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发展史展览”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各文明在整理自己历史的过程中，都惊讶地发现了那些被遗忘的“外来影响”——机械文明承认初代逻辑引擎借鉴了光织者文明的思维网；海洋文明坦承流体计算模型受到了某种深海涡流生物的启发；甚至连最骄傲的熔岩文明，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高温控制技术，最初是向一种生活在恒星表面的“火焰精灵”学来的。
“看来我们的祖宗都是杂种，”齿轮在展览闭幕式上难得幽默了一次，“但杂种活得挺好。”
这个认知极大缓解了“技术民族主义”带来的焦虑。机械文明的“纯粹派”虽然还在嘀咕，但声势小了很多——当自家档案馆的史料摆在面前，证明三千年前的祖先就在搞“技术融合”时，再坚持“绝对纯洁”就显得有点可笑了。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自适应维度护盾”的初版原型终于完成了。
说是“护盾”，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肥皂泡，在实验室中央悬浮着，表面流动着七彩的光晕。仔细看会发现，那光晕是由无数微小的技术单元构成的：机械文明的结构化节点像骨骼一样支撑框架，海洋文明的柔性材料像皮肤一样覆盖表面，熔岩文明的高温模块像血液一样在内部流动，水晶文明的光路像神经一样传递信息
“别念数据了，”涟漪的水球轻轻撞了他一下——经过半个月的合作，这两个文明代表的关系意外地好了起来，“就说行不行吧。”
“行，”齿轮难得简洁，“但需要实际测试。”
实际测试就是联合防御演习。地点选在桃源村外的一片荒地——李大牛特意空出来的，说“反正这地今年休耕，你们随便炸”。
演习时间是下午两点。一点半，各文明的“模拟部队”就开始集结了。
说是“部队”，其实形态千奇百怪。机械文明派来的是三十六个标准战斗单元——银灰色的多关节机械体，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动作同步率100；海洋文明的是十二个“水母战舰”——漂浮在半空中的大型水球，内部闪烁着生物光；熔岩文明的“熔岩巨像”踏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焦黑的脚印；水晶文明的“光棱阵列”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阵仗，”王大爷扛着锄头路过，眯着眼看了半天，“比当年村里庙会舞龙队还热闹。”
果赖抱着竹子坐在田埂上，边啃边点评：“机械文明那个方阵，走起来咔咔的，适合跳广场舞。海洋文明的水母飘来飘去，像放风筝。熔岩文明小心别把庄稼点了。”
李三土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看着下面这支“八十六国联军”，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小维的光点人形飘在他身边，晴雨表悬浮在指挥台上方——此刻的颜色是“期待混合紧张”的橙黄色。
“情绪指数显示，各文明代表的兴奋度很高，但协同意愿指数只有42，”小维轻声报告，“大家更关注自己文明的部队表现，而不是整体配合。”
“预料之中，”李三土深吸一口气，“演习目标有三个：第一，测试护盾的实际防御能力；第二，测试跨文明指挥系统的有效性；第三让大家看看不配合的后果有多糟。”
两点整，演习开始。
第一阶段：护盾激活。
“各文明注意，启动能源供给，”李三土通过指挥系统下令，“按照预定顺序，机械文明先供能10，海洋文明接续15，熔岩文明”
命令还没说完，意外就发生了。
机械文明的供能准时启动，但海洋文明的水母战舰突然集体转向——他们的指挥官涟漪在最后一秒决定“调整供能角度以获得更好的流体分布”。。。
“警告：护盾结构局部不稳定，”小维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响起，“熔岩文明请暂停供能，等待”
“暂停不了！”焰心的声音带着熔岩特有的轰鸣，“我们的能量流已经启动了，强行中止会炸！”
结果就是：机械文明的刚性结构已经展开，海洋文明的柔性材料还没到位，熔岩文明的高温能量已经涌入——三者在护盾的同一个区域撞在一起。
棚屋里，代表们通过全息投影观看演习现场。当看到护盾表面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半机械半流体还冒着热气的“肿瘤”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就是不按计划来的后果，”齿轮的传感器对准那个肿瘤，“结构应力超标430，随时可能”
