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那份试图平衡“冰点”与“沸点”的方案,在公司内部高层会议上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支持者认为这是务实之举,能为长期投入提供“血液”;反对者则担心会分散核心研发精力,甚至可能“泄露”关键技术。最终,在董事长(也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对李卫国颇为信任)的支持下,方案的核心部分得以通过:成立“前沿技术民用转化项目组”,代号“入海计划”。
“入海计划”的第一个试点项目,选定为将“星链”演示中表现相对稳定的“长航时微型巡查平台”及配套的低功耗组网通信模块,打包成一套“轻量化、模块化、高自主区域巡查解决方案”,目标市场瞄准高端工业园区的安防巡检、大型生态保护区的野生动物监测、以及电力线路的快速巡查。
项目组长的人选让李卫国颇费思量。最终,他选择了平台组的副组长,一位名叫周海的工程师。周海四十出头,技术功底扎实,但性格不像赵工那样执着于极限性能,反而对工程化和成本控制有独到见解,且沟通能力较强,适合与市场、销售部门打交道。李卫国给他的指示明确:“你的任务不是搞前沿创新,而是把我们已经验证过的技术,用最可靠、最经济、最易用的方式,做成客户愿意买单的产品。快速迭代,小步快跑,用市场反馈驱动优化。”
项目组迅速组建起来,成员一部分来自平台组和数据链组的“二线”骨干(或自愿转向应用开发的人员),一部分从公司原有消费级无人机产品线抽调。办公区也从高度保密的联合实验室区域,搬到了相对开放的研发大楼三层。
“阵痛”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首先是“语言”不通。从军品研发体系过来的工程师,开口闭口是“可靠性tbf”、“环境适应性等级”、“抗干扰余量”,设计文档里充满了各种容错、冗余、降级策略。而从消费产品线过来的同事,更习惯谈论“用户体验”、“app交互流畅度”、“外观id设计”、“bo成本控制”。第一次项目需求讨论会就差点吵起来。
“周工,客户要的是操作简单,拿起来就能飞,自动规划航线,拍清楚画面就行。你们这个飞控逻辑搞得太复杂了,光起飞前自检就要两分钟,客户哪有这个耐心?”产品经理拿着原型机吐槽。
负责飞控的工程师(原平台组成员)立刻反驳:“两分钟自检是为了确保飞行安全!园区环境复杂,万一有电磁干扰或者机械隐患,贸然起飞就是事故!我们‘星链’平台在外场……”
“停停停!”周海赶紧打断,“这里不是北坡,客户也不是军方。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安全’和‘可靠’的标准。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找到民用场景下真正关键的风险点,用更高效的方式去覆盖。比如,我们可以简化一部分自检项目,但强化对核心动力和导航系统的检查;我们可以设计更直观的app告警,而不是依赖复杂的飞控状态码。”
其次是设计思路的冲突。原平台组设计的机体,为了追求极致的轻量和长航时,大量使用定制化的复合材料和非标件,加工周期长,成本高昂。“入海计划”要求快速推出可量产版本。结构工程师们不得不痛苦地“降级”:把部分碳纤维部件换成高强度工程塑料;把一些精密的、一体化加工的结构,改为可拆卸的模块化设计以方便维修和更换;甚至为了降低天线成本,重新设计了通信模块的外形和布局,牺牲了一点理论上的性能以换取更好的供应链支持。
最难受的可能是那些原核心团队的“二线”骨干。看着自己曾经参与设计的、充满“黑科技”感觉的精密部件,被一样样替换成更“平庸”但更便宜可靠的货架产品,心里难免有种“明珠暗投”的失落感。私下里,有人向李卫国抱怨:“李院长,感觉我们是在把战鹰改造成信鸽。”
李卫国只能耐心解释:“战鹰有战鹰的战场,信鸽有信鸽的用途。我们现在做的,是让信鸽也能可靠地传递重要信息,并且让更多的人用得起、用得好。这本身也是技术价值的体现。而且,民用市场的反馈和迭代速度,反过来也可能促进我们核心技术的进步,比如在成本控制、易用性设计方面。”
