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赖小队出发去六维的第三天，太极钟监测报告出炉了。
“三土，你需要看看这个。”小维的投影脸色罕见地凝重——虽然她其实没脸色，但数据流透露出焦虑。
李三土正在审阅新一轮的薄弱点修复计划，闻言抬头：“怎么了？”
“太极钟的年度文明特征分析。”小维调出报告，“锚点网络运行满一年，所有接入文明的‘能量特征相似度’……上升了37。”
会议室里正在开例行会议的监督委员会成员们都停下了动作。
“对于一个文明来说，一年变化37是巨大的。”齿轮代表的数据流快速闪烁，“如果按这个速率持续，二十年后，所有文明的特征相似度会超过50。五十年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具体表现是什么？”李三土沉声问。
小维调出案例库：
“案例一：海洋文明。他们传统上是‘液态思维’——决策过程像水流，缓慢但能渗透所有细节。但最近半年，他们的高层决策开始出现‘陆地思维模式’特征：线性、分段、追求效率。”
波涛代表脸色一变：“我怎么没感觉到……”
“因为是潜移默化的。”小维调出数据曲线，“你们上个月通过的‘水域开发方案’，论证逻辑中使用了机械文明的算法框架。虽然结论一样，但思考路径变了。”
“案例二：水晶文明。”小维继续，“你们的艺术创作原本追求‘纯粹的光学美感’，但最近的作品中，开始出现‘拟人化倾向’——给光路设计‘表情’，给晶体结构赋予‘情感’。”
冰晶代表沉默了。她想起最近确实有年轻艺术家提出“让光路讲故事”的新流派，当时她还觉得挺有创意……
“案例三：中小文明的趋同。”小维调出技术发展图，“植物文明的农业技术开始使用机械文明的优化算法，熔岩文明的能量控制借鉴了水晶文明的精度理念，星云文明的太空航行采用了海洋文明的流体模型……大家都在互相学习，这很好。但问题是……”
“学的方向越来越像。”齿轮接过话，“最后可能都学成同一种‘最优解’，失去多样性。”
会议室陷入压抑的沉默。
许久，焰心代表烦躁地抓头：“这不是好事吗？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进步是好。”阿光轻声说，“但格伦先生说过一句话：文明的死亡，有时候不是被消灭，是被同化。温和的、自愿的、不知不觉的……变成别人。”
李大牛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老农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就像种地。大家都种高产杂交稻，产量上去了，但原来的老品种慢慢就没了。等你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了。”
“可老品种产量低啊！”焰心反驳。
“产量低，但抗病。口味好。能适应特殊环境。”李大牛坐下，“都种一样的，万一闹一场大病，全完了。多样性能保底。”
李三土揉了揉眉心：“格伦先生呢？他应该研究过这个问题。”
“在来的路上。”小维说，“而且他带了个模型。”
格伦进门时抱着一大摞资料，眼镜滑到鼻尖：“各位，我更新了‘文明生态模型’。加入契约后的数据让结果……不太乐观。”
他调出三维模型：无数光点代表文明，原本颜色各异，像打翻的颜料盒。但现在，所有光点都在缓慢地向中心几种颜色靠拢。
“契约促进了交流，这是好事。但交流就像水流，总会从高处往低处流。”格伦推了推眼镜，“高维文明、技术先进文明、人口多的文明，他们的‘文化势能’更高。无形中，他们的思维模式、技术路线、价值取向，会成为主流。”
“那怎么办？”冰晶问，“限制交流？”
“不能限制。”波涛摇头，“交流是我们的根本。”
“那……”焰心试探，“鼓励保持特色？”
“说起来容易。”齿轮叹气，“当一个文明发现，用别人的方法效率更高、成果更好时，很难不跟着学。”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没讨论出结果。
