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薄弱点的庆功宴刚过三天，李大牛就找到了儿子。
“三土，给我弄块地。”老李头扛着锄头，站在联盟总部门口，活像个讨债的。
李三土正在看下一批薄弱点的修复计划，闻言抬头：“爸，咱家不是有地吗？”
“不够。”李大牛摇头，“我要大块地。至少……嗯，得能种下五十种不同文明的作物。”
“五十种？！”李三土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掉地上，“您要开植物园啊？”
“比植物园厉害。”李大牛眼睛发亮，“我要搞‘契约农业’。”
这个词让李三土一愣：“什么契约农业？”
“就是把契约那套原则，用在种地上。”李大牛放下锄头，拉过凳子坐下，“你看啊，契约核心是什么？平等自愿、互惠互利、尊重差异。种地也是啊——你得尊重每种植物的性子，不能强求水稻长在旱地上；不同作物间可以互相帮忙，比如豆子固氮，给玉米用……”
李三土听懂了，也听傻了：“您是想……用农业来实践契约精神？”
“实践，也是检验。”李大牛认真道，“契约这玩意儿，写在纸上容易，真落到生活里难。但种地最实在——种子埋下去，能长出来才算数。”
儿子拗不过老爹。三天后，桃源村西头划出了五百亩试验田。消息传开，各文明代表都来了兴趣。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水晶文明的冰晶代表。
“李老先生，听说您需要不同文明的种子？”冰晶带来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是几十粒闪烁微光的晶体，“这是我们水晶文明的‘光合基因种’。理论上，它可以在任何有光的环境下生长，并能将光能转化为营养。”
李大牛接过一颗，对着太阳看：“有意思。但它怎么……呃，结果实？”
“它不长果实。”冰晶解释，“成熟后，晶体会储存足够光能，可以直接食用，或者作为能量源。”
“那得试试。”李大牛在试验田划出一小块，“种这儿。但我得说清楚啊，咱这是‘契约农业’，得签协议。”
“协议？”
李大牛掏出一份手写的条款：“第一条，种子是你的，种植技术我提供，收成对半分。第二条，种植过程中我可以改良，但改良方案得你同意。第三条，如果种出来对桃源村环境有危害，我有权中止。第四条……”
冰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详细？”
“契约嘛，就得详细。”李大牛咧嘴笑，“不然以后吵架没依据。”
水晶文明的种子刚种下，海洋文明的波涛代表也来了。
“我们不要种子。”波涛说，“我们要耐盐碱作物。我们海洋文明有些边缘区域是盐碱滩，种什么都活不了。”
李大牛挠挠头：“盐碱地啊……我研究研究。”
他翻出压箱底的农家修真古籍，又拉上王大爷等几个老农，折腾了半个月，还真搞出了改良方案——用桃源村特产的“息壤”（经过农家修真处理的土壤）混合海藻肥，改造盐碱地结构。
“但海藻肥得你们提供。”李大牛跟波涛谈条件，“而且改良过程需要你们的技术支持——比如怎么控制盐度梯度。”
“可以。”波涛爽快答应，“我们出技术，你们出方案，收成……三七分？”
“五五。”李大牛坚持，“契约农业，讲究公平。”
海洋文明的试验田刚弄好，机械文明的齿轮代表就找来了。
“我们可以提供优化算法。”齿轮的数据流兴奋地闪烁，“根据土壤成分、光照、湿度、温度等三十七个变量，实时计算最佳种植方案，预计可提升产量427。”
李大牛来了兴趣：“怎么个算法？”
齿轮当场演示：一片虚拟农田上，无数数据流穿梭，精确到每一株作物该浇多少水、施多少肥、什么时候间苗。
“厉害！”李大牛赞叹，但紧接着问，“那如果突然下暴雨呢？或者闹虫灾呢？”
“算法会实时调整——”
“来不及。”李大牛摇头，“种地这事儿，有时候得靠经验。你看王大爷，他看一眼云，就知道明天下不下雨；抓把土一闻，就知道缺什么肥。你这算法能算这个吗？”
齿轮卡壳了。
于是试验田里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边是机械文明的监测设备嗡嗡作响，实时采集数据；另一边是王大爷背着手在田埂上溜达，时不时蹲下扒拉两下土。
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根据算法，这片水晶作物今天应该浇水53升。”齿轮的机械臂举着水桶。
“别浇。”王大爷慢悠悠道，“今晚有露水，够用了。”
“但湿度数据显示……”
“听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找李大牛评理。
老李头想了想：“这样，咱们分两块田。一块按算法种，一块按大爷的经验种。三个月后看结果。”
“这不科学。”齿轮抗议。
“这很契约。”李大牛笑，“允许不同方法同时存在，让事实说话。”
三个月后的收获季，试验田成了桃源村最热闹的地方。
水晶作物的田里，晶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冰晶代表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检测后惊呼：“能量纯度比在我们本土种植还高15！”
李大牛得意：“咱这儿的土好，阳光足，而且……”他指着田边的豆科植物，“这些豆子固氮，给你的水晶作物加营养了。”
海洋文明的盐碱田里，改良后的海藻长势喜人。波涛代表激动得水花四溅：“真的活了！李老先生，您这改良方案能推广吗？”
