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正将一块酱牛肉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放下酒葫芦,抹了抹嘴角的油渍,脸上的豪爽笑容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世事的深邃。
“天下形势?”
洪七公咂摸着酒意,望着远处苍茫云海,缓缓道。
“老叫花是个粗人,但也走过大江南北,见过些世面。如今这天下嘛……嘿,北边蒙古铁骑纵横,势如破竹,金国已灭,西夏早亡,西域诸国无不臣服。”
“那铁木真的子孙,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现在这位蒙哥大汗,野心勃勃,用兵如神,我看啊,他们迟早要南下。”
他顿了顿,灌了口酒,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至于咱们大宋……唉,临安那帮官家老爷,歌舞升平倒是玩得挺溜。官家(皇帝)嘛……不提也罢。”
“朝堂上党争不断,贪腐成风,忠良难存。边境将士倒是有些血性的,可上头掣肘太多,粮饷器械也常不足。民间……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这丐帮弟子是越来越多了。”
他说到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破旧的衣裳。
沉清砚静静听着,待洪七公说完,才轻轻放下手中的汤碗,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收起,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七公所见,俱是实情。”
沉清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在这呼啸的山风中依然稳稳传入洪七公耳中。
“大宋积弊,已深入骨髓。君庸臣佞,朝纲不振。军政废弛,武备松弛。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更兼天灾频仍,国库空虚……看似锦绣江山,实则如朽木大厦,根基已坏。”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云雾,看到了未来惨烈的画卷。
“蒙古铁骑,虎视眈眈。其兵锋之盛,士卒之勇,战法之利,远非如今暮气沉沉的大宋边军可比。更可怕者,蒙古内部虽有权争,但大体上下一心,目标明确,那便是征服天下。”
“反观大宋,从上至下,醉生梦死者有之,苟且偷安者有之,妄图偏安一隅者更是多数。此消彼长,大势已定。”
沉清砚转过头,直视洪七公,语气斩钉截铁。
“依沉某看来,若无惊天变量,大宋国祚,最多不过三四十年,必为蒙古所灭。而且,此乃定数,凭一二人之力,难以挽回。”
“即便岳武穆再生,韩世忠复起,恐怕也难挡这倾复之局。因为,要救的不是一场败仗,一个边关,而是整个从根子上烂掉的王朝。这,已是无可救药了。”
洪七公听完,久久沉默。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识过无数风浪,自然明白沉清砚这番分析绝非危言耸听,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比他想的还要透彻、还要绝望。他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透着无尽沧桑。
“王朝迭代,兴衰轮转,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洪七公的声音有些沙哑。
“强如秦汉,盛如大唐,终究也有烟消云散的一天。老叫花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多了。只是……轮到咱们自己头上,这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
沉清砚闻言,却是缓缓摇头,脸上忧色更重。
“七公,这次,不一样。”
“恩?”
洪七公抬眼看向他。
沉清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力量。
“若是寻常汉人王朝更替,哪怕血流成河,过后终究还是我汉家儿郎坐江山,文化传承,衣冠礼乐,虽有损益,根基尚存。百姓苦过一阵,或许还能盼来个太平年景。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若是让蒙古人坐了这万里江山,对我汉人百姓而言,绝非寻常改朝换代那么简单。”
“七公可还记得,唐末五代,契丹、女真南下之时,是何等光景?‘靖康之耻’,距今也不过百馀年!那时北地汉民,被视同奴畜,肆意屠戮驱赶,文化摧残,尊严践踏……而蒙古之凶悍酷烈,远胜当初之金人!”
洪七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嫉恶如仇,平生都在行侠仗义,完全可以说就是郭靖口中的侠之大者。如今听到这些话,简直就是震耳欲聋。
洪七公并非不知历史,只是先前更多从武林、从江湖的角度去看待天下纷争。
此刻被沉清砚点醒,那些史书上血淋淋的记载,民间口耳相传的惨痛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他仿佛看到了铁蹄之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天下倾复的可怕场景。握着葫芦的手,都不禁轻轻抖动了一下。
洪七公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可是……蒙古势大,如日中天。我大宋……积弱至此。纵然知道后果,又能如何?老叫花虽有一身武功,领着丐帮一群叫花子,杀几个鞑子探子、贪官污吏尚可,要挽这天倾之势……唉,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
他连说两个“无可奈何”,神情颓然中带着不甘。
沉清砚却在此刻,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混合着智慧、野心与绝对自信的光芒,让他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慑人的霸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向洪七公,一字一句道。
“七公,正因为如此,沉某才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试上一试!”
洪七公被他眼中光芒所摄,心神一震,下意识问道。
“什么想法?”
沉清砚深吸一口气,吐出八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洪七公耳边。
“再造乾坤,重开天地!”
“什么?!”
纵然以洪七公的定力,也忍不住低呼出声,身子都不禁晃了晃。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全真道士。
这八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这已不是简单的抗蒙保宋,这是要……翻天复地!不仅要推翻看似不可救药的大宋,更要直面乃至击败如狼似虎的蒙古,在这废墟之上,创建起一个全新的王朝!
这想法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是逆天!
平台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陆无双早已听得呆了,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龙女依旧安静,只是望向沉清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更深的理解与支持,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跟随。
洪七公紧紧盯着沉清砚,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狂妄或玩笑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诚挚、洞悉世情的智慧,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良久,洪七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认真。
“你……沉小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也不是江湖恩怨。这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成则千古,败则……灰飞烟灭,遗臭万年!”
“我知道。”
沉清砚的回答简单而有力,他迎接着洪七公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
“正因知道其难,知其险,沉某才更觉得,必须有人去做。坐以待毙,非我辈所为。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文明凋零,更非男儿胸怀!”
洪七公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
他一生侠义,但也深知朝廷与天下事的复杂险恶,远非江湖厮杀可比。然而,沉清砚的话,象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深处那份几乎被岁月尘封的家国热血与不甘。尤其是想到蒙古南下后可能发生的惨状……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有把握吗?”
这话问得艰难,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问一个年轻人对这种泼天大事有无把握,似乎有些荒谬。但不知为何,看着沉清砚,他竟隐隐觉得,或许……眼前这人,真的与众不同。
沉清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既不让洪七公觉得狂妄,又留有馀地的答案。
“若论现在,沉某手中直接可用的力量,面对庞然大物般的大宋与蒙古,把握……不到五成。”
这话还真不是骗人,就算把握只有一成,那也可以说是不到五成。
洪七公眼神一黯,但随即又听沉清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强大气场。
“但是!只要我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成功迈出最关键的那几步。那么,我便能有八成把握,破临安,再造乾坤!”
洪七公瞳孔骤缩。
“八成?!”
在这种事情上,敢说有八成把握,简直是惊世骇俗!即便只是针对“破临安”这一环节,也足以令人震撼。
他再也忍不住,身体前倾,急声问道。
“什么计划?沉小子,你究竟有何倚仗?有何妙策?”
他的声音里,已不仅仅是最初的震惊和质疑,更掺杂了强烈的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沉清砚看着洪七公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
他微微一笑,声音充满诱惑的说道。
“七公莫急,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沉某,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