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计划”项目组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白板上画满了各种针对“巡风-s1”降落问题的分析图:光线反射路径模拟、视觉定位算法流程图、可能的传感器融合方案……旁边贴满了物流园区现场照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属屋顶,像嘲笑他们的眼睛。
周海盯着白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们已经尝试了增强视觉定位算法的鲁棒性、增加滤波环节,甚至试过在降落区域铺设醒目的二维码标识,但效果都不理想。问题根源在于,园区环境的光照条件是动态的、不可预测的,他们不可能为每一个潜在的强反光点去单独优化算法。
“难道真的要为‘信鸽’装上‘战鹰’的眼睛和脑子?”一个工程师半开玩笑地嘟囔,指的是联合实验室那边为“星链”平台开发的高性能、高成本的复合导航和感知模块。
这话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周海。他想起李卫国之前提到的,可以尝试借鉴“智能哨兵”的应对思路。他立刻联系了数据链组的徐工程师,请求技术咨询。
徐工程师听完问题描述,沉思片刻:“我们的‘智能哨兵’主要是应对电磁频谱干扰,识别特征、快速匹配、启动预设对策。你们面对的是光学干扰,物理域不同,但‘识别-分类-应对’的逻辑框架也许可以类比。”
他提供了一些非密级的技术文档,主要描述了“智能哨兵”如何建立干扰特征库,以及如何设计快速匹配的决策树。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个思路:“你们有没有想过,不追求‘无视’所有干扰,而是学会‘识别’并‘适应’干扰?比如,视觉系统一旦识别出特定的强反光模式,就立刻知道当前位置的视觉信息不可靠,转而更多依赖惯性导航(iu)和gps(如果可用)来完成最后的降落动作?甚至可以主动调整降落姿态,让反光面不在关键传感器的正前方。”
这个思路给了周海团队全新的方向。他们不再死磕如何让视觉在强反光下依然“看得清”,而是转向研究如何让系统“知道”自己“看不清”了,并启动备用方案。他们开始建立常见强反光模式(如特定角度的金属平面、玻璃幕墙)的图像特征库,并设计简单的模式识别算法。同时,优化了iu和gps在短时间内的定位精度和可靠性,作为视觉失效时的“安全网”。
就在“入海计划”团队艰难转向的同时,顾念军在俱乐部也遇到了新的瓶颈。
“智能浇水”组遇到了硬件局限。他们发现买来的廉价土壤湿度传感器,在不同土壤类型、不同压实程度下,读数差异很大,而且容易漂移。想要实现真正“智能”的浇水,传感器精度是绕不过去的坎。但高精度传感器价格昂贵,超出了项目预算。
“防倾倒卫士”组则卡在外观和用户体验上。他们的功能原型虽然能用,但体积大、造型丑、报警声音刺耳。有组员想用3d打印做漂亮外壳,但设计复杂,打印时间长;有人想换用更悦耳的提示音,但发现现有的蜂鸣器模块很难实现。
几个项目组不约而同地进入了“深水区”,碰到的都是需要更专业知识、更充裕资源或更巧妙设计才能解决的问题。当初靠热情和简单指导就能推进的阶段过去了,新手们的热情在现实的“硬骨头”面前,开始消磨,进度再次放缓。
顾念军感受到了压力。他知道,如果这个阶段过不去,很多项目可能就此搁浅,成员们的信心也会受挫。他再次找到杨老师,也通过网络请教了父亲李卫国。
李卫国听了儿子的描述,没有直接给技术方案,而是问:“念军,你们俱乐部现在有几个项目组?遇到的问题类型一样吗?”
“七个组还在活跃,问题各不相同,有传感器精度的,有结构设计的,有软件算法的,还有电源管理的……”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之间,有没有可能互相借鉴或者共享资源?”李卫国引导道,“比如,需要精密传感器测量的,是不是可以集中研究一两种性价比高的方案,共享采购渠道和测试数据?需要做外壳的,是不是可以共用3d打印机,甚至共享一些基础的结构件设计?有些软件算法问题,比如滤波、控制逻辑,是不是有共通之处?”
