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翅膀刚划过山脊，风就停了。
林宵站在祭坛边缘，指尖还残留着寒气扫过的触感。他没回头，知道赵梦涵就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刚才那一幕已经结束——内鬼被押走，阵枢重新布防，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可他没动，她也没动，像两块嵌进夜色里的石头。
直到东方天边透出一点灰白，他才转身，一步步往山顶走。
山路陡峭，石阶上覆着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心跳。背后那片祭坛渐渐隐入晨雾，只剩旗杆顶端的一点影子，像根插在地上的锈钉。
他没再想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也没去琢磨哪一宗派来的说客。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压在胸口：他得把自己理顺。
山顶是一块平石，四面空旷，能看见云从远处翻滚而来。他盘腿坐下，膝盖压住衣角，双手搭在膝头，闭上眼。
呼吸一起一伏，起初还有些急，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路。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一息拉长，再长一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冒——执法堂弟子惊慌的脸、赵梦涵指尖弹出的冰针、那块被替换的灵石在掌心发烫的感觉……这些都没法赶走，只能任它们飘着。
他开始默念《赤阳锻体诀》的第一段口诀。那是他十二岁偷偷练功时背下的，字句粗糙，音调拗口，但胜在简单。一遍，两遍，声音不出口，只在喉咙里打转。肉身微微发热，从肩颈往下，像有热水流过筋骨缝。
这感觉让他想起挑水的日子。每天清晨，他背着两个木桶从后山泉眼来回八趟，肩膀磨破过，脚底起泡过，有一次摔下台阶，腰撞在石头上疼了半个月。那时候没人管他，也没人救他，他就靠着这口诀撑下来。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第二天还能站起来。
记忆一点点浮上来，又沉下去。试炼场上血溅衣襟的那天，赵梦涵悄悄递来一枚丹药；他在擂台上被打倒，她站在人群最外圈，银发被风吹起，一句话没说，却一直盯着他爬起来。
这些事他从来不提，也不觉得多重要。但现在坐在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嘴皮子利索，也不是靠运气好，而是有人一直在等他回头。
心口那股躁意慢慢散了。怒火还在，戒备也没完全放下，但他不再被它们牵着走。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这一劫为何而来。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压哪一宗一头。
他要活着踏上去。
睁开眼时，天已微亮。山下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是玄微宗早课的时辰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掌心有些汗湿，但稳得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几乎和风一样。他知道是谁。
赵梦涵走上山顶，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她没说话，只是站定，仰头看天。云层已经开始聚拢，东边那道裂口越来越宽，灰黑色的云像潮水般涌进来，把晨光一点点吞掉。
她终于开口：“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平常问一句“吃饭了吗”那样自然。可这话落在这个时刻，比任何誓言都重。
林宵侧过头看她。月光早没了，但她的银发还是泛着青色的光，三百六十五颗寒星晶静静垂在腰间，一颗都没晃。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鼓励，也没有安慰，就是那么看着他，像多年前在杂役院门口，看他被人围住欺负时一样。
他笑了，伸手，掌心朝上。
她没犹豫，把手放了进去。
指尖有点凉，像是刚从雪地里回来。他握紧了些，掌心的热意传过去，她也没抽开。
“有你在，我无所畏惧。”他说。
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故作轻松，就是一句实话。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有人在他倒下后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总有人会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
两人没再说话，十指相扣，坐在山顶，等天变。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渐渐大了起来。云层压得更低，雷光在深处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巨兽在黑幕后睁眼。空气变得沉重，吸进肺里都有点涩。
林宵忽然感到眉心一热。
赤心印记动了。
这不是第一次，每次临近生死关头它都会发烫，像是体内多了个感应危险的炉子。他没去管它，只是缓缓松开赵梦涵的手，站起身。
她也跟着站起来，退后半步，依旧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护住他的背。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上崖沿最凸出的那块石头。风猛地灌进衣袖，“不服”两个字在袖口翻飞，像面小旗子。他抬头看天，目光直直刺进那片翻涌的乌云。
第一道雷还没落，可他已经感觉到它的重量。
不是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熟悉的压迫感。就像当年在无间渊底，四周全是黑暗，头顶只有巴掌大的裂缝透光，他知道只要再往上爬一寸，就能喘上一口气。
这一次也一样。
他活动了下手腕，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响。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顺畅无阻，九个破洞储物袋轻轻晃动，里面装着的零碎东西叮当作响——旧符纸、断笔、生锈铁钉，还有那包灰白色粉末。
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陪他走过最苦的日子，也会陪他扛过这场劫。
脚下石头坚硬，身侧风烈，背后有人。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乌云越聚越厚，天色由灰转墨。东方那道裂口彻底闭合，整片天空如同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一声闷响自高空滚过，震得山石微颤。
林宵眯起眼。
来了。
他没抬手，没结印，也没运功。只是站着，像一棵扎进山岩里的树。
赵梦涵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垂落，指尖寒雾缓缓流转，三百六十五颗寒星晶无声亮起，如星环护主。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将气息调至最稳，随时准备接下任何一道偏移的雷。
山顶静得可怕。
风突然停了。
连树叶都不再晃。
整个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林宵盯着那片最浓的云心，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瞬，一道刺目的光撕裂天幕，朝着山顶直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