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踏出塔门,清冽夜风扑面而来,终于吹散了摄魂珠萦绕不去的甜腻香气。云煌脸上那层强装的冷硬才稍稍松动,耳根处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点薄热。
他脚步渐缓,金瞳中冰封的怒意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波澜。
“摄魂珠”之力,他最清楚不过。
今日一番“审讯”,虽然结局荒唐,但云擎的情绪崩溃,纵然有外力催引,但根源皆出自本心。那些汹涌的委屈、深切的恐惧、毫无保留的依赖……并非虚饰。
那双泪眼里映出的,尽是破碎的赤诚。越是平素持重内敛的人,崩溃时的脆弱,越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若全无真心,即便有摄魂珠引导,也未必能流露出那般…”云煌蹙眉,难得词穷,“…那般‘蠢态’。”
“他确实隐瞒了,但也确实……”云煌低声自语,后面几个字消弭在夜风里,连自己都未听清。
或许,有些底线未破,有些心意不假,便不必再追根究底到那般地步。
罢了。
云煌望向天边将明的晨曦,那双通红的泪眼和那句带着泣音的“煌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心中那些郁结的怒火,终是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些。
散…散去了吗?
感受到锁仙塔那头的异常波动,云煌忽然心下一跳。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云擎到底又在干什么?!
锁仙塔内,光线昏暗,越往上,压制之力越强。
再次返回锁仙塔,云煌步履‘不’从容地来到了第三层静室入口。
厚重的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云煌静立门前,没有立刻推开。他金瞳幽深,神识已如无形之水,悄无声息渗入门扉,将室内景象尽收眼底。
静室不大,四壁镇魂玄玉散发着幽幽冷光,但已无顶层的酷烈。中央一张石床、一方石桌,陈设简单。但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还有几碟灵果灵茶。
此地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更象一处供人清修的静室。
云擎显然已从最初的崩溃中平复不少,摄魂珠的影响正在褪去,只是显然还算不得清醒。
此刻,他正盘膝坐于案前,一手撑着额角,眉头微蹙,陷入苦思。
“奇怪……方才我在盘算什么来着?’”识海还有些飘忽,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对了,那小金乌气性大,此次怕是真着恼了。寻常告罪请谅,怕是无用……’”他努力凝聚着涣散的神智,像模象样的开始分析,殊不知自己已经离题三千里。
“得想个他无法拒绝的法子,引他现身一见才好。”
云擎依稀记得,自己曾暗自揣摩过,云煌看似威仪天成、冷酷决断,实则骨子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文墨偏好和孤高情致。
平素衣着佩饰无一不精,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也常带诗意,上次演武场自己以诗相和时,虽未言明,却能感到他周身气息都缓和些许。
“投其所好,或许能打动他?”云擎只觉此计甚妙,丝毫没有疑惑为何如今束缚尽去,环境变更,待遇提升……
他提起桌案上那支莹白温润的“灵犀玉笔”,铺开质地柔韧的“云心纸”,略一沉吟,便挥毫落墨。
起初,笔锋尚算稳健,字句也工整,写的皆是“此身若得明辉照,愿化长风绕帝阍”、“甘为阶石承帝履,不悔碧血染丹墀”之类大表忠忱、祈求宽宥的诗句。虽言辞恳切,姿态放低,到底还在“陈情表忠”的范畴内。
然而,以诗寄情者,最易触景生情。更何况云擎心神尚未完全稳固,内心深处许多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复杂情感,在这寂静与孤独中悄然发酵。
写着写着,云煌将他打入锁仙塔时那双毫无波澜的金瞳,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细细想来,兄弟二人虽始于云擎的精心设计,但在这强者为尊、动辄生死道消的残酷世界,云煌着实带给了云擎巨大的安全感。
一位此界至强者愿意做靠山时刻兜底,这人还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这份羁拌,于前世今生皆亲缘凉薄的云擎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和归属感。
演着演着,戏假情真。若非真心实意,又怎能瞒过仙帝那双洞照万古的眼睛?
云擎越想越难过,眼框再次漫上温热的水汽。笔锋随之失控,变得幽怨低回,不知不觉间,竟彻底滑向了……闺怨诗的歧路。
他以深宫失宠的美人自比,什么“君恩如日转秋阴,自锁深寒不怨深”,什么“妾求辉光稍垂顾,照我幽独塔中眠”……越写越投入,越写越伤心。
云擎全然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凄美哀怨的情境中,眼泪配合着诗句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却浑然不觉,下笔速度还越来越快,一张张写满缠绵哀恳的诗稿被他随手丢开,散落一地,与零星滴落的泪珠和溅开的墨点混在一处,一片狼借,透着一种诡异的“创作”狂热。
门外的云煌:“……”
他感觉自己的脸,今日不知抽搐第几次了。那最后一点强行维持的冷硬姿态,终于在这荒诞至极的景象面前,彻底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忍无可忍!
“够了!”
饱含着震惊恼火以及一丝…羞赦的喝声,在静室中骤然炸响!厚重的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云煌逆光而入,玄衣带风。他先是狠狠瞪了眼框红红、满脸泪痕、还捏着笔一脸懵然看过来的罪魁祸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那满桌满地,“不堪入目”的诗稿上,居然还有几句格外露骨!
或许云擎猜的确实没错,云煌咬牙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最后一句,出韵了!”
话音刚落,云煌自己都想失态扶额。他到底在跟一个被摄魂珠影响、正哭着写闺怨诗的兄长计较什么诗词格律?!
云擎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文学批评”彻底吼懵了,手里的灵犀玉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起几滴墨汁,满是被骤然打断“文思”的无措,似乎还没完全从自己的“创作状态”中回过神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云煌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又无处发泄,只得气闷拂袖,掷下一句:“巧言令色,尽是荒唐词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便在此禁闭百年!何时清醒,何时再论!”
说完,实在不想再看云擎那副清奇模样,也懒得去收拾那堆“罪证”。把之前收缴的寂渊枪扔还给云擎,随即玄色袍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转身便走。
只是他走的时候,似乎忘了关上静室的…门?
静室那扇厚重的门,就那样虚掩着,通向锁仙塔外。
仿佛一道沉默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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