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坐标点回来后,团队又花了一个月时间参加“新芽”项目的预备培训。
课程安排得很人性化:每周两节课,每节课三小时,剩下的时间可以自习、实践或者干脆休息。讲师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设计师,讲课风格各异——树皮设计师喜欢用自然现象做比喻,水母设计师的课全是全息投影,猫形设计师则经常用冷笑话解释复杂概念。
熊猫果赖最喜欢的课是“多元宇宙生态学”,因为讲师会带各种奇怪的食物样本让大家品尝。
“这是从气态巨星上采集的‘云朵糖’,”讲师举着一团漂浮的、彩虹色的物质,“味道像但带有电离层的刺激感。不建议一次吃太多,可能会暂时改变味觉维度。”
熊猫第一个冲上去尝,然后整张脸变成了彩虹色:“哇!我的舌头在跳舞!”
李大牛更偏爱“创世农学基础”,这门课专门讲如何设计星球的土壤、气候、生态循环。讲师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岩石生命,但一讲到农业就眉飞色舞。
“记住,好的土壤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培养’出来的,”岩石讲师用沉闷但热情的声音说,“就像养孩子,你给基础,它自己成长。我见过太多新手设计师,把星球弄得像塑料模型——完美但没生命感。”
李大牛举手:“那如果土壤太贫瘠怎么办?”
“慢慢改良,急不得。”讲师调出一个案例,“看这个沙漠星球,设计师用了三百年时间,引入耐旱微生物、建立地下水源、种植固沙植物……现在它是农业天堂。关键是耐心。”
熊老则沉迷于“跨维度养蜂学”选修课——虽然这门课只有五个学生,但讲师是个真正的专家:一个来自蜂巢思维的宇宙的教师,外形像放大的蜜蜂,但穿着得体的西装。
“维度差异会影响花粉的时空属性,”蜜蜂讲师用复眼扫视学生,“比如在时间流速快的维度,蜂蜜可能同时具备‘新鲜’和‘陈酿’两种特性。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小维几乎选了所有维度相关的课程,从“四维几何在创世中的应用”到“维度裂缝的安全管理”。她学得飞快,连讲师们都惊讶。
“你确定你是刚接触系统学习?”水母讲师在课后问小维,“这些概念很多设计师要学几年才能掌握。”
小维腼腆地笑:“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是维度生命,对这些有天然的理解。”
太极钟作为“特殊学员”旁听所有课程。它的记忆恢复缓慢但稳定,偶尔会在课堂上突然说:“这个案例……我好像处理过类似的情况。”然后分享一些模糊的经验。
苏晓婉选择了“文明情感发展学”和“创世伦理实践”。她发现,很多看似高深的理论,其实和她养育孩子、经营家庭的经历有相通之处。
“情感就像水,”她在一次家庭讨论中说,“不能堵,只能疏;不能控制,只能引导。创世也是这样吧?”
李三土则是全科学习,同时开始用创世设计终端做简单的练习。他设计了一个微型花园宇宙,只有一个小镇大小,但生态完整。助手给了他“b+”评分,评语是:“基础扎实,但缺乏亮点。建议增加一些非常规元素,比如会发光的蘑菇,或者能唱歌的河流。”
就这样,三个月很快过去。
这天课后,架构师找到团队。
“明天是月度休会日,没有课。”他说,“不过有个特别活动,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多元宇宙创世者议会每月一次的公开会议,允许观察员旁听。”
熊猫果赖立刻问:“有点心供应吗?”
架构师笑了:“有。而且是很特别的‘概念点心’,吃了能暂时理解高维思维——当然,效果只有几小时。”
李大牛感兴趣:“议会?就是你们最高决策机构?”
“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准确。”架构师解释,“议会负责协调多元宇宙的重大事务,制定基本规范,仲裁重大纠纷。但它不是‘统治机构’,更像……协调委员会。成员来自不同维度、不同文明阶段,代表各方利益。”
苏晓婉问:“我们能去旁听?”
“你们现在是设计师联盟的预备成员,有旁听资格。”架构师点头,“而且我觉得,去听听有好处。能看到多元宇宙的真实政治生态,不只是理论。”
团队互相看了看。
“去。”李三土说。
第二天,他们通过专用维度门来到了议会所在地。
议会大厦出乎意料地……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夸张的建筑,只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中间是发言席,周围是一圈圈逐渐升高的座位。座位设计得很巧妙,能适应各种形态的生命:有的像椅子,有的是漂浮平台,有的甚至是适合水生生物的水槽。
唯一特别的是大厅的天花板——它不是实体,而是直接显示着多元宇宙的星图,无数光点缓缓旋转。
“哇……”熊猫仰头看,“那些光点都是宇宙?”
“都是议会成员代表的宇宙或文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猫形设计师,今天她穿着正式的长袍,胸前别着议员徽章。
“你是议员?”李大牛惊讶。
“基层议员,代表我们设计师群体。”猫形设计师点头,“今天会议由我主持。你们坐观察席吧,那边。”
她指向环形大厅最外圈的一排座位。那里已经坐了一些生命,形态各异,看起来都是观察员。
团队找到空位坐下。座位自动调整形态——李大牛的变成了摇椅(不知道是不是探测到他喜欢),苏晓婉的是绣花凳,熊老的是树桩造型,小维的是漂浮垫,熊猫的是……带零食架的软座。
熊猫惊喜:“这个好!”