话音未落，“肿瘤”炸了。
不是爆炸，是“泄气”——护盾在那个位置破了个大洞，三种能量混合成一股怪异的喷流，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七彩的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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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幻光的光雾兴奋地流动，“像梦境里的彩虹瀑布！”
“一点也不漂亮！”涟漪的水球颜色变深，“那个位置是我们的防区！现在我们的水母战舰失去护盾覆盖了！”
演习还得继续。第二阶段：模拟攻击。
攻击来自三十六个“模拟攻击单元”——也是各文明凑出来的，发射的是削弱版的真实攻击。有机械文明的穿甲弹，有海洋文明的高压水刀，有熔岩文明的火球，有水晶文明的激光
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护盾的完好部分表现惊人。机械文明的结构化节点精准计算每发攻击的轨迹，提前调整防御角度；海洋文明的柔性材料像肌肉一样收缩变形，卸掉冲击力；熔岩文明的高温区直接把火球“吸收”了——同源能量，反而成了补品；水晶文明的光棱阵列偏转了所有激光
“看！起作用了！”起自豪的光，“偏转率98！”
“但那个破洞怎么办？”齿轮指向投影——护盾上的破洞还没修复，几发穿甲弹正朝那里飞去。
负责那片区域的是苔藓文明和梦境文明的联合部队。苔藓文明的反应是：迅速生长出厚厚的苔藓垫，试图“软接”攻击；梦境文明的反应是：在攻击路径上制造幻象，试图“骗走”攻击。
两个方案单独用都可行，但一起用就坏了。
苔藓垫刚长出来，梦境幻象就覆盖上去——攻击单元“看到”的是幻象，以为那里空无一物，直冲过去。等穿过幻象，才看到真正的苔藓垫，但已经来不及转向了。
结果就是：穿甲弹结结实实打在苔藓垫上。苔藓垫的缓冲效果很好，没有让弹头穿透，但冲击力把整片苔藓炸飞了——连带着下面的梦境文明发生器一起。
“我们的发生器！”幻光的光雾一阵颤抖。
“我们的苔藓！”苔藓代表——那团绿色菌团——发出一声类似哀鸣的波动。
现场指挥频道里一片混乱。
“熔岩部队请求主动出击！让我们出去把那些攻击单元烧了！”
“不准出击！护盾内部队严禁离开防御位置！”
“但他们在打我们的防区！”
“机械文明请求统一指挥权！把指挥系统交给我们，保证三分钟内理顺！”
“凭什么交给你们？我们的流动指挥模式更适合这种混乱局面！”
“流动指挥？你们刚才就‘流动’出一个大洞！”
李三土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全息投影上乱成一团的战场，听着频道里各文明指挥官吵成一团的声音，突然理解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多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灾难。
“小维，”他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协同指数多少？”
正说着，投影上又出现一幕：水晶文明的光棱阵列为了偏转一道激光，稍微调整了角度——这本是正常操作。但调整后的折射光，不小心照到了旁边熔岩文明的防区。
熔岩巨像对光特别敏感，被这意外一晃，本能地喷出一道火柱反击——它以为是攻击。
火柱没打中光棱阵列（水晶文明及时启动了次级护盾），但打中了路过的一队海洋文明水母战舰。
水母战舰怕高温，当场就有三个“脱水”——水球缩小了三分之一，失去战斗力。
“水晶文明你们干什么！”
“是熔岩文明先攻击的！”
“那是误会！我以为那是敌方的激光！”
“够了！”李三土终于忍不住，对着指挥频道大吼一声，“所有部队，原地待命！攻击单元暂停攻击！”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模拟攻击单元停止发射，各文明部队停在原地，但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护盾还在——虽然千疮百孔，虽然到处是补丁和破洞，但大体框架还在。七彩光晕依然在流动，只是那流动显得有点狼狈。
“演习暂停十分钟，”李三土的声音疲惫但坚定，“各文明指挥官来指挥台集合。”
十分钟后，八个主要文明的指挥官站在指挥台前——如果那些形态各异的生命体可以称为“站”的话。
