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斯克战役第十一天,下午三时。
“巨兽”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发动机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炎热空气中扭曲变形。我们刚刚击退了今天第三波苏军试探性进攻——四辆t-34从东南方向接近,在八百米距离被埃里希精准地点名击毁,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约阿希姆爬出炮塔,用望远镜观察燃烧的残骸,然后回头对我咧嘴一笑:“第十四个击杀环,车长。今天下午就可以画上去了。”
我点点头,没有笑容。击杀环——用白色油漆在炮管上画的细小圆圈,每个代表一辆确认击毁的坦克。我们的炮管上已经有十三个,今天这个将是第十四个。在装甲部队里,这是荣誉的象征,是车组技术的证明,是经过坦克旁的其他士兵会驻足观看、低声赞叹的东西。
但当我看向西面,看向我们所谓的“稳固战线”后方时,看到的景象与炮管上的白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大约一公里外,一条临时野战公路上,拥堵着几十辆各种车辆:半履带运兵车、牵引着火炮的卡车、运送伤员的救护车、油罐车,全都挤在一起,缓慢蠕动着向西移动。空中,三架苏联的伊尔-2攻击机突然俯冲而下,机枪扫射,一枚炸弹落在车队附近,一辆卡车燃起大火。德国空军的几架梅塞施密特试图拦截,但数量明显处于劣势。
“看那个,”威廉从驾驶舱探出头,指向车队,“油罐车着火了。那是我们今晚的燃料补给。”
我拿起望远镜细看。确实,一辆中型油罐车侧翻在路边,燃油泄漏出来,在泥地上形成一片闪着虹彩的湖泊,火焰正在上面蔓延。周围的车辆试图绕行,但道路太窄,反而造成了更严重的拥堵。
“我们还有多少燃料?”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威廉看了看仪表板:“理论值还能跑三十公里。但考虑到战斗机动和可能的长距离撤退实际上可能不到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在这片广袤的俄罗斯平原上,这只是地图上手指一划的距离。从我们这里到最近的备用补给点就有十五公里。
“弹药呢?”
约阿希姆爬回车内检查,片刻后报告:“穿甲弹还剩八发,高爆弹十一发,机枪子弹约一千五百发。”
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有二十四发穿甲弹。一天战斗,消耗了十六发——不算浪费,每一发都击中了目标,但消耗就是消耗。
施耐德调整着无线电频率,试图联系补给单位。静电噪音中,偶尔能听到片段的通讯:
“重复,第三连急需炮弹”
“医疗车队被炮火封锁,需要工兵清理道路”
“燃料在哪里?我们已经等了四小时”
最后,他终于接通了营部补给官。对话简短而令人沮丧。
“他们说今晚的补给会延迟,”施耐德摘下耳机,脸上是那种我已经见过太多次的表情——试图保持专业,但眼神里透出无力,“道路被空袭破坏,工兵正在抢修。最快也要午夜才能送到。”
“午夜,”威廉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认命,“而苏军可能在黄昏就发动下一次进攻。”
这就是我们“稳固战线”的真相:表面上看,我们击退了所有进攻,炮管上不断增加的白环证明了我们的战斗力。但实际上,我们是一根系在越来越细的绳子上的剑,绳子正在磨损,随时可能断裂。
下午四时,一支步兵单位经过我们的位置。他们是刚从东面阵地撤下来的,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但看起来只剩半个排的人数。士兵们浑身尘土,许多人带着伤——不是需要担架的重伤,而是弹片擦伤、烧伤、扭伤,用脏污的绷带简单包扎。
一个中尉停下来,仰头看着我们的虎式。他是个年轻人,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睛里有四十岁人的疲惫。
“你们会守在这里吗?”他问,声音嘶哑。
“计划是这样,”我回答,“直到接到撤退命令。”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炮管上的白环。“十四个。真了不起。我们在东面阵地守了两天,击毁了三辆t-34,损失了十七个人。”他苦笑,“交换比从来不对等,对吧?”
“从来不对等,”我同意。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听我说,坦克兵。我们刚撤下来的那个阵地苏军不是一两个营,是一个师。完整的步兵师,配属至少一个坦克团。他们今天下午只是在试探,在消耗我们。真正的进攻很快就会来。”
“多快?”
