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积雪。帐内，炭火温暖，故友重逢。四个兄弟般的人物，在这荒原上不起眼的营地里，重温旧日情谊，直至夜深。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各赴前程。
王璟若自率两千广胜军押解着俘虏，缓缓南行。他不急于赶路，反而时常下马步行，与士卒交谈，查看沿途民生。杜厚朴跟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洛阳传来消息，晋王殿下已命人整修宫室，筹备登基大典。百官听闻石敬塘被擒，无不欢欣鼓舞。”
王璟若点点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虽是深秋，但已有勤快的农人在田间收拾秸秆，准备开春。偶尔能看到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那是战乱留下的创伤。
“厚朴，”他忽然问，“你说，百姓最想要什么？”
杜厚朴想了想：“应该是太平日子，有田种，有饭吃，不受战乱之苦。”
“是啊，”王璟若轻叹，“就这么简单。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就是做不到这‘简单’二字。”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老农，“石敬塘败了，但天下未平。各地节度使，有多少在观望？有多少在谋划？我们要给的，不能只是‘不败’，还得是‘太平’。
杜厚朴在一旁听着，眼中湿润。他低声道：“大人，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璟若翻身上马，望着前方的道路，轻声道：“得天下易，守民心难。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行得两日，洛阳城雄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上旌旗招展，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鲜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人群排出十里之外。为首一人，身穿储君冕服，头戴远游冠，正是晋王李从善。他身后，文武百官依序排列，再往后是盔甲鲜明的禁军仪仗。
当王璟若率军至前，下马步行时，李从善竟抢先一步迎上，双手托住王璟若欲行礼的手臂，声音激动：“师兄！辛苦了！此番平定叛乱，擒获国贼，全赖师兄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这一声“师兄”，这一扶，让身后百官震动，也让王璟若心中一暖。他正色道：“此乃臣分内之责，岂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秦王殿下、高节使、赵参军、敌鲁将军等各方勠力同心。”
李从善摇头，拉着王璟若的手，转身面向百官和万千军民，朗声道：“诸卿！洛阳百姓！王璟若大人，于国家危难之际，独撑危局，运筹帷幄，联络各方，终擒国贼石敬塘，保我山河完整，护我黎民安宁！此功，当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从善就这样拉着王璟若的手，并肩向城门走去。这个举动，无异于向天下宣告：王璟若，是这个新时代最重要的奠基者，是天子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入城后的庆功封赏自不必细表。三日后，石敬塘被押赴南市，凌迟处死。观刑者人山人海，唾骂声不绝于耳。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河东枭雄，最终在千万人的唾骂和鄙夷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也留下了千古骂名。
行刑那日，王璟若没有去看。他站在新设的枢密院官署最高层的露台上，远眺北方。杜厚朴悄然来到身边，低声道：“大人，石敬塘已伏法。秦王殿下的人马也已返回灵州，各地军报显示，多数藩镇上表庆贺新君登基，表态效忠。只是暗流依旧涌动。”
王璟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知道。石敬塘死了，但野心家不会死。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者大有人在。朝廷新立，威权未固，他们此刻表忠，不过是观望。”他转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那是天下舆图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
他手指划过沙盘：“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减轻赋税，兴修水利，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整顿禁军，淘汰老弱，补充精锐，打造一支真正能战的中央军队。推行新政，鼓励农耕，规范商税，充实国库。”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等到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归心，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自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要么真心归附，要么被大势淘汰。”
杜厚朴眼中闪过敬佩，但仍有忧虑：“大人，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触动既得利益，恐怕阻力不小。”
王璟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深沉的智慧，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改革从来不易。但正因为不易，才值得去做。”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温和而坚定，“厚朴，你看这些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有父母，有妻儿，有寻常的悲欢。他们不关心朝堂争斗，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明天有没有米下锅，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老人能不能安度晚年。”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我最想看到的，不是一统天下的霸业，不是青史留名的功绩，而是这万家灯火，长明不熄；而是这市井街巷，笑语不绝；而是这天下孩童，皆能读书明理；而是这白发老者，皆能颐养天年。为此，”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愿意付出一切，承受一切。”
杜厚朴肃然，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大人，至死不渝！纵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洛阳城。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前路依然漫长，依然充满荆棘，但有理想，有同道，有万千黎民的期盼，便有了方向，有了力量。
而在遥远的北方，临潢府的辽国王宫中，月理朵也站在高高的阁楼上，望着南方。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传书，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托云安好，不日可归。璟若亦好，一切无恙。”
月理朵笑了，那笑容在宫灯下，温柔而明亮，仿佛草原上初升的朝阳。她轻声自语，声音随风飘散：“春天就快来了。”
草原的风，中原的月，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纽带连接起来。和平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冰雪之下悄悄萌芽。一个全新的时代，在告别了旧时代血腥的过往之后，正缓缓展开它波澜壮阔的篇章。
正好似：
血玺蒙尘，伶歌乱、宫阙悲彻。惊变起、蜀山烽炽，剑南星裂。义胆空凝湘竹碧，孤忠犹泣寒江月。叹龙庭、猜忌损肱股，罡风冽。
功名烬，丹心涅。沧海浪，鱼龙劫。纵暗锋初现，补天何切？帝阙新开长兴历，山河犹荡旧时血。问苍生、何日罢干戈，烽烟灭？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