“能，但得慢慢来。”李大牛说，“每个地方的盐碱程度不一样，得具体调整。不过核心原理可以教你们。”
最有趣的是算法田和经验田的比拼。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算法田的产量确实高了8，但经验田的作物抗病性强了30，而且口感更好。
齿轮盯着数据，电子音都带着困惑：“这不合理……我的算法优化了每一个变量……”
王大爷蹲在田埂上抽烟：“小子，种地不是算数。庄稼是活的，它有脾气。你今天算准了浇五升水，但庄稼可能今天心情不好，只想喝四升。你得会看。”
李大牛补充：“而且算法考虑的是普遍规律，但每块田、每株作物都有特殊性。大爷的经验，是几十年跟这块土地打交道攒下来的‘个性化方案’。”
齿轮沉默了。半晌，他的数据流重新闪烁：“我明白了。算法和经验不是对立的，应该结合。算法提供基础框架，经验做个性化调整。”
“哎，这就对了。”李大牛拍拍他（的机械外壳），“契约农业嘛，就是让不同的智慧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收获季的最后一天，李大牛在试验田边摆了长桌，把各文明的收成都摆上。水晶能量块、改良海藻、机械文明优化过的小麦、熔岩文明的高温作物（种在特制隔热田里）……
各文明代表围坐一堂，品尝彼此的作品。
“唔，这个水晶能量块配海藻汤，绝了！”焰心吃得满嘴火星。
“我们机械文明其实不需要进食，但……这种‘品尝’的体验很有趣。”齿轮小心地“尝”了一口小麦面包，“数据流里多了一层……愉悦参数。”
“李老先生，”冰晶认真道，“我有个请求。能不能把这种‘契约农业’的模式，推广到我们文明之间？比如，我们水晶文明提供光合技术，海洋文明提供水源净化技术，一起在边缘星球开发农田？”
李大牛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啊！但得签正式协议——责任怎么分，收益怎么算，风险谁承担……”
“您来起草？”波涛笑道，“您最懂契约农业。”
老李头也不推辞，当场掏出纸笔：“第一条，自愿结合原则，不得强迫……”
他写条款时，李三土悄悄走过来，看着父亲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洋洋的。
“爸，您这契约农业，说不定比我们那些高大上的条约还有用。”
李大牛头也不抬：“本来就该有用。契约不是挂墙上的字画，是地里长的庄稼。能养活人，才算数。”
那天傍晚，试验田边举行了简单的“契约农业联盟”成立仪式。八个文明签署了第一份跨文明农业合作协议，约定技术共享、风险共担、收益公平分配。
签字时，冰晶忽然问：“李老先生，这种基因改良作物……算不算‘维度干预’？需要向监督委员会报备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契约里好像有条款，说涉及文明根本特征的改动需要报备。那作物改良算不算？
李大牛也挠头了：“这……要不咱们先种着，等有人问了再说？”
“爸！”李三土扶额，“您这可不是契约精神。”
最后决定：先小规模试验，同时向监督委员会提交“农业技术交流”备案报告。报告由李三土起草，李大牛口述。
“就说我们是在‘促进文明间理解与互助’，”李大牛说，“种地能促进理解吗？当然能！你吃了我的粮食，就知道我是怎么活的了。这比开一百次会都管用。”
报告递上去后，监督委员会讨论了三天。最终意见：农业技术交流属于“低风险文化互动”，无需严格监管，但需要定期提交进展报告。
“看吧。”李大牛得意，“种地这事儿，到哪儿都说得通。”
契约农业就这么在桃源村扎下了根。后来几个月，越来越多的文明加入，试验田扩大到两千亩，作物种类超过三百种。
有趣的是，连泽拉都“关注”了——小维监测到，反思维度有几次针对试验田的细微扫描。
“他大概想看看，这种‘接地气的契约’能搞出什么名堂。”李三土分析。
李大牛听了，咧嘴一笑：“那就让他看。最好把他看馋了，哪天自己跑出来要种子——那我肯定给，但得签协议。”
试验田的作物一茬茬生长，契约的根系也在泥土里越扎越深。
有天傍晚，王大爷蹲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下的试验田，忽然说：“大牛啊，你看这些庄稼，从不同地方来，习性不一样，脾气不一样，但在咱这田里，都长得挺好。”
李大牛也蹲下：“是啊。为啥？”
“因为咱这田，不强迫。”王大爷抽了口烟，“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但该让它们自己长的，就让它们自己长。强扭的瓜不甜，强种的庄稼不长。”
两位老农在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大牛说：“这话得让三土听听。契约啊，跟种地真是一个理。”
远处，联盟总部的灯光次第亮起。一天的会议结束了，新的争吵明天还会继续。
但在这里，在散发着泥土和作物清香的试验田边，契约以一种最朴实的方式生长着——不是条款，不是协议，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是灌浆饱满的穗子，是不同文明的种子，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生长，又彼此滋养。
夜风吹过，作物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就这样，慢慢长。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