李三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吗？”他最终开口，“我看到了八十六个文明的精锐部队，在一个护盾的保护下，被三十六台模拟攻击单元打得手忙脚乱。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护盾的完好部分表现优异。也不是因为部队不强——每个文明的单兵作战能力都很出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是因为我们不会一起打仗。机械文明要精确计算，海洋文明要灵活流动，熔岩文明要主动出击，水晶文明要优雅偏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别人在添乱。”
指挥官们沉默着。有的低头（如果有头的话），有的避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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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李三土继续说，“当出现问题时，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一起解决’，而是‘谁的责任’、‘谁在捣乱’。熔岩文明反击时，想过那道光是水晶文明在防御吗？水晶文明调整角度时，想过会影响邻居吗？海洋文明擅自改变供能顺序时，想过整个护盾的稳定吗？”
“我们”涟漪的水球轻轻晃动，颜色变得暗淡，“我们只是想做得更好。”
“单方面想做得更好，往往会让整体变得更糟，”李三土指向投影，调出刚才的战场回放，“看这里——机械文明的计算明明显示，三发穿甲弹会从a区穿过，应该由a区的苔藓和梦境部队处理。但机械指挥官没有把数据共享给a区，而是直接调集自己的部队去拦截。结果呢？机械部队跑了一半，发现梦境文明已经在处理了，急刹车，又撞上了路过的海洋水母。”
画面上的混乱让所有指挥官都感到羞愧。
“我们需要建立跨文明作战文化，”李三土认真地说，“不是统一文化——不是让大家都变成机械思维或海洋思维。而是学会在差异中协作的文化。就像”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比喻：“就像村里插秧。有人擅长分秧，有人擅长递秧，有人擅长插秧。分秧的人不能嫌递秧的慢，递秧的人不能嫌插秧的歪。大家节奏不一样，方法不一样，但目标一样：把这块田插满。如果分秧的非要去教插秧的怎么插，这块田今天就不用吃饭了。”
这个朴素的比喻，让指挥官们都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齿轮的传感器缓缓转动，“我们不需要统一战术，只需要统一目标和基础协调规则？”
“对，”李三土点头，“比如：任何部队行动前，必须向相邻防区通报；任何战术调整，必须考虑对整体的影响；出现问题，先共同处理，再追究责任。”
“那指挥权呢？”熔岩文明的指挥官——一个比焰心更高大的熔岩巨像——发出低沉的轰鸣，“总得有个说了算的吧？”
“分层指挥，”李三土已经在思考方案了，“战略层统一指挥——由各文明指挥官组成的联合指挥部决定；战术层自主决策——各防区指挥官根据实际情况处理；操作层自由发挥——单兵或小队在框架内灵活应对。”
“需要大量协调工作，”小维插话，“但我可以开发一个‘战场协同算法’，实时监测各部队状态，预测冲突，提前预警。”
“就用你的情绪协调算法升级版，”李三土看向她，“不过这次不是协调情绪，是协调战术。”
演习重新开始。这次有了新的规则：每个指挥官面前都多了一个全息界面，显示整个战场的实时状态，以及小维算法给出的协同建议。
“注意：熔岩部队计划向c区移动，预计会经过海洋防区上空。建议：提前通报，或绕行。”
“水晶文明的光棱调整将影响机械防区的传感器。建议：调整前共享参数。”
“苔藓和梦境部队的联合防御出现效率重叠。建议：分工，苔藓负责物理缓冲，梦境负责幻象诱导。”
建议不是命令，各文明指挥官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神奇的是，当建议基于客观数据和分析时，大部分指挥官都愿意听。
第二次演习的效果好了很多。护盾虽然还是被攻破了几次，但各部队的配合明显顺畅了。机械文明开始主动共享计算数据，海洋文明在调整阵型前会先问问邻居，熔岩文明在喷火前会确认不会误伤友军
更神奇的是小维的算法。在演习的高压环境下，各文明指挥官的情绪波动剧烈——紧张、焦虑、愤怒、兴奋这些情绪数据被算法实时捕捉，然后转换成战术建议。
“检测到机械指挥官焦虑指数上升，可能导致过度保守。建议：分配一项低风险进攻任务，缓解焦虑。”
“海洋指挥官兴奋度过高，可能冒进。建议：提醒注意防区边界。”
“熔岩指挥官愤怒值升高——因为刚才被水晶的光晃了眼。建议：安排一次与水晶指挥官的快速沟通，澄清误会。”
这些“情绪化”的建议，刚开始被指挥官们嗤之以鼻：“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心理按摩的！”
