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天佑和尹千顿了顿,对视一望。
随后目光同时往后移,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车。
周晏城坐在里面。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与山坡上的一致,他听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
他们说找到了。
可找到了什么呢?
尸体吗?
所有人都知道,七天搜寻无果,生还的希望缈茫至极。
周晏城。
一个完全性的现实主义者。
冷静,瑞智,沉稳,缜密。
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宁可挖一年半载都找不到她们的任何痕迹。
这样的话,她们还有活着的可能……
可现在,找到了。
山风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吹过滑坡后的废墟。
耳边再次传来嗡鸣。
男人面无表情,垂眸看向那枚银色尾戒,泪水不知何时落下,砸在戒指上。
他掌心捂住眼睛,背脊颤斗,泪水从指缝流淌。
尹千上前,看见老板佝偻的背影,他蓦然怔了怔。
片刻后,车窗才被轻轻敲响。
……
周晏城穿过警戒线,往废墟走去,他尽力挺直背脊,脸上不露悲伤。
仿佛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结果。
救援队长走过来,尹千连忙上前:“请问……”
男人看着对方,仿佛在等待命运凌迟。
救援队长叹了口气,递来两个密封袋:“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证件,还有一个蝴蝶结发卡。您看看,是不是你们在找的人的物品?”
蝴蝶结发卡?
站在后面的卫天佑怔愣一瞬,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小朋友的脸。
蝴蝶结发卡在记忆中定格。
那个小朋友,是穗穗。
他眼框泛红,缓缓看向尹千。
尹千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忍,又看向老板周晏城。
周晏城看似平静地伸出手,接过两个透明密封袋。
只一眼。
仅仅一眼。
泪珠便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身份证件上,清淅写着‘云菡’两个字。
生日一致,证件号一致。
而那个蝴蝶结发卡,连卫天佑那样的粗人,都记得清,曾在穗穗的头上出现过。
他又怎会忘记?
所以……
所以人真的……
救援队长于心不忍,但也没办法:“七天过去,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人应该是没有了。山体滑坡的面积、落差都很大,想要找到尸体,恐怕——”
话音未落。
他看见一双猩红可怖的眼睛。
正死死盯着他。
“尸体?”周晏城的声音冷得令人胆战,一字一句,眼底是甚少见过阴鸷与狠戾,“什么尸体?一个证件!一个发卡!你凭什么说她们死了?”
凭什么!?
怎么会死了呢?
明明几天前还在他的眼前!
怎么可能变成尸体?!
尹千连忙上前,冲救援队长示意了下。
后者微微颔首,沉默转身,将空间留给他们。
身份证沾着泥土,云菡的照片还是十九岁的模样。
照片上的女孩,皮肤白淅,眉眼温柔,唇角微抿着往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如曾经初遇时的她。
男人盯着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端正的图象里,盯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远处有风卷起沙砾,吹过断裂的树枝,发出细碎声响,象是有人在哀鸣。
“老板……”
卫天佑终于忍不住,声音粗哑。
周晏城再也支撑不住,背脊颤斗着,缓缓蹲下身。
男人单手撑在泥泞的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压住胸口,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象是一只被箭矢射中,濒死的兽。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强大到可以接受任何结果。
可原来不是。
原来心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
一个月之后。
这场地质灾害结束救援。
官方通报无人伤亡。
只有周晏城,握着一张身份证,一个蝴蝶结发卡,在死亡的深渊跌落,坠入黑暗,再难看见光芒。
救援队找到身份证件和发卡当天,男人高烧加胃出血晕倒,住进当地医院。
第二天的周家老宅,任永嫣和周启峰接到一通电话,来自任永歆。
告知他们云菡死在这场山体滑坡中。
周夫人听完电话,表情凝重,说了声知道了。
周启峰站在一旁。
任永嫣看向丈夫,轻声说:“既然人都没了,等晏城回来,这事咱们谁也别提,悄悄的,也就过去了。”
周启峰认同,点了点头:“到底一条人命,死者为大,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给他留点纾解的空间。”
周晏城住进医院的当天,周家二少周赫泽安排专机前往云城,将大哥接到京城治疔。
男人苏醒时。
已是五天后。
京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晏城睁开眼睛,望着雪花怔愣片刻,起身就往外冲。
被刚听完医嘱回来的周赫泽拦住。
“大哥!”
“云城那边怎么样了?人呢,找到了吗?!”
周赫泽作为弟弟,从没见大哥这般。
大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痛苦又急切的目光,期待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好消息。
可显然。
没有。
“大哥,医生说你的身体状态很差,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周晏城声音嘶哑着吼出声,“阿泽!大哥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我求你,帮我找找她们,再找一找……”
哪怕希望缈茫。
“大哥,山体滑坡已经过去一个月,救援队翻遍了整座山……”
周赫泽眉心紧皱,声音带着不忍。
“能找的都找了,再挖下去,也无济于事。”
“穗穗才三岁,云菡的腿伤也还没治,她怎么可能会……”
他猛地收住话音。
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再也说不出那个字。
——死。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实却象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身份证。
蝴蝶结发卡。
救援队一个多月的搜索。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们被掩埋在那座崩塌的山下。
尸骨无存。
周晏城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周赫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无奈:“哥……”
“是我的错。”
“阿泽,是我的错。”
“徜若我那天好好跟她说,徜若我没有提抚养权,徜若我态度好一点,或许她就不会为了躲我,带着孩子去到山里……”
可,没有徜若。
事已至此,再无转寰。
那是周赫泽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大哥泣不成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