“入海计划”的第一款原型机“巡风-s1”在磕磕绊绊中诞生了。型”略显“敦实”,性能参数(续航、载荷、最大速度)也略有下降,但初步测试显示,其可靠性、环境适应性和操作便捷性达到了设计目标,更重要的是,单台成本被控制在了“a+型”的三分之一左右。
然而,第一次面向潜在客户(一家大型物流园区)的内部演示,就给了周海团队当头一棒。
演示当天风和日丽,“巡风-s1”顺利起飞,按照预设航线对园区外围进行巡查,画面清晰回传。但就在演示接近尾声,准备展示其“一键自动返航及精准降落”功能时,意外发生了。园区内一栋新建仓库的金属屋顶在阳光下产生了强烈的、不规则的镜面反射,干扰了无人机的视觉定位系统。无人机在降落最后阶段出现了明显的姿态晃动,虽然最终安全着陆,但落点偏离了预定标记圈近一米,而且降落过程看起来颇为“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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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区的安保经理看完,客气但直接地说:“周工,东西不错,飞得稳,看得清。但这个降落……我们园区环境复杂,玻璃幕墙、金属屋顶、车辆反光很多。如果每次降落都这么‘随机’,我们的地勤人员可不敢靠近。另外,操作还是有点复杂,我们的保安大哥可能学起来费劲。”
一席话,让团队几个月的努力仿佛瞬间贬值。
复盘会上,气氛低迷。负责视觉定位算法的工程师很委屈:“我们的算法在野外和标准测试场表现很好,这种特定角度的强反光干扰属于极端情况……”
“客户不关心是不是‘极端情况’,”周海揉着眉心,“他们只关心在他们天天面对的环境里,这东西能不能稳定工作。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要快。”
他们连夜分析数据,发现不仅仅是反光,园区内复杂的无线信号环境也可能对通信和定位造成微妙影响。民用场景的“复杂性”,很多时候表现为大量看似不起眼、但组合起来就致命的“琐碎”干扰。
就在“入海计划”团队为“信鸽”的首次出航受挫而焦头烂额时,李卫国接到了来自北坡的紧急加密通讯。是李振华上校。
“李院长,你们那个‘智能哨兵’快速反应干扰库的升级版本,什么时候能提供测试?”李振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直率,“我们这边在组织新一轮的对抗演练,想验证一下你们针对新干扰样式的识别和压制能力。”
“快了,徐工他们正在做最后集成测试,下周应该可以……”李卫国回答,心思却还萦绕在“巡风-s1”的降落问题上。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园区仓库的反光干扰,本质上也是一种特定的、强烈的电磁/光学干扰模式,虽然和军用通信干扰不同,但“智能哨兵”里那些快速识别、分类、并启动预设应对策略的框架逻辑,是不是可以借鉴?
“李院长?”李振华察觉到他的停顿。
“哦,没什么,想到一些技术细节。”李卫国收回思绪,“版本会按时提交。另外,有件事想请教,你们在应对复杂地面杂波和光电干扰方面,有没有什么比较成熟的思路或者资料可以分享?我们这边一个民用项目遇到了点类似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李振华意味深长的声音:“李院长,你这‘入海计划’,看来游得不太顺畅啊。资料我可以协调一些非密级的给你们参考。记住,战场和市场,有时候面对的‘敌人’性质不同,但应对‘不确定性’的思维方法,或许有相通之处。”
挂断电话,李卫国立刻联系了周海和徐工程师,组织了一次跨项目组的紧急技术研讨会。或许,“战鹰”与“信鸽”之间,并非壁垒分明。这次“入海”的阵痛,也许正是打破壁垒、促进双向滋养的开始。技术转化的航道,注定不会风平浪静,但每一次触礁,都可能发现新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