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生锈的铁十字(1 / 1)

1943年8月20日,库尔斯克战役第48天,或者按照某些已经开始流传的说法——“堡垒行动”失败后的第17天。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片已经认不出原貌的土地。曾经的白桦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指控;曾经的农田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弹坑;曾经的道路——如果还能称之为道路的话——是泥泞、瓦砾和废弃车辆残骸组成的障碍赛道。

“巨兽”停在一片勉强能称为“高地”的土坡上,实际上只是比周围高出不到五米的隆起。但在这片被炮火犁平的平原上,这已经是难得的制高点。发动机没有启动,为了节省燃料——我们现在计算燃料不是以升为单位,而是以“还能跑几公里”为单位。

我坐在敞开的指挥塔边缘,双腿垂在坦克外,手里拿着早晨刚送来的战报。纸是劣质的再生纸,字迹模糊,但内容清晰得令人窒息:

截至8月19日24时,南翼德军已从库尔斯克突出部全线后撤平均42公里。

确认损失坦克及突击炮487辆,其中虎式重型坦克31辆。

苏军损失估计为坦克及自行火炮824辆,但情报部门备注“该数字可能被高估”。

第4装甲集团军司令部命令:各部继续实施弹性防御,最大化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为后方构筑新防线争取时间。

弹性防御。这个词听起来多么专业,多么战术。实际上就是:且战且退,用士兵的生命和所剩无几的装备换取时间——而时间换取什么?换取更多撤退的空间?换取最终也无法守住的某条新防线?

我把战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贝克尔的怀表,和我的笔记本。现在又多了一份官方承认的失败。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约阿希姆正在重新整理弹药架——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三次整理弹药架了。动作机械、重复,但注意力明显不集中。十分钟前,我亲眼看到他拿起一发穿甲弹,盯着弹头看了整整半分钟,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然后才慢吞吞地放进架子里。

“约阿希姆,”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清晨的寒冷而有些沙哑,“炮弹不会因为你看得久就飞得更准。”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炮弹差点掉下来。“对不起,车长。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犹豫了,目光转向东方,那里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泛白。“想如果我们遇到那种新坦克,is坦克。上次埃里希用了四发才击毁一辆。我们现在只有九发穿甲弹。如果来三辆”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他的计算:九发炮弹,即使每发都命中,也只能对付两辆is坦克,如果运气差点,可能一辆都摧毁不了。而苏军不会只派一两辆来。

“那就确保每发都命中要害,”埃里希的声音从炮手位置传来,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半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瞄准炮塔座圈,或者车体下部驾驶员观察窗位置。那些地方装甲较薄。”

他的声音平静,专业,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昨晚,我半夜醒来时,看到埃里希还坐在炮手位置上,眼睛贴着已经关闭的瞄准镜,手指在虚空中做着瞄准动作,一遍又一遍。他在模拟,在训练,在试图克服那场遭遇战后留下的阴影——我们都有的阴影。

“施耐德,”我转向无线电员的位置,“昨晚营部的通讯记录整理好了吗?”

年轻的无线电员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差差不多好了。车长,不过昨晚23时左右有一段通讯我不太确定,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苏军的假信号”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电台面板,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但不成词句,只是重复的、焦虑的敲击。自从见识了su-152在一千四百米外摧毁虎式后,施耐德对任何异常信号都变得过度敏感。前天,他因为“截获可疑通讯”而让我们半夜紧急转移阵地,结果那只是一支迷路的德军侦察队。

威廉从坦克前部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和一块沾满油污的布。他的右手虎口已经基本愈合,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左侧第五负重轮轴承快不行了,”他报告,声音里是纯粹的疲惫,“我暂时加固了一下,但最多再撑一百公里——如果我们还能跑一百公里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我:“听说今天有特别命令?”

我点点头,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相对整洁的纸——不是战报,是正式命令。“营部通知:今天上午十时,集团军参谋长将亲临前线,为‘在库尔斯克战役中表现杰出的官兵’授勋。我们车组在名单上。”

沉默。诡异的沉默。

约阿希姆停下了整理弹药的动作。埃里希终于从炮手位置转过头。施耐德的手指停在电台面板上。威廉擦着扳手的手也停了下来。

“授勋?”约阿希姆第一个开口,声音里不是喜悦,是困惑,“现在?在我们在战线每天都在后退的时候?”

“正是现在,”我理解他的困惑,“因为需要鼓舞士气。需要让士兵们看到,即使战况不利,英勇仍然会被表彰。”

“表彰什么?”威廉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尖锐,“表彰我们活下来了?表彰我们撤退得比其他单位更有序?还是表彰我们击毁了足够多的坦克,让苏联人追杀我们时更小心?”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上午九时三十分,我们接到前往授勋地点的命令。距离不远,就在后方三公里处的一个相对完好的村庄——如果还能称之为村庄的话。三分之二的建筑已经被毁,剩下的也弹痕累累,但至少有一栋砖石结构的教堂还屹立着,它的钟楼被炸掉了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仍然坚固。

“巨兽”缓缓驶入村庄。街道两旁,其他部队的士兵已经列队——或者说,勉强站成了队列。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缠着绷带,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当虎式驶过时,一些人抬起头,眼神复杂:敬畏、羡慕、怀疑、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敬畏,因为虎式仍然是战场上最强大的坦克。羡慕,因为我们有相对坚固的装甲和强大的火炮。怀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再强大的坦克也改变不了战局。怨恨因为当我们这些“精英车组”获得勋章时,更多的普通步兵正在泥泞中死去,无人记念。

