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军退得很快,像潮水遇上堤坝。铁门关内,死里逃生的守军茫然地站在废墟中,看着东城墙上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又看看台阶上同样银甲白袍的赵珏,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秦羽拄着刀,左腿的剧痛和高烧让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个人。太像了,身形、面容、甚至站立的姿态,都和赵珏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赵珏就在身边,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同一个人。
“殿下……”王贲的声音发颤,“那……那是……”
赵珏的脸色异常平静,但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我弟弟,靖王赵琮。”
“靖王不是从小在玄都观修道吗?怎么会……”
“有些事,以后再解释。”赵珏打断他,看向正从城墙上下来的那个人,“先处理眼前。”
靖王赵琮带着一队亲兵走下城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道袍外罩着轻甲,背上背着长弓,腰间佩剑。走到近前时,秦羽看清了他的脸——确实和赵珏九分相似,但眼神更冷,更淡,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
“三哥。”赵琮开口,声音也和赵珏很像,只是多了几分出尘的疏离,“别来无恙。”
赵珏深吸一口气:“琮弟,你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会有军队?”
“师尊让我来的。”赵琮淡淡地说,“他说京城有变,北境将乱,让我带观中护法和这些年暗中训练的‘玄甲军’前来助你。至于军队……”他顿了顿,“是父皇十年前就安排在玄都观附近的,本是为了防备北狄破关后,给皇室留一条退路。”
父皇……先帝?
秦羽心头一震。先帝十年前就预料到今日之乱?还暗中布置了这样一支军队?
“父皇他……”赵珏的声音有些发涩。
“父皇驾崩前,曾密诏召见我。”赵琮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这是密诏,你看吧。”
赵珏接过,展开。秦羽站得近,也看到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先帝手书,字迹已经有些虚浮,但内容惊心动魄:
“朕自知时日无多,太子仁弱,齐王野心,晋王刚烈,皆非社稷之福。唯靖王琮,自幼修道,心性淡泊,可托后事。然琮志不在此,故命其隐于玄都观,暗训精兵,以待大变。若朝局崩坏,边关危殆,可持此诏,统兵勤王,择贤而立。”
择贤而立——这四个字意味着,先帝给了赵琮废立皇帝的权力!
赵珏看完,手在颤抖:“父皇……早就知道……”
“父皇知道很多事。”赵琮收回密诏,“他知道萧贵妃的死因,知道皇后与西域的勾连,知道齐王的野心,甚至知道……李甫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
他看向秦羽:“秦将军,你母亲的事,父皇也知道。”
秦羽如遭雷击:“先帝……知道?”
“知道。”赵琮点头,“但当时朝局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父皇不能明查。只能暗中保护你,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为太子伴读,后来又被派到北境——离京城越远,你越安全。”
安全?秦羽苦笑。他在北境经历的这些,哪一件和安全沾边?
“琮弟,现在京城情况如何?”赵珏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齐王已正式监国,但玉玺和传国宝册还在父皇寝宫,他拿不到。太子确实薨了,但死因可疑,太医院有人冒死传出消息,说是毒发,但中的不是‘百日枯’,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毒。”赵琮语速平稳,“婉清下落不明,但应该还活着。我的人在京城西郊发现了打斗痕迹,有禁军的尸体,也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
婉清还活着……秦羽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揪紧。活着,但处境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贲问。
赵琮看向赵珏:“三哥,你是想回京夺位,还是想守住北境?”
这个问题太尖锐,所有人都看向赵珏。
赵珏沉默良久,缓缓道:“父皇遗诏让你‘择贤而立’,你才是该做决定的人。”
“我志不在此。”赵琮摇头,“修道之人,不恋红尘权位。我来,只是为了完成父皇遗命,保住赵家江山。至于谁坐那个位置……”他看着赵珏,“三哥,你比我合适。”
“可齐王已经监国,朝中大半官员倒向他,各地藩王态度不明……”
“所以我们需要镇国公。”赵琮打断他,“二十万边军,足以震慑天下。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秦羽,“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支持我们的理由。”
秦羽不解:“我?”
“对。”赵琮眼神深邃,“你是太子旧部,在北境浴血奋战,身受重伤。如果你出面,指证齐王勾结北狄、毒害太子、囚禁父皇,天下人会信。武将们会站到你这边,因为你在边关流的血,他们看得见。”
这是要把秦羽推到风口浪尖。
赵珏皱眉:“太危险了。齐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灭口。”
“所以我们要快。”赵琮说,“趁齐王还没完全掌控局面,趁镇国公大军未到,我们先一步公布真相,檄文天下。然后……”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然后我们不去京城,我们去洛阳。”
“洛阳?”赵珏一愣,“那是齐王的封地!”
