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的实验室在桃源村后山一个不起眼的岩洞里。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山洞，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整个山体被改造成了精密的研究设施，太极钟的次级终端在这里嗡嗡作响，处理着海量数据。
老学者已经三天没出洞了。
“不对……还是不对……”格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维度湮灭概率应该下降的……契约建立了稳定结构，文明间冲突减少，熵增速率应该减缓……”
他盯着最新计算结果：加入契约一年后的数据，维度湮灭的整体概率……居然上升了00037。
“这没道理。”格伦喃喃自语，“除非……”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公式重新排列，变量调整，加入一个新参数——“契约意志力场对维度结构的干涉系数”。
计算机嗡嗡运转了十分钟，吐出新结果。
格伦盯着屏幕，脸色慢慢变了。
“我的天……”他轻声说，手有些抖，“原来是这样……”
他抓起外套冲出实验室，直奔联盟总部。路上撞见了正在试验田里捉虫的王大爷。
“格伦先生？跑这么急干啥？”王大爷举着刚捉的菜青虫。
“急事！李盟主在吗？”
“在议事厅，正跟机械文明的代表吵架呢——说他们的算法把水稻种得太密了。”
议事厅里果然吵得热闹。
“根据最优化算法，这个密度产量最高！”齿轮的数据流激动地闪烁。
“但通风不好，容易生病！”李三土拿着把稻穗，“你看这底下都发霉了！”
“发霉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在我这儿不可接受！”
格伦冲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学者平时最讲究仪态，现在却头发蓬乱，眼镜歪斜，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打印纸。
“格伦先生？您这是……”李三土放下稻穗。
“重大发现。”格伦喘着气，“必须单独谈。现在。”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只有李三土、小维和格伦三人。格伦把打印纸铺在桌上，上面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公式和图表。
“我更新了维度湮灭模型。”格伦开门见山，“加入契约后的新数据表明……契约本身，正在改变维度结构。”
李三土和小维对视一眼。
“改变？怎么改变？”
“看这里。”格伦指着一条曲线，“这是‘文明意志力场’的叠加效应。以前各文明各自发展，意志力场是分散的、杂乱的、互相抵消的。但现在，通过契约和锚点网络，这些力场开始同频共振。”
小维快速分析：“就像许多小磁铁，原本指向不同方向，现在慢慢转向同一方向……合力会大大增强。”
“对！”格伦眼睛发亮，“而意志力场在量子维度层面，是有实体效应的。持续的同频共振，会像雕刻刀一样，慢慢重塑维度结构本身。”
李三土皱眉：“这……是好是坏？”
“可能是天大的好事。”格伦调出另一张图，“如果契约能普及到足够多的文明，意志力场的合力足够强，理论上可以创造出一个‘永久稳定结构’——维度湮灭的概率会降到趋近于零。多元宇宙可能进入……永恒的繁荣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坏的可能呢？”小维谨慎地问。
“过渡期。”格伦表情严肃起来，“从无序到有序的过渡期，系统最脆弱。就像水结冰的过程——从液态到固态的临界点，反而最不稳定。”
他调出模拟动画：无数光点（代表文明）开始缓慢同步，形成共振。共振初期，维度结构出现微小的裂痕和波动。
“这些波动如果被集中破坏……”格伦指着动画中一个突然出现的黑点，“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加速湮灭。”
李三土盯着那个黑点：“泽拉。”
“或者类似的存在。”格伦点头，“他知道这个原理，一直在找机会。契约的意志力场越强，过渡期越脆弱——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肥皂泡，美丽但易破。”
小维问：“这个‘过渡期’有多长？”
“根据模型……至少三百年。乐观估计五百年。”
“那之后呢？”
“如果平安度过，就是永久稳定。”
李三土靠在椅背上，感觉有点晕。这个消息太大了——既是希望，也是巨大的风险。
“格伦先生，”他缓缓开口，“您建议……怎么做？”
格伦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有三个选项。”
“第一，完全公开。让所有文明都知道这个发现。好处是透明，大家共同面对。坏处是……可能引发恐慌，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第二，有限公开。只告诉监督委员会和架构师委员会。好处是可控。坏处是……如果泄露，会严重损害信任。”
“第三，暂时保密。继续研究，等找到应对方案再公开。好处是避免混乱。坏处是……如果我们没来得及找到方案就出事了，就是我们的责任。”
李三土看向小维：“你的建议？”
小维的数据流缓慢旋转：“从风险管理角度，选项二最平衡。但需要承担信息不对称的伦理压力。”
“而且架构师委员会那边……”李三土苦笑，“他们现在自己还在内斗。这个消息可能让1号秩序派更坚持‘加强控制’，让2号自由派更主张‘彻底放手’。”
格伦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科学发现一旦进入政治领域，就变了味。”
三人讨论到深夜。窗外，桃源村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试验田边的太阳能灯还亮着。
“我想听听我爸的意见。”李三土忽然说。
