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挑战倒计时第八十九年零七个月，“百年挑战联合实验室”在桃源村西北角的空地上正式挂牌开张。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个超大型棚屋——李大牛坚持用村里的传统工艺搭建，理由是“接地气，不飘”。结果就是八十六个文明的工程师和技术代表挤在弥漫着竹子清香的宽敞大棚里，看着屋顶上精心编制的稻草人风铃，表情各异。
“所以，”机械文明代表“齿轮”的声音从他那精密的多关节躯体里发出，带着明显的金属摩擦音，“我们就用这种农耕时代的建筑，来研发应对百年挑战的维度防御技术？”
海洋文明代表“涟漪”——一个漂浮在水球中的发光水母状生物——轻轻荡漾着触须：“我倒是觉得挺有创意的。比起你们那些冷冰冰的金属盒子，这里至少通风。”
“通风？”扫描环境，“湿度超标32，空气中悬浮微粒超标150，温度控制精度正负三度——这在我们的标准实验室里是重大事故！”
“可这里闻起来像竹林和茶园的混合体，”梦境文明代表“幻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彩色光雾——陶醉地流动着，“非常适合灵感迸发。”
“我们需要的是可重复的实验数据，不是灵感！”齿轮转向站在棚屋中央的李三土，“盟主，恕我直言，这种工作环境无法保证技术攻关的效率。”
李三土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这是他刻意选择的形象，试图淡化正式感——双手一摊：“各位，实验室只是个容器。重要的是容器里装的东西。”
“说得对，”熔岩文明代表“焰心”发出低沉的轰鸣，他站在特制的耐高温基座上，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议题一：联合维度护盾的基础架构。我提议采用我们熔岩文明的‘熔核力场’作为核心，效率评估92，防御强度”
“等等，”水晶文明代表“冰晶”——一个由无数微小晶体组成的优雅人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们的力场需要维持1800度以上的高温环境。我们水晶文明的技术无法在这样的温度下稳定运行。”
“那是你们的问题，”焰心毫不客气，“技术整合就是要选择最优方案。不能适应的，就调整自己。”
“凭什么‘最优’的标准是你们定的？”海洋文明的涟漪突然激动起来，水球表面荡起波纹，“我们的‘柔水屏障’能量利用率是95，而且可以自适应多种攻击形态，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的技术作为核心？”
齿轮插话：“因为你们的技术太‘软’了。防御需要刚性结构，需要可计算的边界，需要”
“需要像你们机械文明一样死板吗？”涟漪的水球颜色从淡蓝转为微红——这是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宇宙中70的攻击是变化多端的能量流，刚性防御在面对这类攻击时的失效概率是”
“我们有数据！”齿轮身上突然投射出三维数据图表，“机械文明三千年防御史显示，结构化护盾的成功拦截率是”
“我们也有数据！”涟漪的水球中浮现出流动的光带，“海洋文明在五次维度风暴中的存活记录显示”
棚屋里突然同时亮起十几个全息投影，每个文明都开始展示自家技术的光辉历史。数据流在空中交错碰撞，形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李三土揉了揉太阳穴。
他预料到会有分歧，但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各位，”他提高声音，试图压过数据流的嗡嗡声，“我们不是在评选‘最佳单项技术奖’。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整合方案，一个能让所有文明的技术协同工作的”
“协同工作的前提是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齿轮打断他，“我提议成立标准化委员会，制定联合技术开发的统一规范和”
“规范？”涟漪的水球剧烈晃动，“你们所谓的‘规范’，就是用你们的思维框架限制所有文明的技术特色！我们的柔性材料学无法用你们的刚性标准来衡量！”
“那就改进你们的材料学，”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红光，“或者退出核心研发团队，去负责辅助功能。
“你！”
水球突然炸开——不是真的爆炸，而是涟漪的愤怒让她的形态暂时失控。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机械文明的几个代表迅速撑起力场护盾，避免精密部件受潮。
“看，”齿轮冷冷地说，“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的生命形式，如何参与高精度技术研发？”
“够了！”