他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也许今晚,也许明天黎明。但他们一定会来。而且不是从正面。”他指向北面,“从那里,从侧翼。他们学会了,不再正面冲击虎式,而是绕过你们,攻击我们这些步兵,切断你们的支援,然后包围你们。”
他说完,拍了拍坦克的装甲,像是告别,然后带着他的人继续向西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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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转向北面。那片区域是相对平坦的农田,有几处小树林和灌木丛,适合坦克隐蔽接近。理论上,那里应该有我们的步兵观察哨和反坦克炮阵地,但实际上
“施耐德,联系北翼的步兵单位,确认他们的位置和状态。”
几分钟后,施耐德报告:“第112步兵营的一个连应该在那里,但无线电联系不上。最后一次通讯是两小时前,报告说遭到迫击炮攻击,有伤亡。”
联系不上。在战场上,这通常意味着几种情况:无线电损坏,撤退中无法通讯,或者单位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查看?”埃里希问。
我犹豫了。派人意味着分兵,意味着削弱本已不足的防御力量。但不查看意味着对侧翼情况一无所知,可能在睡梦中被包围。
“我去,”威廉突然说,他已经从驾驶舱爬出来,“两个人就够了。我带一个步兵,骑摩托车过去,二十分钟来回。齐盛晓税徃 首发”
我看着他。威廉的脸上没有英雄主义的表情,只有务实。“如果那里已经丢了,我们需要知道。如果还在坚守,我们需要建立联系,协调防御。”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等死就不危险了?”他反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尖锐。
最终我同意了。威廉和一个自愿的步兵中士骑上一辆宝马r75侧斗摩托车,沿着河床向北驶去。我们看着他消失在灌木丛后,然后等待着。
等待是最煎熬的。二十分钟像二十小时一样漫长。每一秒,我都在想象可能的情景:摩托车触雷,遭遇苏军巡逻队,被狙击手瞄准
下午四时三十七分,摩托车回来了。只有摩托车,两个人。威廉停下车,爬下来时脸色阴沉。
“情况?”我问。
“阵地还在,但快守不住了,”他简短地说,“那个连原本有一百二十人,现在只剩四十多个还能战斗。两门反坦克炮只剩一门,炮弹不到十发。连长说,如果苏军发动连级以上规模的进攻,他们最多能坚持一小时。”
一小时。而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坚守至接到撤退命令为止”,没有具体时间。
“还有更糟的,”威廉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我路上看到了一些东西。西面大概三公里,我们的补给车队不止是被延误。整条路都被炮火封锁了。我看到至少五辆烧毁的卡车,其中两辆是油罐车。工兵在抢修,但苏军炮兵每隔十五分钟就炮击一次,不让修。”
“所以今晚的补给”
“可能根本不会来,”威廉直截了当,“至少不会按时来,也不会足量。”
我们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弹药不足,燃料将尽,侧翼薄弱,补给线被切断。而苏军,根据那个步兵中尉的情报,至少有一个师的兵力在我们对面。
“但炮管上有十四个白环,”约阿希姆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困惑,“我们击毁了十四辆坦克。我们是最强的坦克车组之一。为什么为什么感觉我们正在输?”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装填手。他来自巴伐利亚的农场,1941年加入车组,经历了斯大林格勒的炼狱,现在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但有些东西,你经历再多也难以完全理解——比如战略与战术的区别,比如局部胜利与整体失败的可能。
“因为战争不是数击杀环,”埃里希代替我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数学题,“战争是数后勤车队能通过几条路,是数工厂每月能生产多少辆坦克,是数还有多少十八岁的男孩可以送上战场。在这些方面”他顿了顿,“在这些方面,我们正在输。”
约阿希姆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满是老茧和油污,还有一道昨天被滚烫炮弹壳烫出的新鲜水泡。
下午五时,营部终于发来了明确命令——不是撤退命令,而是“调整防线”命令。我们要在黄昏时向西撤退三公里,到第二道预设防线。不是因为我们守不住这里,而是因为整体战线在收缩,我们的位置已经过于突出。
“看,”威廉说,当我把命令传达给车组时,“我们击退了所有进攻,但我们还是要撤退。这就是现实。”
撤退过程比预期更艰难。燃料不足意味着我们不能奢侈地快速机动,必须精确计算每升柴油的使用。我们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避开可能被炮火覆盖的主干道,穿越田野和灌木丛。虎式沉重的车身在松软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几次险些陷车。
下午六时二十分,我们抵达第二道防线。这里的地形更差——几乎没有天然掩体,只有匆忙挖掘的散兵坑和用沙袋堆砌的简易工事。唯一的好处是视野开阔,可以提前发现接近的敌人。
“燃料,”威廉在停车后报告,“还剩大约五升。只够发动机怠速运转几小时,或者短距离移动几百米。”
五升。还不够灌满一辆摩托车的油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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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重新分配,”我对约阿希姆说,“穿甲弹和高爆弹混合装填,应对不同目标。机枪子弹节省使用。”
“如果苏军坦克集群冲锋”埃里希提出那个我们都在想的问题。
“那就尽可能多地带走几辆,”我回答,“然后”
我没说完。然后什么?弹尽粮绝,被困在这片开阔地,成为苏军步兵的靶子?用最后一发炮弹自毁?投降?