太极钟悬浮在旁边,用特殊支架固定。
会议还没开始,观察员们在低声交流。李三土注意到,很多观察员都朝他们这边看,窃窃私语。
“听说他们来自培养皿宇宙?”
“真的吗?培养皿的生命能这么出色?”
李三土皱眉:“培养皿?”
一个坐在旁边的观察员转过头来。那是个看起来像发光蒲公英的实体,声音轻柔:“你们不知道吗?u系列宇宙都是实验性培养皿,用于观察文明在特定条件下的发展。这在议会不是秘密。”
李大牛愣了:“所以我们宇宙真的是……实验室?”
“曾经是,”蒲公英说,“但通过迷宫的宇宙会自动脱离实验序列,获得完全自主权。你们现在和我们一样,是平等的多元宇宙成员。”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响起钟声——不是太极钟那种,是更宏大的、回荡在维度间的钟声。
会议开始了。
猫形设计师悬浮在发言席上,用清晰的声音宣布:“多元宇宙创世者议会,第次月度公开会议,现在开始。请登记发言的代表按顺序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像巨型水母的代表,来自某个海洋宇宙。它的议题是“反对跨维度污水排放”。
“最近我们发现,有高维文明将工业废水通过维度裂缝排入低维海洋,”水母代表的声音带着水波般的韵律,“这导致我们宇宙的十七个海洋生态系统崩溃。我要求议会制定严格的跨维度污染管控条例!”
一些代表点头赞同。但另一个看起来像机械构造体的代表举手反对:“过度管制会限制工业发展。建议改为‘污染补偿机制’,允许排放,但必须支付生态修复费用。”
“生命无法用积分补偿!”水母代表激动地说,触手都变成了红色。
会议刚开场,火药味就出来了。
熊猫果赖小声说:“这比村里开会吵多了……咱们村开会最多就是争论该先修东头桥还是西头路。”
李三土认真听着。这些争论看似遥远,但核心问题和他熟悉的桃源村事务没有本质区别:资源分配、发展权利、不同群体间的平衡。
然后,一个他熟悉的代表发言了——树皮设计师。
“我代表设计师联盟,提交‘新芽’项目进度报告。”树皮设计师的声音沉稳,“项目筹备顺利,目前已招募预备成员37名,包括来自u-7743宇宙的s++评价团队。”
所有代表——包括发言席和观察席——的目光都投向李三土团队。
熊猫果赖正在偷吃概念点心,被这么多目光盯着,差点噎住。
树皮设计师继续:“我想借此机会强调多元宇宙协作的重要性。‘新芽’项目的设计团队包含了来自九个不同维度、十二种文明形态的成员。这种多样性不是负担,是财富。”
一个坐在前排、穿着华丽长袍的代表举手发言。那是个看起来完全人类形态的生命,但气质威严。
“我是来自阿尔法-1宇宙的代表,凯恩。”他的声音在大厅回荡,“我对‘新芽’项目没有意见,但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最近议会接收的新成员,越来越多来自……实验性宇宙。”
他的目光扫向观察席,准确地落在李三土身上。
“我不反对给予培养皿宇宙自主权,”凯恩继续说,“但让他们直接参与高级创世项目,甚至进入议会体系,是否操之过急?这些文明往往缺乏长期稳定性验证。”
李大牛坐直了身子,脸色严肃。
猫形设计师平静回应:“所有通过迷宫测试的文明都证明了其成熟度。评分体系正是为了评估稳定性而设。”
“迷宫测试可以衡量能力,但能衡量‘文明责任感’吗?”凯恩反问,“一个存在仅几万年的文明,如何理解亿万年维度管理的厚重?”
气氛紧张起来。
另一个代表——那个之前反对技术启蒙的保守派——支持凯恩:“我同意。多元宇宙管理需要经验。新晋文明应该先观察学习,而不是直接参与决策。”
但水母设计师(今天她不是主持人,只是代表)立刻反驳:“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所有文明在远古时期都没有资格参与任何事务!经验是从实践中获得的!”
