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文明的“光路复兴运动”刚平息没两天,小维的监测系统就发出了新警报——这次是关于熔岩文明的。”小维的光点人形在实验室里投射出温度曲线图,那条红线虽然波动,但整体趋势是缓慢向下的,“这看起来不多,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一百年后他们的平均体温将下降30度。对熔岩生命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本质的改变。”
李三土盯着那条曲线,眉头紧皱:“原因分析呢?”
“初步分析是环境适应性调整,”小维调出更多数据,“熔岩文明参与联盟事务后,经常需要进入‘常温环境’——比如我们的实验室、会议厅、以及其他文明的设施。为了不损坏设备和伤害他人,他们的个体都学会了主动降温。”
“就像我们去冰天雪地要穿厚衣服,他们来温和环境要‘穿薄衣服’,”果赖抱着新摘的竹子,一边啃一边说,“但穿久了,会不会忘记自己原本不怕冷?”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三土决定亲自去一趟熔岩文明的主星——熔核界。他带上了小维和果赖(熊猫坚持要去“感受一下真正的热浪”),通过维度通道来到了这个炽热的世界。
熔核界的地表覆盖着流动的熔岩海,巨大的火山不时喷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熔岩生命的城市就建在相对凝固的熔岩平原上——那些建筑本身也是熔岩构成的,会随着温度变化缓慢流动、重塑。
焰心代表在入口处迎接他们。和平时在实验室见到的那个“温和版”焰心不同,此刻他恢复了完全形态——一个三米高的熔岩巨像,体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每一步都在脚下留下焦黑的痕迹。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欢迎来到熔核界,”焰心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浑厚,带着熔岩特有的轰鸣,“请穿上隔热护甲,这里的平均温度是”
“1800度,我们知道,”李三土已经穿上了机械文明特制的隔热服,虽然还是觉得像进了桑拿房,“谢谢你的提醒。”
果赖的情况比较尴尬。熊猫毛厚怕热,已经热得吐舌头了。小维给他临时制作了一个微型冷却力场,才勉强能走动。
“我们先去议会大厅,”焰心转身带路,“长老会正在开会讨论温度问题。”
议会大厅建在一座活火山口的边缘。与其说是大厅,不如说是一个露天的熔岩平台。几十个熔岩长老围坐(如果漂浮在熔岩池里算“坐”的话)成一圈,体表的颜色从暗红到亮白不等,代表着不同的温度和年龄。
李三土他们被安排在一个特制的、带强力冷却系统的观察台上。即使如此,热浪还是扑面而来。
会议显然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热烈——字面意义上的热烈。长老们争论时,体表的温度会升高,迸发出火星。
“我再说一次!”!有些年轻个体甚至能在1200度的环境下长时间活动!这算什么熔岩生命?这连‘温热生命’都算不上!”
另一个颜色稍暗、体表有金色纹路的长老回应:“但这让他们更容易和其他文明交流!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出门就把别人的地板烧穿!这是必要的适应!”
“适应?”亮白长老的温度又升高了一截,周围的熔岩开始沸腾,“适应到失去自我?我们熔岩文明的本质就是‘炽热’!是‘燃烧’!是‘不可接近的纯粹能量’!现在倒好,为了‘交流’,把自己搞得温温吞吞,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直到看见观察台上的果赖。
“像那只毛茸茸的动物!”他指着果赖,“温和、无害、谁都能摸!我们熔岩文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果赖正抱着冰块降温,听到这话抬起圆脸:“喂,温和无害怎么了?我们熊猫活得挺好啊。”
“但你们不是熔岩文明!”长老怒道,“每个文明有每个文明的本质!我们的本质是热!是烈!是燃烧!”
焰心站在长老圈边缘,体表的颜色在暗红和橙黄之间波动——那是他内心挣扎的表现。作为文明代表,他既理解年轻一代需要适应新环境,也理解老一辈对文明本质流失的焦虑。
李三土通过通讯器对焰心说:“我能说几句吗?”
焰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向长老们宣布:“联盟盟主李三土先生希望发言。”
长老们的目光(如果熔岩体表的光斑能算目光的话)齐刷刷射向观察台。那种被几十个“小火炉”盯着的感觉,让李三土有点口干舌燥。
“各位长老,”他清了清嗓子,隔热服里的冷却系统又调高了一档,“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每个文明都有权保护自己的特性。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什么是熔岩文明的‘本质’?仅仅是温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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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白长老冷哼一声:“温度是最核心的指标!低温熔岩?那叫凝固岩石!”