李大牛已经睡了，被儿子叫醒时还迷糊着：“啥事啊大半夜的……”
听完情况，老农披着外套在院子里踱步，手里无意识地搓着几粒谷子。
“这事啊，”他想了半天，“像种新品种。”
“新品种？”
“嗯。”李大牛在石凳上坐下，“比如咱村引进那个高产稻。产量高，是好事吧？但刚种的时候，最怕两件事。”
李三土认真听着。
“第一，怕种子不纯——掺了别的种，长出来乱七八糟。”李大牛说，“第二，怕地不服——新稻子挑地，有的地种了长得旺，有的地就蔫。”
他看向格伦：“你们说的那个啥力场共振，就像种子纯度。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纯度就高。但要是有人心里不服，表面上签了契约，背地里捣乱……那就是掺了杂种。”
又看向儿子：“过渡期脆弱，就像地不服。有的文明适应快，有的适应慢。快的拽着慢的，慢的拖着快的，容易扯断。”
李三土若有所思：“那该怎么办？”
“两个法子。”李大牛竖起手指，“第一，选好地先试种——找那些意志坚定、底子好的文明，把共振先练结实了，再带动别人。第二，预备好补救措施——万一哪块地真不服，赶紧补种别的，别一棵树上吊死。”
格伦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分区推进？先建立几个‘稳定核心’，再向外扩展？”
“我不懂你们那些词。”李大牛挠头，“反正就是别一窝蜂。饭要一口一口吃，地要一块一块种。”
回到会议室，三人重新梳理。
“李大牛先生的观点有道理。”小维调出文明分布图，“我们可以把契约文明按意志力场强度、文化适应性、历史稳定性分级，优先强化第一梯队的共振。”
“同时启动‘维度加固计划’。”格伦补充，“研究如何增强过渡期的稳定性——就像给幼苗搭棚子，防风防雨。”
“但需要大量资源。”李三土皱眉，“而且不能明说原因。”
第二天，监督委员会紧急会议。李三土做了简化版汇报：
“格伦先生的研究表明，契约的长期运行可能对维度结构产生深远影响。我们需要启动‘维度加固计划’，提升整个网络的稳定性。”
冰晶代表问：“具体什么影响？”
“还在研究。”李三土含糊带过，“但预防性加固总是好的。”
齿轮代表立刻计算：“需要各文明提供5的科研资源和15的维度能量配额。工期预计……三年。”
“这么久？”焰心瞪眼。
“这是系统工程。”格伦解释，“要在不影响现有功能的前提下加固，就像给飞行中的飞机换零件。”
投票结果：52票赞成，28票反对，6票弃权。勉强通过。
反对票主要来自中小文明：“我们资源本来就紧张！”“是不是变相收税？”
李三土只能承诺：“加固计划会优先保障基础民生。而且……这是为了所有人的长远安全。”
计划启动后，格伦更忙了。他带着团队日夜研究加固方案，常常熬得两眼通红。
李大牛看不下去，每天让王大爷送饭到实验室。
“格伦先生，吃饭。”王大爷放下食盒，“大牛说了，再忙也得吃饭。脑子饿了算不准数。”
格伦苦笑：“谢谢。但我真的没时间……”
“没时间就更得吃。”王大爷坐下，看着满墙的公式，“你们搞的这个加固……像不像给果树剪枝？”
“剪枝？”
“对啊。”王大爷比划，“果树疯长，看着旺，但不结果。得把多余的枝剪了，让养分集中到主枝上。你们是不是也在‘剪枝’——把那些杂乱的维度波动剪掉，让能量集中到稳定结构上？”
格伦愣住了。他盯着墙上的公式，忽然抓起笔在纸上狂写。
“剪枝……集中……定向引导……”他喃喃自语，“对啊！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加固’，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引导’？把不稳定的波动引导到无害的方向，而不是硬抗……”
王大爷看着老学者突然发疯似的算题，摇摇头，悄悄退出去。
三天后，格伦拿出了新方案——“维度波动疏导系统”。原理就像给河流修导流渠，洪水来了不硬挡，引到蓄水池去。
李三土看到方案时，忍不住笑：“王大爷又立功了。”
格伦认真点头：“民间智慧不容小觑。”
加固计划低调推进。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个月后，小维监测到异常：反思维度出现了针对加固计划的针对性扫描。
“泽拉知道了。”小维汇报，“虽然不知道他了解多少，但他肯定在找薄弱点。”
“意料之中。”李三土叹气，“加固计划规模这么大，瞒不住。”
他看向窗外，试验田里，新一茬作物正在生长。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但在同一个天空下，都朝着阳光伸展。
“格伦先生，”李三土轻声问，“您说……我们真能平安度过过渡期吗？”
格伦推了推眼镜：“从数据看，概率513。比抛硬币高一点。”
“才高一点？”
“但在宇宙尺度上，这已经是奇迹了。”老学者微笑，“知道吗？在契约之前，多元宇宙文明能延续千年的概率，不到10。我们现在已经把概率提高了五倍。”
他顿了顿：“而且，数据只是数据。有些东西……算不出来。”
“比如？”
“比如王大爷的剪枝，李大牛的种地哲学，果赖那能让敌人停火三秒的点心车。”格伦说，“这些‘不科学’的东西，可能才是决定性的变量。”
李三土笑了。是啊，契约不只是公式和力场，是活生生的文明在尝试一起生活。
就像父亲说的：地要一块一块种，饭要一口一口吃。
急不来。
但方向对了，慢点也行。
夜幕降临，格伦回到实验室，在日志上写下：
“维度湮灭模型更新完成。新发现：契约意志力场可能创造永久稳定，但过渡期脆弱。已启动加固计划。不确定因素：泽拉的威胁、文明内部矛盾、未知变量。但有一个确定因素：他们在努力。这就够了。”
窗外，桃源村的灯火温暖如豆。
很远很远的地方，反思维度里，泽拉看着监测数据，计算着破坏的最佳时机。
“过渡期……脆弱期……”他低声自语，“那就……再等等。等你们建得再高一点。”
等摔下来的时候，更疼。
星空无言，见证着这场无声的竞赛。
一边在建造，一边在等待破坏。
但至少此刻，建造的一方，又多懂了一点规则。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在宇宙这场大游戏里，一点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