“正因如此,才要去。”赵琮眼中闪过锐光,“齐王主力在京城,洛阳空虚。我们拿下洛阳,截断他的粮道和退路,再与镇国公东西夹击。到时候,他想不退位都难。”
这个计划太大胆,但也确实有可能成功。
伤兵营里,秦羽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老陈正在给他换药。腿上的伤口经过又一轮清创,虽然保住了,但老陈说,以后走路一定会跛,而且阴雨天会疼一辈子。
“能活着就不错了。”秦羽看着帐顶,“陈老,你说,靖王这个人,可信吗?”
老陈手上动作不停:“老朽不懂朝政,但懂看人。靖王殿下眼神清澈,不是奸邪之辈。而且他若真有野心,大可以等齐王和三殿下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何必冒险来救?”
这倒是。秦羽回想赵琮那双淡然的眼,确实没有权欲的光芒。
帐帘掀开,赵珏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染血的银甲,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秦将军,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秦羽苦笑,“殿下,靖王的计划……”
“我同意了。”赵珏在床边坐下,“琮弟说得对,我们必须主动出击。等镇国公大军到了,我们就南下洛阳。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清理关内的奸细。”赵珏脸色冷下来,“周钦差被抓后,供出了一份名单。关内还有十七个齐王安插的人,有的在守军中,有的在百姓里。今晚,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需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赵珏按住要坐起来的秦羽,“王贲会处理。我只是来告诉你,等清理完毕,我会让琮弟公布父皇密诏和齐王的罪证。到时候……需要你站出来说话。”
秦羽点头:“末将明白。”
赵珏离开后,秦羽却睡不着。他想起赵琮说的关于母亲的事,想起先帝的暗中保护,想起这十年来的种种。如果一切都是有人暗中安排,那他现在走的每一步,是不是也在别人的算计中?
还有婉清……她到底在哪里?安全吗?
子夜,铁门关内进行了大清洗。
王贲带着人,按照名单一个个抓人。有些反抗,被当场格杀;有些束手就擒,但眼里满是怨毒。清理持续到天亮,共抓了十五人,杀了六人,还有两人在逃。
被抓的人关进地牢,赵珏亲自审问。他要知道的不仅是齐王的计划,还有京城里那些更深层的秘密。
秦羽因为伤势太重,被老陈严令卧床。但他躺不住,拄着拐杖来到总兵府的院子里。晨光微露,关内一片肃杀。街上还有昨晚打斗留下的血迹,士兵们正在清洗。
“秦将军起得真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羽回头,看到赵琮站在廊下,已经换回了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靖王殿下。”
“叫我赵琮就好。”赵琮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腿,“伤得很重。我这里有些观中秘制的伤药,比军中的效果好,待会儿让道童给你送去。”
“多谢殿下。”
两人沉默片刻,赵琮忽然问:“秦将军,你相信命运吗?”
秦羽一愣:“末将……不懂这些。”
“我修道十年,本以为能看透命运。”赵琮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但这次下山,我才发现,命运就像这张网。”他张开手,掌心向上,“我们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路,实际上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拉扯。”
这话说得秦羽心中发寒:“殿下是说……”
“我是说,你母亲的死,你被派到北境,甚至你受的每一次伤,可能都不是偶然。”赵琮转头看他,“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整个大赵,棋子是所有人——包括你我,包括三哥,包括齐王,甚至包括父皇。”
“那下棋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赵琮摇头,“但我知道,这个人布这个局,至少花了二十年。二十年……正好是你出生的时间。”
秦羽心头剧震。二十年,他今年二十二岁。也就是说,这个局可能从他出生前就开始了?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关键。”赵琮直视他的眼睛,“这个局的很多线,都系在你身上。我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我让道童去查了一些事,包括你母亲的背景,你父亲秦明远的过去,还有……你出生的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羽握紧了拐杖:“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赵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从玄都观秘藏的档案里找到的。你母亲姓林,名婉如,江南林氏之女。但江南林氏二十年前因卷入‘漕运案’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你母亲是逃出来的,被秦明远所救,纳为妾室。”
秦羽从不知道母亲的出身。父亲只说她是普通民女,病故。
“还有这个。”赵琮又递过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某种奇怪的符号,“这是在林氏老宅密室找到的,你母亲留下的。观中师尊说,这是鬼方部的密文。”
鬼方部?母亲和鬼方部有关?
秦羽脑中一片混乱。母亲、鬼方部、二十年前的漕运案、现在的乱局……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什么,但他看不清。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他嘶哑道。
“我们没有时间了。”赵琮看向北方,“左贤王虽然退了,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且……鬼方部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这次损失了七个巫师,一定会报复。”
话音刚落,关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警号!
一个斥候冲进院子,满身是血:“报!北狄大军又来了!这次……这次有鬼方部的大祭司亲自带队!他们还……还驱赶着数千百姓,走在最前面!”
驱民攻城!
这是最残忍的战术,用无辜百姓做肉盾,逼守军不敢放箭!
秦羽和赵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场仗,比想象的更难打。
而关外那些百姓的哭喊声,已经随风飘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