“虽然慢一点，但总比不去强。”
赵珏沉默良久，最终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婉清需要你，大赵……也需要你。”
秦羽点头。他知道这趟北狄之行凶多吉少，但为了婉清，他必须去。
当天下午，秦羽就出发了。一辆特制的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软垫，老陈随行照顾。除了车夫，只带了四个护卫——都是玄甲军的老兵，自愿跟来。
马车驶出京城时，秦羽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誓死守护的城池，现在暂时安全了。但城里，还有他必须救的人。
车轮滚滚向北。秦羽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前面还有无数危险在等着。
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责任，只是为了一个叫他“哥哥”的女孩。
为了她，哪怕刀山火海，他也要闯。
夜幕降临，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在京城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去吧……去北狄……那里有为你准备好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