第二天，问题开始发酵。
首先是海洋文明内部爆发争论。一群年轻学者公开质疑传统决策模式：“液态思维太慢了！现在宇宙变化这么快，我们应该学机械文明的快速响应！”
老派学者反驳：“快就容易出错！水流的智慧在于全面！”
双方在海洋文明的公共论坛上吵翻了天，最后闹到监督委员会要求调解。
接着是水晶文明。那些搞“拟人化艺术”的年轻艺术家和传统派在艺术馆对峙。一方说：“艺术要创新！光路为什么不能有表情？”另一方说：“那还是水晶文明的艺术吗？那成了什么？”
连桃源村都受到了影响。王大爷发现，村里年轻人现在种地都爱用齿轮给的算法，不爱听老农的经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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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这算法说今天该施肥了。”一个年轻村民举着数据板。
“我看着不用。”王大爷蹲在田埂上，“叶子颜色还绿着呢。”
“但算法说……”
“算法知道这块地去年种过啥吗？知道今年春天雨水多吗？知道地头那棵老槐树抢肥吗？”
年轻人被问住了。
李大牛把这些事看在眼里，晚上找儿子喝酒：“三土啊，这事有点像咱们村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出去了，见了世面，学了新技术，是好事。但有的学完了，看不起村里的老法子，不愿回来了。”
“那怎么办？”李三土苦笑，“总不能不让大家交流学习。”
“不是不让学。”李大牛抿了口酒，“是得让他们知道，学回来的东西，得跟咱自己的东西结合。不能全扔了。”
第二天监督委员会继续开会时，李三土提出了父亲的想法。
“我们需要的不是限制交流，而是……‘有意识的结合’。”他整理着思路，“让每个文明在吸收外来文化时，保持清醒：我在学什么？为什么学？学完之后，怎么跟我自己的东西融合？”
齿轮立刻计算：“这需要每个文明建立‘文化自省机制’。定期评估自己的核心特征，监测变化……”
“太复杂了。”焰心摇头，“谁有空天天琢磨这个？”
“那我们可以试点。”冰晶提议，“选一个锚点，尝试建立‘文化缓冲层’。允许文明自行调节‘开放度’——就像……就像窗帘，可以拉开，也可以拉上。”
“7号锚点如何？”波涛说，“那里聚集了几个中等文明，多样性丰富，矛盾也还不尖锐。”
试点方案很快制定出来：
第一，在7号锚点增设“文化多样性监测站”，实时跟踪文明特征变化。
第二，建立“文明核心特征清单”——每个文明列出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不能丢失的文化特质。
第三，设置“交流风险预警”：当某项外来文化影响可能危及核心特征时，自动提醒。
第四，定期举行“文化融合研讨会”，分享经验和教训。
试点开始后，第一个月就遇到了问题。
植物文明的根须代表在清单上写：“与自然共生”是核心特征。
但监测显示，他们最近大量引入机械文明的自动化种植技术，植物与种植者的直接互动减少了70。
预警触发时，根须代表自己都愣了：“我……我没意识到。只是觉得自动化效率高……”
“效率重要，但‘与自然共生’不是效率能衡量的。”李三土说，“你们需要找到平衡点——可以用自动化，但不能完全取代亲手触摸土壤、感受植物生长的过程。”
植物文明内部为此开了三天会。最终决定：保留自动化用于大规模生产，但规定每个公民每年必须亲手种植一定面积的“手耕田”。
另一个案例是回声文明——他们以声音为艺术和记录载体。最近迷上了视觉文明的光影技术，开始做“声光秀”。
“很美。”回声代表承认，“但我们的年轻人现在创作时，首先想的是‘怎么配合光效’，而不是‘声音本身的力量’。”
他们最终决定：每周设一天“纯声日”，只允许用纯粹的声音创作和表达。
试点三个月后，格伦带来了新数据。
“7号锚点的文明特征相似度增速……降到了08。”老学者眼睛发亮，“而且不是通过限制交流实现的。是在充分交流的基础上，有意识地保持自我。”