“但温度是手段,不是目的,”李三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火山喷发的背景音中保持清晰,“你们的高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持液态形态?是为了能量交换?还是为了某种精神象征?”
这个问题让长老们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熔岩池表面泛起涟漪。
那个有金色纹路的长老缓缓开口:“高温让我们保持流动、活跃、充满能量。低温意味着凝固、停滞、死亡。在古老的年代,失去温度的个体会被视为‘失活’,会被熔岩海吸收。”
“但现在不同了,”另一个年轻些的长老——他的颜色是橙红色——插画,“我们发现了低温下的新可能。在1200度左右,我们的思维会更清晰、更细腻,能处理更复杂的信息。过去一年,低温个体在科学和艺术领域的产出增加了40!”
“但你们失去了烈性!”亮白长老激动得喷出一串火星,“熔岩文明的灵魂在于‘烈’——烈性思考,烈性创造,烈性生活!温吞的思考再清晰,也只是计算,不是创造!”
争论又开始了。李三土注意到,长老们明显分成了三派:以亮白长老为首的“高温纯粹派”,坚持必须保持1800度以上的传统温度;以金色纹路长老为首的“适度调整派”,认为可以为了交流适度降温;以及以橙红长老为首的“低温探索派”,甚至想研究更低温度下的可能性。
焰心夹在三派中间,体表的颜色波动得越来越剧烈。
果赖凑到李三土耳边(隔着隔热服的面罩)小声说:“这跟我们熊猫当年讨论‘该不该吃熟食’一个样。老熊猫说生竹子才是传统,年轻熊猫说煮过的更香。”
“最后怎么解决的?”
“各吃各的呗。现在有的熊猫吃纯生竹,有的吃竹笋炒肉,还有的像我,啥都吃。”果赖拍拍肚皮,“关键是别强迫别人跟自己一样。”
李三土若有所思。他再次请求发言。
“各位,我有一个建议,”他说,“不是来自联盟,而是来自我父亲——一个老农民的建议。”
长老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他们听说过李大牛,那个用一顿火锅化解了实验室僵局的奇特人类。
“我父亲说,”李三土回忆着李大牛的话,“‘就像大棚种反季菜——需要高温时能升温,平时可以温乎点。’”
长老们显然没听懂这个农业比喻。
李三土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温度不应该是固定的,而应该是可调节的。你们可以建立‘高温保护区’——在这些区域内,保持传统的1800度以上环境,让喜欢高温的个体尽情燃烧。同时,在其他区域,允许适度的温度调整,让需要与其他文明交流的个体能够适应。”
“但这还是分裂!”亮白长老反对,“一个文明,两种温度?”
“不是一个文明两种温度,是一个文明两种状态,”李三土耐心地说,“就像一个人,工作时认真严肃,休息时轻松活泼。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场景下展现不同状态。熔岩文明也可以这样——在内部文化活动中保持高温烈性,在对外交流时适度调整。”
金色纹路长老的体表泛起思考的光晕:“这倒是可行。但如何确保年轻一代不会‘习惯’了低温,再也回不到高温?”
“这就是‘回温仪式’的意义,”李三土继续说,“定期举行高温仪式——比如每月一次,所有熔岩生命聚集在高温保护区,共同将温度提升到极限,重温炽热的感觉。这样既能保持高温能力,又不影响日常交流。”
这个提议在长老中引发了讨论。光路在空中交织——那是熔岩生命在快速交流,温度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最后,焰心站了出来:“我提议进行试验。的区域作为‘高温保护区’,其余区域允许温度自主调整。同时制定‘回温仪式’规范,每月举行一次集体升温。试行一年后评估效果。”
经过又一轮激烈争论,这个折中方案以微弱优势通过了。亮白长老虽然不满,但也承认“总比眼睁睁看着文明降温要好”。
会议结束后,焰心带着李三土一行参观熔岩文明的日常。他们看到了正在“降温工作”的年轻熔岩生命——他们的温度控制在1500度左右,正在用精细的熔岩流雕刻一件巨大的艺术品;也看到了坚守传统的工匠——在1800度的高温熔炉旁,用最炽热的火焰锻造武器。
“你看,”焰心指着一件正在雕刻的艺术品,那是用不同温度的熔岩流“绘制”的星际图,“低温让我们能做出更精细的作品。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高温下,一切都太激烈、太短暂。”
果赖好奇地问:“那你们吃东西吗?我是说你们补充能量靠什么?”