李三土的声音不大，但用上了一丝维度能量，让整个棚屋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所有的投影都熄灭了。所有的争论都停下了。
八十六个文明的代表——或者说，八十六个文明形态各异的代理人——同时看向这个年轻的人类盟主。
“我们今天开张第一天，”李三土环视全场，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来吵架的。百年挑战还有八十九年，听起来很长。但如果我们每天都是这种开局，八十九天都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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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棚屋中央那张巨大的圆桌旁——这也是李大牛的主意，说“圆桌无主次，好说话”。
“都坐下。我们重新开始。”
代表们迟疑片刻，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机械文明的代表们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精确地调整座椅高度；海洋文明代表们漂浮在水晶容器上方；熔岩文明在特制基座上“坐”下——如果那能算坐的话；梦境文明的光雾则直接在桌面上方铺展开来。
“现在，”李三土双手按在桌面上，“我们从头理。第一步：明确目标。我们需要研发的是‘联合维度防御技术’，具体来说是应对未知形态攻击的护盾系统。对此有没有不同理解？”
短暂的沉默。
“没有，”齿轮先开口，“但防御有不同哲学。我们的哲学是”
“先不讨论哲学，”李三土打断他，“第二步：现状评估。每个文明现有的最先进防御技术是什么？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不要数据轰炸。”
这次花了点时间。
机械文明：“结构化力场，可计算，可预测，刚性防御。”
海洋文明：“自适应屏障，柔性，可变形，能量效率高。”
熔岩文明：“高温熔核领域，兼具攻击性的防御，对能量攻击特别有效。”
水晶文明：“光折射矩阵，利用光的特性偏转攻击，优雅高效。”
梦境文明：“现实层干扰，在攻击触及前轻微修改局部现实参数，使其失效。”
八十六个文明，八十六种技术路线。
等最后一个文明——苔藓文明——用缓慢的孢子释放方式描述完他们的“生态吸收护盾”（原理是让攻击能量被苔藓网络缓慢吸收转化）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李三土做了个深呼吸。
“第三步：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整合的基本思路。选项一，选择一种技术作为核心，其他技术作为辅助模块适配。选项二，设计全新的架构，让所有技术平等集成。选项三”
“我选一，”齿轮立刻说，“效率最高，开发周期最短。”
“我选二，”涟漪的水球轻轻晃动，“平等是契约的基础。
“我选三，”焰心发出低笑，“不管你们选什么，我们的技术必须保持高温特性，不能妥协。”
“看，”冰晶发出清脆的晶体碰撞声——那是他们的叹息，“又回到原点了。”
李三土感到一阵疲惫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父亲昨天晚上的话：“搞技术整合就像村里修水渠——每个田块都说自己的灌溉方法最好。你得让他们先一起挖沟，等水流起来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接了。”
问题是，现在连挖哪条沟都定不下来。
“这样吧，”他决定换个思路，“我们先不做顶层设计。每个文明派三名工程师，组成临时小组，用一周时间尝试两两技术融合实验。机械和海洋一组，熔岩和水晶一组，以此类推。一周后汇报成果和问题。”
“随机分组？”齿轮的传感器快速闪烁，“这不符合”
“就随机，”李三土坚持，“契约里写了，文明平等。如果技术真的平等，那任何两个文明的技术都应该能找到融合点。”
“如果找不到呢？”涟漪问。
“那就说明，”李三土看着他们，“要么技术有问题，要么我们有偏见。散会。分组名单半小时后公布。”
代表们陆续离开棚屋，留下各种频率的嘀咕声。
李三土独自站在圆桌旁，看着桌上那些文明留下的微小痕迹——几滴水珠，一点高温灼痕，几片晶体碎屑，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孢子。
“觉得难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大牛扛着锄头站在那里，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刚忙完试验田的活儿，顺路过来看看。
“比想象中难，”李三土苦笑着揉揉脸，“爹，你当年搞农家修真，是怎么让村里的叔伯们接受新技术的？”
李大牛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边，在圆桌旁坐下。
