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京城死寂如墓。秦羽被抬进城时，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空荡街道上格外刺耳。王贲被紧急送往太医署，韩烈昏迷不醒，两千禁军只回来不到五百——这是京城戒严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老陈看到秦羽的样子时手在发抖。左腿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伤口周围皮肉翻卷发黑，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先救王贲。”秦羽抓住老陈的手，“无论如何救他。”
“王校尉送太医署了，最好的太医在诊治。”老陈红着眼眶，“现在关键是您。这腿再不截肢，感染会致命！”
截肢。秦羽闭眼沉默良久。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风险极大。”老陈咬牙，“刮骨疗毒，把腐肉碎骨全刮掉，金针封穴配合猛药强行愈合。但这过程比截肢更痛，成功率不到三成。就算成功，腿也只能勉强站立，永远无法恢复。”
“几成把握能站起来？”
“五成。可如果失败，感染扩散全身，神仙难救。”
秦羽睁眼：“刮。”
“将军！”
“我说刮。”秦羽一字一顿，“我不能瘫着。就算站不稳，也要站着死。”
老陈颤抖着准备工具。刮刀在酒精灯上烤热，绷带解开时，伤口已完全溃烂，脓血混着碎骨触目惊心。
刮刀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秦羽咬住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痉挛。他能清晰感觉到刀锋刮过骨头的触感，听到刮掉腐肉的细微声响。汗水如雨湿透被褥，他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崩裂出血，但一声不吭。
老陈的手很稳，眼中含泪。一刀一刀，直到露出新鲜骨面。过程持续一刻钟，对秦羽却像一世纪漫长。
最后一块腐肉刮掉时，秦羽几乎虚脱。老陈快速下针，九根金针刺入穴位封闭血脉，敷药包扎。
“王贲怎么样了？”秦羽虚弱地问。
“还不知道。太医说箭伤肺腑，很危险。”
秦羽闭眼。王贲跟了他五年，从北疆到京城，无数次出生入死。
天色微亮，赵珏来了。看到秦羽的样子，他沉默很久。
“值得吗？”
秦羽虚弱地笑笑：“殿下问哪件事？设伏？还是刮骨？”
“都是。”
“设伏值得。虽损失惨重，但我们杀敌一千，拖延半天行军。这半天够做很多准备。”秦羽看向左腿，“刮骨也值得。我不能瘫着。京城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
赵珏坐下，声音低沉：“朝中又有十几人联名上书迁都。说粮仓被毁、武库被炸，京城已无险可守。百姓开始恐慌，今早城门口挤满逃难的人。”
秦羽明白。军心易聚，民心易散。
“有两个办法。”他思索道，“第一，开仓放粮——皇城和官仓还有存粮。分给百姓，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不管。”
“第二呢？”
“第二，殿下亲自上城墙。”秦羽看着赵珏，“让百姓看到晋王没有逃跑，还在和他们一起守城。有时候，一个身影比千言万语都有用。”
赵珏点头：“朕这就去办。但你的身体”
“我死不了。”秦羽挣扎坐起，“给我一副担架，抬我去城墙。我要亲眼看看秦明远大军到了哪里。”
辰时，秦羽被抬上北城墙。
放眼望去，城外一片荒凉。三十里坚壁清野已执行，村庄空无一人，田地里冒着黑烟——那是烧毁的粮食。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秦明远大军至少两万，正缓缓逼近。
韩烈也被人搀扶上来——他腹部伤口开裂，但坚持要来。看到秦羽，他苦笑：“将军，这次真是难兄难弟了。”
秦羽没笑。他拿千里镜观察敌军阵型：前锋北狄骑兵约五千；中军秦明远本部约一万；后军步兵辎重。
“他们在五里外扎营了。”韩烈说，“看来今天不会攻城，要休整一天。”
“一天。”秦羽放下千里镜，“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一天能做什么？加固城墙？准备守城器械？鼓舞士气？每样都需要时间，但时间最奢侈。
侍卫匆匆跑上城墙：“将军！太医署急报！王校尉醒了！”
秦羽精神一振：“抬我去！”
太医署里，王贲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睁着。看到秦羽，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太医低声道：“箭伤到肺，暂时不能说话。但命保住了，需静养三月。”
秦羽握住王贲的手：“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喝酒。”
王贲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离开时秦羽问太医：“我的腿，多久能勉强站立？”
太医犹豫：“刮骨疗毒后，至少要卧床十天”“我没有十天。”秦羽打断，“最多三天。有没有办法让我三天后站起来，哪怕只能站一炷香？”
太医和老陈对视，面露难色。
“有倒是有”老陈迟疑，“用虎狼之药强行刺激经脉，配合金针过穴，可暂时获得行动能力。但药效过后，伤腿会彻底废掉，而且可能会瘫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秦羽沉默片刻：“配药吧。”
“将军！”
“配药。”秦羽重复，声音平静，“三天后，秦明远必发动总攻。那时我必须站在城墙上。”
老陈沉重点头。
午时，秦明远大营派来北狄使者，带十名骑兵到城下喊话：“大赵气数已尽！开城投降可保性命！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寂静。所有守军看着赵珏。
赵珏走到城垛前朗声道：“回去告诉秦明远——大赵立国三百年，从未有不战而降的皇帝！他要战，朕便战！想要京城，就从朕尸体上踏过去！”
北狄使者大笑调转马头。走出百步时，一支箭从城墙射下，精准贯穿他咽喉！
使者坠马身亡，其余骑兵惊慌逃窜。
赵珏回头，见秦羽放下重弩，脸色平静。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赵珏皱眉。
“他不是来使，是来示威的。”秦羽淡淡道，“杀他能提振士气。况且秦明远不会在乎一个北狄人的死活。”
果然，秦明远大营毫无反应。
傍晚探子回报：秦明远正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总攻就在这两天。
秦羽被抬回府邸。老陈已配好药——一碗漆黑药汁，气味刺鼻。
“将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陈手在抖。
秦羽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极苦，但很快热流从小腹升起涌向四肢。左腿剧痛减轻，变为麻木的力量感。他尝试站起——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拄拐竟真的站了起来！
虽左腿完全无力，全靠右腿和拐杖支撑，但至少他站起来了。
“药效能持续多久？”
“最多六个时辰。”老陈声音发颤，“药效消退后，伤腿会比现在痛十倍。而且经脉会永久损伤。”
秦羽点头：“够了。”
他拄拐慢慢走到院中。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或后天，秦明远就会发动总攻。
而他，将在城墙上与父亲进行最后对决。
夜色渐浓时，暗探悄悄进府递上密报。秦羽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影七未死，藏身皇城附近。手中仍有火药，目标疑似皇宫。”
秦羽握紧密报，看向皇城方向。
内忧外患，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