“吸收地热,或者直接‘吃’熔岩,”焰心解释,“但最近有些年轻人尝试‘低温品尝’——把熔岩冷却到固态,然后慢慢吸收。他们说这样能尝出‘味道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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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维的光点闪烁:“这很有意思。温度改变感知模式。也许熔岩文明正在经历一场‘感官革命’。”
参观途中,他们遇到了几个年轻熔岩生命。和长老们不同,这些年轻人的体表颜色更加多彩——除了传统的红、橙、黄,还出现了罕见的蓝紫色和银白色。
“这些颜色对应不同的温度特性,”焰心低声解释,“蓝紫色个体能在更低的温度下保持活跃,银白色个体则擅长精细的温度控制。以前这些变异个体会被视为‘缺陷’,但现在他们成了探索新可能性的先锋。”
一个蓝紫色个体飘过来,体表泛着礼貌的光晕:“盟主您好。感谢您支持我们的温度自主权。我们这一代不想永远活在1800度的框框里。”
“但你们会定期‘回温’吗?”李三土问。
“会的,”年轻个体认真地说,“高温是我们的根,我们不会忘。但根也需要长出新的枝条。我们想证明:熔岩文明可以既炽热又细腻,既猛烈又持久。”
这句话让李三土印象深刻。
离开熔核界前,亮白长老特意来找他。老熔岩生命的温度已经收敛了很多,体表是沉稳的暗金色。
“盟主,”他的声音依然浑厚,但少了些火气,“我依然担心。担心一百年后,‘熔岩文明’这个名字会变得名不副实。担心我们的子孙会忘记燃烧是什么感觉。”
李三土看着这位为文明特性担忧的长老,诚恳地说:“长老,文明就像一条河。河水不断流淌,不断变化,但它还是那条河。今天的熔岩文明和一千年前肯定不一样,但它还是熔岩文明。重要的不是保持完全不变,而是确保变化的过程中,不失去最核心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燃烧的精神’。”
“燃烧的精神”长老体表的光晕柔和下来,“你说得对。温度会变,颜色会变,但精神可以传承。我会把这句话告诉其他老顽固们。”
回程的维度通道里,果赖终于能脱下冷却装置,大口呼吸凉爽的空气:“热死我了!不过他们那个蓝紫色的个体挺好看,像像烤紫薯的颜色。”
小维在分析数据:“根据今天的观察,熔岩文明的温度分化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低温个体在精密制造、复杂计算、跨文明交流方面有优势;高温个体在能量输出、快速创造、精神象征方面保持传统。如果协调得当,这可能让熔岩文明变得更强大。”
“但前提是协调得当,”李三土提醒,“如果高温派和低温派彻底分裂,那就不是强大,是内耗。”
他想起离开前焰心私下跟他说的话:“盟主,我现在每天醒来都要检查自己的温度。怕太高了显得不合群,怕太低了被说不像熔岩生命。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人类——温度恒定,不用为这事发愁。”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烦恼。人类的烦恼焰心不懂,焰心的烦恼李三土也只能理解一部分。
这就是多元宇宙——不是和谐的大合唱,而是带着各自杂音的交响乐。有时候跑调,有时候抢拍,但只要能继续演奏下去,就还有可能找到美妙的和谐。
回到桃源村时已是深夜。李大牛还没睡,正在院子里乘凉。
“爹,您那个‘大棚种反季菜’的比喻,今天帮大忙了,”李三土在父亲身边坐下,讲了熔岩文明的事。
老农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种地嘛,就是这个理。有的菜喜热,有的菜耐寒。你不能把喜热的种冰窟里,也不能把耐寒的放火上烤。得分区,得看天,得顺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重要的是——不管分多少区,地还是那块地。熔岩文明分高温区低温区,文明还是那个文明。别搞成两块地就行。”
简简单单的农谚,道出了文明身份问题的核心:如何在变化中保持统一性。
李三土抬头看星空。今夜无云,星河璀璨。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二十天。
今天,他们解决了熔岩文明的温度焦虑。
明天,可能还有别的焦虑。
但至少,他们学会了一个方法:分区管理,定期回归,尊重差异,保持核心。
这个方法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是个开始。
小维的光点在夜空中温柔闪烁:“最新监测显示,熔岩文明的温度下降趋势已经放缓。高温保护区的建立,似乎让低温个体更加安心——因为他们知道,高温的家园还在那里,随时可以回去。”
这就是安全感。知道根还在,枝叶才敢向外伸展。
李三土深吸一口夏夜的凉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可能又有新的文明陷入身份焦虑。
但他们,会继续摸索着前进。
带着父亲的农谚,带着果赖的熊猫智慧,带着小维的数据分析,带着八十六个文明的忐忑与希望。
继续走。
慢慢走。
只要还在走,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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