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他真就天天在那儿算算算?”
熊猫果赖蹲在太极钟的基座边上,爪子抱着一根从祠堂供桌上“借”来的胡萝卜,一边啃一边仰头看着那口古老的大钟。午后的阳光透过祠堂的木窗棂洒进来,在钟身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太极钟的钟摆缓慢地、永恒地摆动着,发出悠长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时间的厚度。
“已经算了九十七天。”太极钟的声音直接在果赖脑海里响起——这是它和少数几个“有缘者”的交流方式,“从他被流放到反思维度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停止过计算。”
果赖把胡萝卜嚼得咔嚓响:“算啥呢?数学题?还是琢磨怎么越狱?”
“算锚点网络的薄弱点。”太极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反思维度有个特性:时间流速只有正常维度的千分之一。外界一天,那里差不多三年。九十七天,对他来说是两百六十年。”
果赖的胡萝卜停在半空:“两百六十年?!就一直在算?”
“一直在算。”太极钟的钟摆微微加速,“而且计算越来越复杂。最开始是基础的维度拓扑分析,三个月后开始加入文明行为模型,半年后引入了混沌理论。现在他在模拟整个锚点网络的长期演化。”
果赖咽了口唾沫:“这听着不太妙啊。”
“非常不妙。”太极钟说,“但更不妙的是”
钟身轻轻一震,一片虚幻的光幕在果赖面前展开。光幕上是反思维度的监控画面——那里一片灰白,像是褪色的旧照片。泽拉坐在画面的中央,身形消瘦,但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在虚空里快速划动,每划一次,周围就浮现出复杂的公式和图形。
“看这里。”太极钟将画面放大,聚焦在泽拉左手边的地面上。。】
【第2089天:收到‘花园’加密包,解码进度47。】
【第2456天:回复‘建议调整共振频率,避开第七锚点监测’。】
【第2781天:确认‘暗流计划’第二阶段可行。】
果赖的熊毛都竖起来了:“他在跟外面联系?!”
“而且联系得很频繁。”太极钟关闭光幕,“每三十到五十个外界日——也就是他那边八十到一百五十年——就会有一次加密通讯。信号源做了多层伪装,追踪不到。”
“那怎么办?”果赖急了,“告诉三土啊!”
“已经告诉了。”太极钟的声音透出疲惫,“但问题在于李三土现在能做什么?派人进去抓他?反思维度是流放地,有维度屏障,进去难,出来更难。切断通讯?我们连信号源都找不到。”
钟摆又慢下来,恢复那种永恒的节奏。
“而且,”太极钟轻声说,“最可怕的可能不是泽拉在计算,而是有人在配合他计算。”
---
同一时间,议会星,李三土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单,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多少书,摆的反倒是些奇怪的东西:桃源村的土块标本,王大爷送的旱烟杆(虽然李三土不抽烟),果赖做的失败点心(已经风干了),还有小维用废弃零件拼的小机器人。
此刻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李三土、小维、熊老,还有远程接入的太极钟和立方导师的投影。
气氛沉重得像要下雨。
“所以结论是,”李三土放下手中的报告——那是太极钟整理的监控记录,“泽拉在反思维度的两百六十年里,没有反思,没有忏悔,反而在全心全意研究怎么破坏我们花了三年建立的体系。”
“而且有帮手。”小维补充,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但头发有点乱,显然是熬夜了,“我分析了通讯信号的残余波动,至少有六个不同的发送源。有一个很熟悉。”
她调出一段波形图:“这个频率特征,和议会内部某位成员的私人通讯设备,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
熊老捋着胡子,眼神锐利:“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小维摇头,“相似度不够高,而且对方明显做了干扰。我只能说这个人,就在议会里。而且权限不低,能接触到锚点网络的核心参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议会星的人造天空正在模拟黄昏,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内鬼。”李三土轻声说,“我们清除了泽拉,清除了纯净派,但还有人在暗处。”
“可能不止一个。”立方导师的投影缓缓开口,声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泽拉经营了几十年,根系比我们想象得深。当年他能架空议会,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一整套隐藏在制度下的网络。”
老导师顿了顿:“你们推翻了他,但网络还在。只是从地上转到了地下,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熊老叹了口气:“当年我们天剑宗清理叛徒,也是一样。杀了一个长老,以为干净了,结果十年后才发现,他早就在外门弟子、杂役、甚至厨房里埋了线。清不完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怎么办?”小维问,声音里有点无助,“总不能把议会所有人都怀疑一遍吧?”
李三土站起来,走到窗边。黄昏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小维,”他背对着众人,“如果我授权你设立一个‘隐形监控网络’,专门监控议会内部的可疑人员技术上能做到吗?”
小维愣住了。
“技术上可以。”她迟疑地说,“我可以改造锚点网络的辅助监测节点,让它们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收集特定目标的通讯波动、能量痕迹、甚至思维泄漏。但”
“但这是侵犯隐私。”立方导师接话,“而且一旦被发现,你会被弹劾,甚至被指控滥用职权。”
“我知道。”李三土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我在问:技术上能不能做到?”
小维看看熊老,看看太极钟,最后艰难地点头:“能。”
“那就做。”李三土说,“但只监控我们怀疑的对象。名单”他看向太极钟,“钟老,您能提供初步名单吗?”