“简单啊。我不说‘新技术’，我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我稍微改良了一下’。王大爷不信什么科学数据，但他信‘祖宗智慧’。”
“可这里没有‘祖宗智慧’可以借用，”李三土也坐下，“八十六个文明，八十六种祖宗。”
“那就找共通点，”李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乎的烤红薯，“来，吃点。我早上在试验田边上烤的。”
李三土接过一个，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瓤。熟悉的香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看见没？”李大牛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红薯就是红薯。机械文明的人吃了，会说‘碳水化合物含量多少，热量多少’。海洋文明的人吃了——如果他们能吃的话——可能会分析水分和糖分的平衡。但归根结底，它就是能填肚子，能让人笑眯眼的吃食。”
他吞下嘴里的红薯，继续道：“你们搞的那个什么护盾，归根结底是什么？”
，！
“保护文明不被毁灭，”李三土说。
“那就对了，”李大牛拍拍手上的灰，“保护。就像村里的防洪堤，就像庄稼的防虫网。形式可以不同，目的都一样。你先让他们记住这个目的，别老盯着自己的‘法宝’多厉害。”
李三土若有所思地啃着红薯。
棚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他走到窗边看出去，发现机械文明和海洋文明的代表已经在空地上吵起来了。
齿轮正用投影展示一张复杂的结构图：“根据计算，你们的柔性材料必须增加这十七个强化节点，否则”
“增加节点会让材料失去流动性！”涟漪的水球几乎要撞到齿轮的传感器上，“那还叫‘柔性材料’吗？那叫‘带关节的刚性材料’！”
“至少它能工作！”
“失去特色的工作没有意义！”
李三土叹了口气，准备出去调解。
李大牛拉住他：“让他们吵一会儿。吵够了，饿了，你再去。带点吃的。”
“带吃的？”
“对啊，”老农眨眨眼，“你见过村里修水渠吵架的？吵到晌午，肚子咕咕叫，脾气就下去一半。这时候谁端来热乎饭菜，谁说话就有人听。”
李三土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窗外那群形态各异、争论不休的文明代表，又看看手里吃了一半的红薯，突然有了主意。
“爹，实验室的伙食安排了吗？”
“安排了，村食堂统一做。怎么？”
“明天开始，”李三土眼睛亮了，“每个文明每天派一个人，参与做饭。用他们自己文明的食材和方法，做一道‘能保护什么’的菜。”
李大牛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拍着儿子的肩膀：“行啊你小子，开窍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身影悄悄溜进棚屋。
是梦境文明的幻光。那团彩色光雾现在收缩成一个小球，谨慎地在门口徘徊。
“盟主，能私下说两句吗？”
李三土示意他进来：“请说。”
幻光飘到桌边，光雾微微颤动：“我们小组我是说，我和苔藓文明的分组。我们有个想法，但可能不符合‘标准技术路线’。”
“说说看。”
“梦境文明的技术基础是修改现实参数，苔藓文明是生态吸收，”幻光的光雾舒展开来，“我们在想，能不能设计一种‘可被攻击的假目标’——就像梦里的幻象，引导攻击打向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点，然后让苔藓网络在那个点上‘生长’出来，吸收能量。”
李三土眼睛一亮：“听起来很有创意。为什么不敢公开提？”
幻光的光雾又收缩了：“因为不‘正统’。没有刚性结构，没有可计算模型，更像是骗术。齿轮代表可能会嘲笑我们。”
“防御的本质就是让攻击无效化，”李三土认真地说，“骗术如果有效，就是好技术。你们继续研究，需要什么资源？”
“真的？”幻光的光雾亮了起来，“那我们需要一个小型实验空间，最好能模拟多种攻击形态。”
“去找小维协调，她负责资源分配。”
幻光兴奋地飘走了，在门口差点撞到正准备进来的小维。
小维现在的形态更稳定了——一个由温和光点组成的人形轮廓。她走到李三土面前，数据流在她周围轻轻浮动。
“情绪监测数据显示，实验室整体紧张指数在会议结束后上升了47。”她的声音平静，但李三土能听出一丝担忧，“争吵频率是正常协作环境的八倍。”
“预料之中，”李三土叹了口气，“还有什么？”
“有一个异常数据点，”小维的光点闪烁了一下，“水晶文明的冰晶代表，在会议期间向未知外部地址发送了三次加密数据包。内容无法破译，但数据流向的终点位于反思维度边缘。”
李三土的表情严肃起来。
反思维度——泽拉的地盘。
“加密方式？”
“是水晶文明特有的光频加密，理论上只有他们自己能解读，”小维说，“但数据包发送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在机械和海洋文明争吵最激烈的时候。”