无线电里传来其他单位的通讯片段,拼凑出一幅更广阔的图景:
“北翼第三装甲师开始撤退”
“第11步兵师报告损失超过40”
“空中侦察显示苏军大规模装甲集群在东北方向集结”
这不是我们一个车组、一辆坦克的问题。是整个南翼,整个库尔斯克突出部战役,整个东线。
黄昏降临时,补给车队终于来了。不是我们期待的大型车队,而是一辆半履带车,拖着一个改装的小型油罐。补给官跳下车时,脸上带着歉意和疲惫。
“只有这些,”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三百升燃料,十发穿甲弹,五发高爆弹,还有一些口粮和水。更多的暂时没有了。”
三百升燃料,对我们五百四十升的油箱来说只是过半多一点。十发穿甲弹,在高强度战斗中可能撑不过一小时。
“为什么这么少?”威廉直接问。
补给官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因为整个集团军都在喊缺补给。因为我们的运输线被苏联空军和炮兵重点照顾。因为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了。就这么简单。”
他离开后,我们默默地开始加油、补充弹药。动作机械,没有往常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
晚上七时,天色完全暗下来。我们坐在坦克旁,吃着冰冷的罐头食物。没有人说话。远处,炮声持续不断,但方向在变化——更多的来自西面,来自我们“稳固战线”的后方。
“他们在包围我们,”威廉最终说,不是问句。
“是的,”我回答。
“我们能突围吗?”
我计算着:五升燃料加三百升新燃料,总共三百零五升。理论上最多能跑七十公里,但实际战斗消耗会更大。即使能突围,去哪里?西面的道路可能已经被切断,北面是苏军主力,南面
“不知道,”我最终诚实地说,“但明天我们会知道。”
夜幕完全降临。我安排警戒值班,然后试图休息。躺在简陋的掩体里,我看着星空。在库尔斯克,星空经常被炮火和烟雾遮蔽,但今晚意外的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冷漠地闪烁,对地面的战争漠不关心。
我想起了施陶德格,那个获得骑士十字勋章的下士。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安全的指挥部里,也许已经被送回德国参加巡回宣传。他的战绩被记录,被颂扬,成为战争中的亮点。
而我们,炮管上有十四个白环,击退了无数次进攻,现在却困在这片开阔地,燃料将尽,弹药不足,随时可能被包围。
胜利的幻觉。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欺骗:它让你相信每一次击毁、每一次防御、每一次战术成功都是有意义的,都在推进某种目标。但实际上,你可能在赢得每一场战斗的同时,输掉整个战争。
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坦克引擎,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夜风中越来越清晰。
我坐起来,拿起望远镜。东方地平线上,无数车头灯的微光在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向我们涌来。
“全体就位!”我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车组成员迅速进入坦克。发动机启动,炮塔旋转,弹药就位。
炮管上的十四个白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记录着过去的胜利。
而前方,那条发光的河流越来越近,带着钢铁的重量和战争的无情。
我们准备好了。燃料只够战斗,不够撤退。弹药只够抵抗一阵,不够获胜。但我们是虎式车组,是“巨兽”的灵魂,是即使知道结局也要战斗到底的士兵。
在星空下,在逐渐接近的引擎轰鸣声中,我最后一次抚摸胸前的怀表和笔记本。一个纪念死者,一个记录战争。
也许明天,我的名字会被加入笔记本的记录中。也许明天,怀表会找到新的主人。
但今夜,我们仍然坚守。即使这坚守注定失败,即使这战斗注定无望。
因为有时候,战争的意义不在于胜利,而在于如何面对失败。不在于能击毁多少坦克,而在于在被碾碎之前,你如何挺直脊梁。
引擎声震耳欲聋。车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
“准备战斗,”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四个声音回应:“准备完毕。”
在库尔斯克的星空下,在补给断绝的绝境中,在明知失败的战斗前,“巨兽”和它的车组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钢铁洪流,等待着战争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
有时候,坚持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