顾念军眼前一亮:“爸,你是说……我们俱乐部内部,也可以搞‘技术共享’和‘模块化’?”
“对。你们现在就像是七个各自为战的小作坊,每个都在重复造轮子,遇到难题也只能自己硬扛。为什么不尝试搭建一个小的‘协作平台’?把共性的需求提炼出来,集中力量解决,成果共享。这样既能提高效率,降低每个人的学习成本,也能让大家感受到团队的力量,而不是孤军奋战。”
这个思路让顾念军豁然开朗。他立刻在俱乐部内部发起了“技术共享池”倡议。他组织了一次“需求与资源对接会”,让每个项目组列出自己当前最头疼的技术难题,以及自己可能擅长或拥有的资源(比如某个组员cad画得好,某个组家里有不错的万用表,某个组对某个开源库比较熟)。
会议最初有些冷场,但很快,大家发现彼此的困境如此相似。
“我们也要测土壤湿度,但我们的传感器好像更稳定一点,可以借给你们对比测试。”
“我们做了好多版外壳,失败的经验一大堆,可以告诉你们哪些设计容易打印失败。”
“我们用的这个电机驱动库挺好用的,代码可以分享给你们参考。”
“我们想做一个简单的手机app显示数据,但完全不会,有没有哪位大神能带带?”
……
需求与供给的链条开始连接。顾念军顺势提议,成立几个临时的“兴趣小组”:比如“传感器校准与测试小组”,由几个对测量有需求的项目派人参加,共同研究性价比高的传感器方案和校准方法;“结构与外观设计互助组”,由李婉牵头,分享3d建模和打印经验;“代码片段库”,鼓励大家把调试成功的常用代码模块上传共享。
同时,俱乐部拿出少量经费,统一采购了一批常用的基础元器件和标准件,作为“公共物资”,按需借用。杨老师也帮忙联系了学校的劳技教室和物理实验室,在非上课时间可以申请使用更专业的工具。
这种“内部协作”的模式,像给快要停滞的齿轮滴入了润滑油。虽然问题依然存在,但大家不再感到孤立无援。一个组在传感器滤波算法上取得了突破,立刻在共享会议上分享,其他组马上应用测试,反馈问题,共同优化。“防倾倒卫士”组在李婉的帮助下,重新设计了外壳,采用更简洁的模块化结构,打印成功率和美观度都大大提升。看到自己的作品从“破烂”变得有模有样,组员们的干劲又回来了。
几乎是同时,“入海计划”团队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借鉴了“智能哨兵”的思维模式后,他们开发的“视觉干扰识别与降级策略”在模拟测试中表现良好。新版“巡风-s1”在实验室搭建的模拟强反光环境下,能够准确识别干扰模式,并平滑切换至以iu/gps为主的降落引导,落点精度和稳定性显着提高。虽然这增加了系统的复杂性和一点点成本,但换来了关键场景下的可靠性跃升。
周海在项目周报中写道:“我们似乎找到了一种方法,将尖端军事研发中应对‘不确定性’的系统性思维,‘降维’应用到民用产品的工程优化中。这不仅仅是技术移植,更是思维模式的借鉴,其价值可能远超解决单一问题本身。”
李卫国看着两份报告——一份来自儿子的俱乐部,讲述着学生们如何通过内部协作打破瓶颈;一份来自周海,描述着如何从军用技术思维中获得民用破局的灵感——心中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触。
原来,滋养是双向的。顶尖的军事科技探索,其严谨的、系统化的、应对极端不确定性的思维方式,可以向下渗透,为民用工程提供更高维度的解题思路。而基层的、充满活力的创新实践(哪怕是学生级别的),其跨领域协作、快速迭代、资源集约的“草根智慧”,也可能自下而上,为高层级的研发管理带来启发。
瓶颈依然存在,但破局的苗头,已经在冰封的土壤下,悄然萌发。无论是荒野上的“星链”,还是校园里的“萌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技术生长与协作进化的可能路径。而这些看似独立的探索,或许正在无形中,编织着一张更大、更富有生命力的创新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