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菡鼻尖泛酸,忽而有种想落泪的感觉,但她忍住了,看着男人片刻,她平静开口。
“说实话,有点。”
周晏城觉得这话很熟悉,而后才想起,曾经在新城,分手之际,云菡问他是不是在一起三年,腻了。
他当时也这样回答过她。
——‘说实话,有点。’
实实在在感受到,平静口吻下这五个字的杀伤力,周晏城似乎才明白,云菡当年有多难过。
周晏城眼底湿润。
窗外寂静,屋内更寂静。
云菡静静看着他。
周晏城低着头,一言不发。
“抱歉,我说话太过。”过了一会,云菡主动开口,“过往的事,已经过去了,是我反应太大,对不起。我们如今在柏城的安稳生活,全部都是你安排的。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感激你的。”
事到如今,她心里很清楚,既然接受了男人的弥补和馈赠,关系其实不能继续僵硬下去。
或许到了将来的某一天。
穗穗还是得认他这个父亲。
哪怕为了穗穗,她也得说些好话……
周晏城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云菡声音温柔下来,继续说。
“如果你想见穗穗,只要你能保证你家里人不会伤害她,我会试着开导她,到时候你可以来见她。但这需要一点时间,毕竟我们来这边,也才半年左右。”
“她还小,很多事情需要慢慢适应。可以吗?”
“比起穗穗,我更想见你。”周晏城看着她的眼睛,“云菡,我更想见的人,一直都是你……”
枯叶被风卷起,云菡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心底有一丝很浅的波动,但很快消失。
“你也可以来见我。你非要来,我也拦不了。”
在自己和周晏城之间,她从来没有选择权,哪怕她说了不想见,周晏城也还是会出现。
“可我不想再经历没有结果的事了。当然,我也不是说要什么结果。”
“我只是,想稍微活得自在点。但你一出现,我总会担心又有别的人出现……你明白吗?”
在新城时是她小姨。
在安城时是他爷爷。
在柏城其实也并没有多安稳,毕竟他的那位好友季宋临,也并非善类。
周晏城眼底深邃,渐渐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我只是一个人,那我没什么所谓,哪怕死了,我也认命。但我身边有穗穗,有梁桉。”
她不想他们的生活出现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而周晏城,周家,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你家里人态度坚决,但私生子并非我本意。你总是出现在柏城,万一哪一天被发现踪迹,你们周家只手遮天,我应付不了的。”
“穗穗不是私生子……”周晏城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抓住她肩膀,声音无比认真,“我已经在努力去做了,以后周家是周家,周晏城是周晏城,我门户自立,你现在担心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困扰你。”
“你也不会死,你和孩子都会好好活着,我一定会让你们都好好活着……”想到她的病,周晏城声音多了几分哽咽,“别推开我,云菡,真的,我会解决好所有的问题,只要你愿意,我们会有一个家。”
“一个你曾经最期待的家,好不好?”
听到‘家’这个字,云菡愣了下,肩膀往后,手也下意识推开男人。
“我现在不……”
“你不需要,那穗穗呢!”
周晏城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重新抓住她手腕,将话锋掌控在他的手里。
“云菡,别急着拒绝,好吗?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哪怕考虑一个月,半年,一年都行。”
提及穗穗,云菡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着实愣了一下。
“如果我们能结婚,穗穗就是名正言顺的周家长女,她会得到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生活,最多的宠爱,以及一个完整的家庭。”
看她没有立刻反驳,周晏城抓紧机会,赶紧继续说。
“还有你弟弟,我可以找医院帮他做义肢,给他钱创业,或者给他安排高薪的工作。到时候他结婚生子,我也会把他当小舅子一样,给他出钱出力。”
“哪怕,哪怕……以后腻了,我们离婚就是了。”
“到时穗穗的名分,不会再有人敢诟病。”
“我们可以隐婚一段时间再公开,这样就能复盖之前分开的全部时间。”
给他一个机会吧。
周晏城在心中虔诚恳求。
给他一个实现她曾经梦想的机会,哪怕……哪怕将来肺癌的治疔结果不如人意,她也实实在在有过一个家。
想到这,男人眼底一红,泪水砸在云菡手背上。
他要她活着。
他要她幸福地活着。
云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周晏城伸手柄她嘴捂住,眼眸深沉:“别说不要,先别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答复我,好吗?”
周晏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睫垂着:“云菡,为了穗穗,你慢慢考虑。我现在心很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穗穗也是。”
说完,他低头靠近,隔着掌心将惦念许久的吻,轻轻落在手背上。
随后快速松开,站起身来,离开了病房。
周晏城离开后。
病房内恢复了寂静。
只馀消毒水的气味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云菡怔怔望着手背上那滴微凉的泪痕,仿佛被灼伤般蜷起手指。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晏城的话——
关于穗穗的未来。
关于‘家’。
关于他近乎卑微的恳求。
云菡缓缓躺下,望向苍白的天花板。身体依旧虚弱,思绪却异常清淅。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不算很大却温馨的出租屋。
想起自己曾说的‘梦想中家的样子’。
那时的憧憬纯粹简单,与如今周晏城口中用资源、名分、交易堆砌的‘家’,其实截然不同。
但后者才是真切骨感的现实。
如果想要彻底摆脱过往,摆脱周家和周晏城的阴影,是不是只有面对?
周晏城如今还算有耐心。
可自己一直抗拒,如果哪一天他没耐心了呢?
没背景没家世,又要怎么与他抗衡呢?
结婚……
想到结婚这个词,云菡脑中闪过的不再是‘向往’与‘幸福’。
而是‘腻了’、‘淡了’、‘迟早离婚’。
得不到所以执着。
得到了才会忘怀。
或许等一切爱恨与愧疚都消散,她才能真正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