我们在教堂前的广场停下。已经有三辆其他坦克在那里:一辆四号h型,炮管上有七个白环;一辆三号突击炮,车体侧面画着二十二个击杀标记;还有一辆虎式,来自第503重坦克营,它的炮管上有惊人的十九个白环。

从这辆虎式里爬出来的车长我认识——奥托·卡里乌斯,一个年轻得惊人的少尉,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老兵的冷酷。我们点头致意,没有交谈。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十时整,仪式开始。没有乐队,没有旗帜飘扬,只有一辆半履带车驶入广场,上面站着几位高级军官。不,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参谋长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上将。他穿着整洁的野战服,勋章挂满左胸,与周围脏污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讲话简短而空洞。赞扬“东线将士的英勇”,强调“暂时的战术调整”,承诺“最终胜利”。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是不尊重,是太累了。

然后开始授勋。第一个就是卡里乌斯,他获得了骑士十字勋章——橡叶饰。当那枚银光闪闪的勋章挂在他脖子上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敬礼,转身,回到他的坦克旁。

接着是其他车组:铁十字勋章一级,铁十字勋章二级,坦克突击章最后轮到我们。

“党卫队第二‘帝国’师重坦克连,卡尔·冯·穆勒上尉车组,”传令官念道。

我们走上前。五个人,站在将军面前,站在数百名疲惫士兵的注视下。约阿希姆的手在微微发抖,施耐德努力挺直脊背但明显僵硬,埃里希的眼睛盯着地面,威廉面无表情,而我我感觉自己像个演员,在演一场谁都不相信的戏。

骑士十字勋章。我曾经渴望过它,在嫉妒施陶德格的时候幻想过它。但当它真的被挂在我脖子上时,我只感觉到金属的冰冷和重量——不仅是物理的重量,更是象征的重量。它象征着什么?象征着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击毁了足够多的坦克?象征着我们在失败中表现得比其他单位稍微好一点?

将军和我握手时,低声说了一句:“坚持下去,上尉。德国需要像你这样的军人。”

我敬礼,转身,带领车组回到“巨兽”旁。仪式继续,但没有人再关注。士兵们的眼神已经飘向远方,飘向东面,那里炮声正在逐渐密集——苏军新一天的进攻开始了。

“感觉如何?”威廉问,当我们爬上坦克时。

我摸了摸胸前的勋章,金属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像戴着一块墓碑。”

他没有回应,只是启动了发动机。“巨兽”低吼着,缓缓驶出广场,驶向村外,驶回前线。身后,授勋仪式还在继续,但我们已经不属于那里。我们属于炮火,属于泥泞,属于下一个需要防守的高地,或者下一个需要放弃的阵地。

下午,战斗毫无意外地到来。不是大规模进攻,是苏军例行的试探性攻击——三辆t-34,两辆伴随的步兵车。我们在八百米距离上轻易击毁了它们,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但就在战斗结束时,埃里希突然说:“车长,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is坦克。在东南方向,大约两千五百米,树林边缘。只有一辆,可能是侦察单位。”

所有人都僵住了。虽然距离很远,超出了有效交战范围,但那种新坦克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它意味着苏军的新式装备已经普及到前线单位,不再是最初的试验性部署。

“它看到我们了吗?”约阿希姆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确定,”埃里希回答,“但它停在那里,炮塔指向我们方向,至少一分钟,然后退回了树林。”

沉默。车内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和远处持续的炮声。

“它在观察我们,”威廉最终说,“在学习。就像我们在斯大林格勒观察kv-1一样。”

是的。观察,学习,寻找弱点。然后,在某个时刻,它会带着更多的同类回来,用新的战术,新的自信,挑战曾经的“无敌”象征。

那天傍晚,我们在新的防御阵地——一片毫无遮蔽的开阔地,唯一的优点是视野良好——停了下来。燃料只剩不到一百升,弹药只有六发穿甲弹和五发高爆弹。营部承诺的补给“正在路上”,但没有人真的相信。

我坐在坦克旁,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有记录了——不是因为没有战斗,而是因为所有战斗都开始相似:击退进攻,消耗弹药,撤退,重复。

但今天,在笔记本的新一页,我写下了不同的内容:

1943年8月20日,库尔斯克战役尾声。

今日获得骑士十字勋章。

勋章不能让他们复活,不能改变战局,不能填饱肚子,不能提供燃料。

它唯一的作用是:提醒我还活着,提醒我杀了足够多的人来获得这块金属。

约阿希姆整理弹药的时间越来越长,施耐德对无线电信号过度敏感,埃里希半夜还在模拟瞄准,威廉只谈论机械问题不谈未来。

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崩溃。

而勋章,这块生锈的铁十字,是我们崩溃的见证。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东方。夜幕正在降临,但地平线上有火光闪烁——不是夕阳,是燃烧的村庄,燃烧的坦克,燃烧的一切。

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坦克引擎,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

威廉已经站起来了,耳朵贴着地面——老驾驶员的习惯,能通过震动判断车辆数量和距离。

“至少一个连,”他判断,声音平静得可怕,“t-34为主,可能混有is坦克。距离五公里,正在接近。”

我站起来,爬进指挥塔。勋章在胸前晃动,金属撞击装甲,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全体就位,”我说,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认命,“准备战斗。”

车组成员各就各位。发动机启动,炮塔旋转,弹药就位。

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巨兽”等待着,像一头受伤但依然站立的老虎,胸前的勋章在最后的天光中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血,或者一滴生锈的泪。

战斗即将开始。荣誉已经获得。死亡仍在等待。

而在这一切之上,库尔斯克的星空再次出现,千万颗星星冷漠地闪烁,见证着人类的愚蠢、勇气、绝望,和那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生锈的铁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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