争论升级。
李三土静静听着。,议会明显分成几派:
猫形设计师作为主持人,努力维持秩序:“请各方代表保持理性讨论。我们今天有观察员在场,请展示多元宇宙应有的风范。”
凯恩突然转向观察席:“那么,让我们听听观察员的意见如何?特别是……来自培养皿的那几位。”
全场再次看向李三土团队。
熊猫果赖把剩下的点心全塞进嘴里,嘟囔:“看我干嘛,我就是个吃货……”
李大牛站起来——座位自动调整高度,让他能被全场看到。
“我叫李大牛,来自桃源村——也就是你们说的u-7743宇宙。”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懂什么维度政治,我只知道种地。”
有代表轻笑,但李大牛继续说:“种地有个道理:老农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但年轻人有新想法,可能发现新的种植方法,或者培育出新品种。最好的田,是老农和年轻人一起种的田。”
他顿了顿:“老农不能因为年轻人没经验就不让他下地,年轻人也不能因为老农保守就嫌弃他。得互相学。”
大厅安静了片刻。
然后凯恩说:“很朴素的比喻。但多元宇宙管理比种地复杂得多。”
“复杂的事情往往可以用简单的道理理解。”苏晓婉也站起来,“我是苏晓婉,李大牛的妻子。在我们宇宙,我见证了一个村庄从贫困到繁荣的过程。关键是什么?不是某个天才的决策,是每个人——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都能参与讨论,都能被倾听。”
她看向凯恩:“您担心新文明缺乏经验,这合理。但解决方案不是排斥,是引导。就像父母教孩子,不是不让孩子走路,而是牵着手教。”
小维飘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在议会灯光下闪烁:“我是小维,维度生命。在我眼中,维度不是层级,是差异。高维有高维的视角,低维有低维的温度。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更有资格’,而是‘如何让不同维度互补’。”
熊老挠挠头,也站起来:“我是熊老,以前是头熊,现在是养蜂人。蜜蜂有蜂王,但蜂群能兴旺,是因为每只蜜蜂都各司其职。有的采蜜,有的育幼,有的守卫。议会也该这样吧?不是谁权力大,是谁适合做什么。”
熊猫果赖最后站起来,打了个饱嗝:“我是熊猫果赖。我就想说……点心挺好吃的。还有,大家能不能别吵架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简单,甚至有点幼稚的发言。
但奇怪的是,大厅里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一些。
猫形设计师微笑:“谢谢观察员的分享。这提醒我们,有时候最直接的视角反而能看到本质。”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承认,你们的观点……有可取之处。但现实操作中,如何确保新文明不被操之过急地赋予过大责任?”
李三土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凯恩的问题,而是说:“我是李三土。在迷宫的第100层,我们被要求设计的测试是‘自我可能性画廊’。为什么设计这个?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成长不是被告诉‘你该成为什么’,而是看到所有可能性后,自己选择成为什么。”
他环视全场:“文明也是如此。给予机会,提供指导,但让文明自己选择道路——即使可能犯错。因为从错误中学到的,比从正确中学到的更多。”
停顿。
然后,树皮设计师鼓掌。
接着,水母设计师、猫形设计师、还有其他一些代表也开始鼓掌。
凯恩没有鼓掌,但点了点头:“有思想的年轻人。我期待看到你们的表现。”
议题继续。
会议又进行了两小时,讨论了十几个议题。团队一直认真旁听,偶尔小声交流。
结束时,猫形设计师宣布:“下次会议将讨论‘维度黎明计划’提案。这是一个旨在稳定维度升级期的大型项目,需要广泛参与。感兴趣的代表请提前阅读提案材料。”
散会后,许多代表过来和团队交流。
凯恩也走过来,态度缓和了许多:“你们的发言……有新鲜视角。多元宇宙需要新血,但新血也需要了解传统的重量。有机会我们可以深入交流。”
李大牛点头:“我们也想向前辈学习。”
蒲公英观察员飘过来:“你们知道吗?你们是议会历史上第一个来自培养皿的观察员团队。这是个里程碑。”
小维问:“为什么之前没有?”
“因为很少有培养皿宇宙能这么快通过迷宫测试,还获得s++评分。”蒲公英说,“你们打破了记录,也打破了一些偏见。”
离开议会大厦时,夕阳正好——虽然这个维度没有太阳,但天空被设计成熟悉的黄昏色。
熊猫果赖摸着肚子:“概念点心消化完了……我现在觉得我能理解五维数学了!嗯……好像又忘了。”
李大牛感慨:“原来宇宙大了,吵架的内容也差不多:谁该听谁的,资源怎么分,老人嫌新人毛躁,新人嫌老人顽固……”
苏晓婉挽住他的手:“但今天,我们发出了声音。虽然微小,但被听到了。”
李三土看着手中的创世设计终端,上面收到了好几条信息:有代表邀请他们参加小型研讨会,有设计师询问合作可能,还有凯恩发来的“欢迎随时交流”。
“我们开始被认真对待了。”他说。
熊老笑:“好事。不过我还是觉得,养蜂比政治简单。”
小维轻声说:“但政治也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议会协调,多元宇宙可能更混乱。”
太极钟发出柔和的钟声:“我回忆起一些议会历史的片段……曾经有过更糟糕的时期。现在这样,已经是无数生命努力的结果。”
团队通过维度门回到桃源村。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灯火。
但他们的视野,已经不同了。
熊猫果赖一进门就冲向厨房:“我要把概念点心的味道记下来!以后自己做!”
李大牛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那么多宇宙,那么多文明……都在努力活着,努力发展。”
苏晓婉坐在他身边:“和我们一样。”
李三土打开创世设计终端,开始整理今天听到的议题和观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在多元宇宙的大舞台上,桃源村来的农家团队,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还很微小。
但种子已经种下。
只等时间,让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