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云擎心悸。云煌的洞察力太过敏锐,自己这番表演,或许能瞒过一时,但未必能永远瞒天过海。此刻他不追究,更象是一种暂不点破的观望与审视。
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云擎深知,他窥见的那些关于仙帝转世的深层隐秘,如同潜藏于暗流深海中的巨兽。一旦云煌察觉他已窥见冰山全貌,必将引发毁灭性的风暴。
“你前世之界,又是何等光景?”云煌没回答云擎的问题,反而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
看似随意闲谈,但云煌可以无视他的问题,他却不能不答。
云擎心底无奈一叹,二长老说的没错,果真是活祖宗。
他沉吟片刻,语调带着几分释然与追忆,缓缓道:“前世……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擎前世不过是碌碌众生中一介凡人,寿不过百,每日为生计奔波,所见天地,不过方寸之地,所历世事,无非柴米油盐。比之此界大道无垠,修士飞天遁地,实乃云泥之别,不堪相比。”
云煌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金瞳,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云擎灵魂深处。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机缘如此,当好生把握。”
“擎谨记。”云擎垂首,姿态恭顺。
镇魂碑修复完毕,光华内蕴,更胜往昔。云煌凝视片刻,并未再多言,转身道:“回殿。”
“是。”
两道玄色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栖梧主殿,殿内明珠清辉流转,映照得空旷的大殿愈发肃穆威仪。甫一进入,云擎便察觉到殿内多了一道气息。
只见一名身着云骁卫玄甲、身形与他有六七分相似,面容却更显阴柔俊美的青年,正垂首恭立于殿柱的阴影之下,如同蛰伏的毒蛇。
正是十二长老的嫡孙,云魑。
云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此人竟能进入云骁卫,还被安排到栖梧殿当值?十二长老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长。
见到云煌归来,云魑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利落:“云魑拜见少君。奉家族调令,今日起入职云骁卫,特来向少君报到,听候差遣。”他言语清淅,姿态恭谨,隐隐有几分云擎平日的姿态。
云煌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走向主位,只淡淡“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云擎步履从容地走过,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避开了云魑的跪礼范围,只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同族之间的礼节,随即在云煌玉座侧前方那熟悉的位置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自然。
云魑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嫉恨,调整好表情。他双手躬敬地奉上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声音愈发谦卑:“少君,奉统领之命,呈送本季度云氏各域巡防纪要,请您过目。”
云煌并未抬眼,只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呈上来。
云魑心下一定,趋步上前,躬身将玉简小心翼翼呈到云煌手边。待云煌接过,他却并未如寻常侍卫般退至殿下,而是脚步微动,如同云擎一般,自然地站到了云煌玉座另一侧的下首位置。
一时间,玄玉座前,云擎与云魑,一左一右,恰形成左右对峙之势。
云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垂眸看着手中玉简,未置可否。既未表露满意,也未出言斥退,仿佛默认了这种微妙格局。
云魑垂眸敛目,心下却是狂喜!祖父果然神机妙算,上位者需要的从来不是独一无二,而是可供选择与制衡的工具!只要他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取代云擎,他便是下一位云氏天骄!
栖梧殿内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云煌翻阅玉简的细微声响,以及明珠光华流淌的声音。
无人开口说话,云魑也低眉顺眼,试图将自己也融入这殿内侍立的背景中。
眼角馀光扫过对面垂眸静立的云擎,只见这位大公子眼观鼻,鼻观心,长睫低垂,掩去了重瞳的幽深,整个人气息平和内敛,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乖巧,与昨日在宗祠外那般锋芒毕露、一招定鼎乾坤的凌厉形象判若两人。
‘这云擎在少君面前竟装得这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连这等天骄都需如此伏低做小……怪不得祖父那般忌惮,看来少君的身份与实力,远比外界传闻的更为恐怖。’’他心中念头急转,对云煌有了更深的猜测与忌惮。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呆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寻个由头开口,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也好打破这对他不利的沉寂。
就在他嘴唇微动的刹那——
对面的云擎动了。
他没有看云魑,只是上前半步,极其自然熟稔地执起云煌案几上那只微凉的灵玉茶盏。指尖一缕温和的混沌之气微吐,杯中之茶瞬间升腾起袅袅白雾,温度被精准控制在最适宜入口的刹那。他轻轻将茶杯放回云煌手边最容易取用的位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默契。
“少君,晨露寒重,饮些热茶暖暖身。”他声音温和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每一个细节都彰显著对主人习惯的精准把握。
云煌执笔批阅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淡金色的眼瞳瞥了云擎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明,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但他并未阻止,反而顺手端起了那杯温度刚好的茶,浅啜一口。
云擎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云魑的存在般,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弧度:“云魑表弟当值辛苦,可要也来一杯?想来少君仁厚,不至于吝啬殿中一杯灵茶。”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戴罪随侍,真把自己当成栖梧殿的主人了不成?!云魑胸中怒火翻腾,面上却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维持风度,并暗踩云擎一脚:“多谢大公子美意。只是这茶乃是少君专用之物,灵气非凡,魑身份低微,岂敢妄饮……”
云煌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简,仿佛对两人之间这无声的的交锋毫无所觉。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