“继续监测，但不要打草惊蛇，”李三土低声说，“另外，明天开始，你悄悄调整情绪协调算法，重点监测那些在冲突中‘过度兴奋’的代表。”
“已经在做了，”。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需要关注。”
李三土看向父亲。李大牛正专心地啃完最后一口红薯，满足地拍拍肚子，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知道了，”李三土的声音更低了，“六维的味道疗法还在继续吗？”
“继续，但效果曲线在平缓化。可能需要调整配方。”
两人正说着，棚屋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齿轮的电子音高了一个八度：“你看！这就是不按标准操作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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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土和小维对视一眼，赶紧冲出去。
空地上，机械-海洋联合小组的实验装置冒着青烟。一个半机械半流体的怪异结构瘫在地上，机械部分还在规律地闪烁，但流体部分已经凝固成诡异的胶状物。
涟漪的水球颜色变得暗淡：“我只是想试试在流动中嵌入微型传感器”
“但你没有计算流体动力学对传感器精度的影响！”齿轮的机械臂愤怒地挥舞着，“现在我们损失了十二个高精度维度传感器，每个的成本相当于”
“够了。”
李三土走到他们中间，看着地上那摊失败的作品。
“记录下失败原因了吗？”
“记录了，”齿轮不情愿地说。
“传感器损失计入联盟公共研发基金，”李三土平静地说，“继续实验。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至少三种不同的失败案例报告。”
代表们都愣住了。
“失失败案例报告？”涟漪小心翼翼地问。
“对，”李三土环视四周闻声围过来的其他小组，“这周我们不追求成功。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尝试，尽可能多地失败，尽可能多地知道‘什么路走不通’。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后，焰心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有意思。我们熔岩文明有句老话——‘知道哪里烫，才知道哪里能走’。我赞同。”
其他代表也陆续点头。
齿轮的传感器闪烁了几次，最后发出一个近似叹气的电子音：“好吧。但我要详细记录每次失败的技术参数。”
“随你，”李三土说，“现在，继续工作。吵可以，别动手。砸坏了设备，自己从文明经费里扣。”
代表们散开，回到各自的小实验区。争吵声依然有，但少了一些火药味，多了一些好奇？
李三土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群形态各异、思维各异的生命为了一个共同目标笨拙地尝试合作，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感人。
小维飘到他身边，轻声说：“情绪指数开始分化。愤怒值下降，困惑值上升，但好奇值也上升了17。”
“好奇是好事，”李三土微笑，“好奇意味着他们开始真正看对方的技术，而不是只看自己的标准。”
夕阳西下，实验室的第一天在混乱、争吵、失败和微小的好奇心中结束了。
代表们陆续离开。机械文明的代表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步调一致地走向传送点；海洋文明的水球们轻轻漂浮着，在空气中留下湿润的轨迹；熔岩文明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冷却的脚印；梦境文明的光雾直接消散在暮色中
李三土最后检查了一遍实验室，锁上棚屋那扇简陋的竹门。
门上挂着的牌子——“百年挑战联合实验室”——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牌子的右下角，不知被谁用稚嫩的笔迹加了一行小字：“第一天，没打起来，算赢。”
李三土笑了。
他转身走向村里的灯火，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实验室静静地立在暮色中，等待着明天的争吵、失败、尝试，和也许——只是也许——会出现的，那么一点点进展。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一天。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哪怕这一步，走得歪歪扭扭，吵吵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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