太极钟沉默了很久。
钟摆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有七个名字。”它终于说,“都是当年和泽拉走得近,但在清洗中‘洗白’了的人。但我必须说——这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先监控这七个。”李三土说,“小维,你来设计系统,确保绝对保密。熊老,您负责协调,如果有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这件事,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对焰心,对李大牛,对任何人,都保密。”
“三土”小维小声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一直说联盟应该透明”
“我也一直说,要保护它。”李三土打断她,声音疲惫,“小维,有时候,为了保护多数人,我们必须对少数人不那么透明。这是错的,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做,万一泽拉真的通过内鬼破坏了锚点网络,导致文明灾难,那错更大。”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撑着头。
办公室里只有钟摆声。
许久,立方导师的投影轻轻叹息:“李三土,你今年二十四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学着怎么让一块石头浮起来。你却要在‘脏手’和‘脏心’之间做选择。”
李三土苦笑:“导师,您有建议吗?”
“没有。”立方导师说,“这种选择,没人能替你。我只能说: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人骂你,有人感激你,有人背叛你,有人追随你。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投影开始变淡。
“我得回去了,本体能量不稳定。”立方导师最后说,“记住一点:监控是为了抓证据,不是为了定罪。拿到证据前,不要下结论。”
投影消失。
熊老也站起来,拍拍李三土的肩:“我去准备。你跟你爸聊聊吧。他种了一辈子地,有些道理,比我们这些修真的还明白。”
老人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三土和小维。
黄昏彻底沉入夜色,议会星的模拟星空亮起来,锚点的光芒在窗外连成网络,很美。
“小维,”李三土忽然问,“你觉得我变了吗?”
小维飘到他身边,想了想:“变了。但也说不上是好是坏。以前你更像你爸,直来直去,相信人心本善。现在你更像更像一个主席。”
“像泽拉吗?”李三土问,声音很轻。
“不像!”小维立刻否定,语气坚决,“泽拉监控是为了控制,你监控是为了保护。这是本质区别。”
李三土笑了,笑得很淡:“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走吧,陪我回趟桃源村。我想听听我爸的意见。”
---
桃源村的夜晚比议会星真实得多。
没有模拟的星空,只有真正的、缀满星星的夜空。没有人工的气候调节,只有自然的晚风,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李大牛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星星。苏晓婉在屋里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三土走进院子时,李大牛头也没回。
“来啦?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竹椅。
李三土坐下,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星星,听蝉鸣,闻夜风里的稻香。
“有事?”李大牛终于开口,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嗯。”李三土应了一声,然后把他面临的困境——泽拉在计算,可能有内鬼,要不要秘密监控——一股脑说了出来。
没有修饰,没有隐瞒,就像小时候在地里干活累了,跟父亲抱怨腰疼一样自然。
李大牛听完,蒲扇停了停,又继续摇。
“爸,”李三土问,“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大牛没直接回答。他指着院子角落的菜地:“看见那垄西红柿没?”
李三土看过去——那是李大牛用农家修真和维度技术杂交的新品种,长得很好,已经结了不少青红的果子。
“上个月,”李大牛说,“我发现有虫。不是普通的虫,是隔壁王大爷家鸡跑过来啄出来的。王大爷跟我几十年交情,我不能因为几只鸡就跟他翻脸。但虫子不治,整垄西红柿都得完。”
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拨开叶子:“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找了王大爷,说你家鸡挺好,但能不能管管。王大爷说行,回去就把鸡圈修了。”
“第二,”李大牛从叶子底下捏出一条青虫,举到月光下看,“我每天晚上,等鸡都回窝了,就提着灯来地里,一条一条抓虫。抓了半个月,虫子抓完了,西红柿保住了。王大爷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抓过虫。”
他站起来,走回竹椅坐下,拍拍手上的土。
“三土,有些事啊,得做,但不能说。”李大牛摇着蒲扇,“你问我会不会监控?会。因为不监控,虫子就把庄稼吃光了。但你问我会不会公开监控?不会。因为公开了,王大爷脸上挂不住,几十年交情就伤了。”
他看着儿子:“政治比种地复杂,但理差不多。有些决定做了会脏手——就像抓虫,手上沾泥。但不做会脏心——眼睁睁看着庄稼被吃光,那心里过不去。”
李大牛顿了顿,声音低沉:“你选哪个?”
李三土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
“我明白了,爸。”他终于说。
“明白就好。”李大牛咧嘴笑,“对了,你妈腌的咸菜好了,带两坛回去。议会星那边,肯定没这味儿。”
---
回到议会星,李三土连夜召集小维。
“监控网络,启动。”他说,“但加一条规则:所有收集到的数据,不经任何中间环节,直接加密存储。只有我、你、熊老、太极钟四人可以调阅。而且,每七天,我们要一起审查一次数据,判断是否继续监控。”
小维点头:“好。还有呢?”
“如果发现证据,”李三土看着窗外闪烁的锚点,“先不要行动。我们要确保抓到的不是小虫子,是大鱼。而且要确保,抓捕过程合法、公开,经得起审查。”
“那如果大鱼跑了呢?”
“那就证明我们监控得不够好。”李三土笑了,笑里有种决绝,“但至少,我们努力过了。”
小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夜色里,像个真正的战士。
不是举着剑冲在前线的那种。
是守在暗处,忍着孤独,保护着身后灯火的那种。
“系统今晚就能部署完毕。”她说,“第一批数据明天早上就能看到。”
“嗯。”李三土点头,“辛苦你了,小维。”
“不辛苦。”小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三土。”
“嗯?”
“就算脏了手,”小维认真地说,“你的心是干净的。我一直相信。”
她走了。
李三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锚点光芒。
他想起了桃源村的夜晚,想起了父亲抓虫的手,想起了母亲腌的咸菜。
然后他打开通讯器,给太极钟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监控网络启动。名单上的七人,重点观察。特别留意与反思维度有间接联系的任何线索。】
很快,回复来了:
【收到。已部署。第一个可疑信号预计24小时内捕捉。】
李三土关闭通讯器。
窗外,议会星的模拟午夜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