“但其他锚点呢？”冰晶担忧。
推广的过程比想象中难。
有些文明抗拒：“我们自己知道怎么保持特色，不用别人教！”
有些文明误解：“这是不是变相的文化保护主义？”
还有些文明……根本没意识到问题。
李三土不得不带着监督委员会成员，一个锚点一个锚点地跑，解释、劝说、演示。
跑得最多的是焰心——他脾气爆，但说话直，反而容易让人听进去。
“我不是要你们守旧！”他在熔岩文明（不是他自己那个）的议会上嚷嚷，“该学还得学！但你学做菜，不能把自己锅扔了吧？新调料要加，老锅底也得留着！”
跑得最累的是齿轮——他得给每个文明设计定制化的监测模型。
“你们水晶文明的核心特征是‘光的纯粹性’，监测重点应该是艺术创作中的光学参数……”
“你们海洋文明是‘流动性’，要监测决策过程中的非线性程度……”
“你们……”
一个月下来，齿轮的数据流都暗淡了：“我需要……充电。”
最触动人心的是阿光的分享。他在每个文明都讲忏悔者文明的故事。
“我们曾经想变成‘最纯净’的文明。”阿光轻声说，“学这个，学那个，把不符合‘纯净标准’的都抛弃。最后我们确实变‘纯净’了——也变空了，变脆弱了，变得……谁都可以欺负我们。”
他抬起头：“文明的强大，不在于你有多像别人，而在于你有多像自己——而且是不断成长、不断丰富的自己。”
推广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六维那边传来了果赖的第一份报告。
小维（通过维度传讯）说：“三土，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六维味觉艺术家联盟保存着几乎所有文明的‘味道记忆’，包括很多已经消亡的文明。他们的目的不是同化，是……防止味道消亡。”
随报告附送的还有一份“味道记忆库”的目录索引。李三土翻阅时，看到了许多陌生的文明名字，后面标注着“已失传”、“仅存记忆”、“最后一次记录于……”
他把这份目录分享给监督委员会。
冰晶看着目录上某个水晶文明的分支（标注着“已融合”），沉默了许久：“原来……他们曾经存在过。”
“所以同化不一定是恶意的。”波涛轻声说，“有时候只是……弱者被强者吸引，自愿改变。但改变到最后，自己就没了。”
推广工作的阻力开始减小。
不是因为道理说通了，而是因为每个文明都在目录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可能成为的影子。
三个月后，太极钟发布新一期监测报告。
“全网络文明特征相似度增速……降至21。”小维汇报时，数据流透着欣慰，“虽然还在上升，但速度减慢了。而且，出现了七个文明的‘反向波动’——他们吸收了外来文化后，反而强化了自己的核心特征。”
李大牛在试验田里听到这个消息，笑了：“就像嫁接。把别的品种的枝，接到自家树上。接活了，果子既有新品种的优点，又有老树根的底气。”
王大爷在旁边锄地，接话：“关键是，得知道哪是自家的树根。知道了，就不怕接。”
傍晚，李三土走在桃源村的田埂上。一边是契约农业试验田，各种文明的作物混种；一边是传统的桃源村稻田。
试验田里，水晶作物闪着光，海藻在特制水槽里飘荡，机械文明的监测设备嗡嗡作响。
传统稻田里，秧苗青青，水光粼粼，蛙声阵阵。
两者截然不同，但都在生长。
他忽然明白了：契约要保护的，不是一成不变。是变化的权利，是选择如何变化、变成什么样的权利。
文明就像这些庄稼。可以引进新品种，可以学新技术，但脚下的土，得是自己的。
天上的星星亮起来时，小维传来讯息：“果赖他们快完成第一阶段学习了。据说果赖正在研究一道新菜——用六维技术重现桃源村土菜的‘锅气’。”
李三土笑了。锅气——那种只有农家土灶、柴火慢炖才能出来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答案：既要学六维的精妙技法，也要守得住自家灶台的锅气。
路还长。但至少现在，大家开始意识到：窗户要开，但门楣上的老匾额，不能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