但试了几次后，他们发现：当自己的情绪被“管理”后，决策质量确实提高了。机械指挥官不那么死板了，海洋指挥官不那么冲动了，熔岩指挥官不那么暴躁了
“这算法在高压下的效果”小维自己都在分析数据，“比在实验室里好了至少一倍。压力越大，情绪对决策的影响越明显，算法的调节效果就越突出。”
演习结束时，护盾依然屹立——虽然伤痕累累，虽然需要三天时间来修复所有损伤，但它挺过了三十六轮模拟攻击。
更重要的是，八十六个文明的部队第一次有了“我们一起打过仗”的感觉。虽然过程中吵过、骂过、差点打起来过，但最后他们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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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台前，李三土做总结发言。
“今天的演习，技术层面：护盾防御能力评分73分，刚及格。协同层面：指挥系统评分41分，不及格。”
指挥官们低下头。
“但我给整体表现打85分，”李三土的话让大家惊讶地抬起头，“因为我们在最混乱的情况下，没有放弃，没有崩溃，而是慢慢找到了协作的方法。这才是最宝贵的收获。”
他调出最后半小时的战场数据：“看，协同指数从19慢慢爬升到58。虽然还是不高，但趋势是好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问题在哪里，知道了改进的方向。”
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我们需要定期的联合演习。每月一次，不，每周一次。只有反复磨合，才能形成真正的协同能力。”
“同意，”涟漪的水球晃动，“而且每次演习后要详细复盘，分析每个冲突案例。”
“熔岩文明会参加，”焰心发出轰鸣，“但下次能不能别让水晶文明在我们旁边？光太晃眼了。”
“那你们能不能控制一下温度？”水晶指挥官不甘示弱，“我们的晶体在高温下会”
“好了好了，”李三土打断他们，“这些问题，在复盘会上慢慢解决。现在，各部队带回，休整。明天开始修复护盾，同时制定联合演习常态化方案。”
指挥官们敬礼（各种形态的敬礼），然后带着各自的部队撤离现场。
夕阳西下，荒地上只剩下那面千疮百孔但依然挺立的护盾，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李三土和小维最后离开。走在回村的田埂上，小维突然说：“有一个意外发现。”
“什么？”
“情绪协调算法在演习后期，开始出现‘预判性建议’，”她的光点闪烁着困惑的光芒，“不是基于当前情绪数据，而是基于对各指挥官性格模式的长期分析，预测他们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提前给出建议。
李三土停下脚步：“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算法在学习和进化，”小维轻声说，“而且进化速度在高压环境下加快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远处，李大牛和王大爷正在护盾边上溜达。老人伸手摸了摸护盾表面——虽然只是个投影，但他摸得很认真。
“这东西，”李大牛对王大爷说，“像不像咱们村以前用的渔网？破了补，补了破，最后补丁比原网还结实。”
“是像，”王大爷点头，“但渔网是一个人补。这个得八十六个人一起补，能不乱吗？”
“慢慢来呗，”李大牛背着手，“第一次补网，谁不是手忙脚乱？补多了就熟练了。”
两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远了。
李三土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十四天。
今天，他们打了第一场乱仗，得了第一个不及格的协同分数。
但也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知道问题在哪里，以及，知道他们有能力慢慢解决这些问题。
路还很长，仗还有很多。
但至少，他们开始学怎么一起打仗了。
这就够了。
小维的光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这是她新学会的，表达“支持”的方式。
“回家吧，”李三土说，“明天还要修护盾呢。”
他们走向村子的灯火。身后，那面护盾在夜色中渐渐隐去，但它的光，已经照进了每个文明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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