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一日,黄昏。波兰总督辖区,布格河西岸,德军前沿攻击阵地。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缓缓沉入西边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凄厉的血红。光芒斜照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也照亮了我们——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最锋利的齿尖。
我们的“罗蕾莱”,此刻并非孤零零地停放在训练场,而是隐蔽在一片精心伪装的树林边缘,与无数辆同样深灰色的三号、四号坦克、突击炮、装甲运兵车以及各式车辆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蔓延至视野尽头的钢铁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湿土味,以及一种数以万计的男人和机器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难以形容的躁动气息,尽管命令要求保持绝对的肃静。
过去几天,我们跟随着滚滚铁流,从后方的集结地域,夜行晓宿,利用一切可能的伪装,最终抵达了这条被称为“布格河”的进攻发起线。整个过程如同一场规模浩大的军事魔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兵力,被悄无声息地调动、部署到位。
从我们隐蔽的位置向外望去,景象足以让任何见过世面的老兵感到震撼。林间空地上,坦克引擎盖着伪装网,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火炮牵引车拖着沉重的榴弹炮,巧妙地利用地形隐蔽;步兵们抱着武器,靠在散兵坑或车辆旁休息,脸上混合着疲惫与一种被压抑的兴奋;通讯兵的线缆像蜘蛛网般在草丛和林地间蔓延;军官们则聚集在临时指挥所里,对着地图进行最后的推演。
这是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每一个齿轮——从我们这辆“罗蕾莱”,到旁边步兵排的每一个士兵——都已被放置在预定的位置,只等待那个启动的信号。我们是这洪流中的一滴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洪流那蕴含着的、足以摧垮堤坝的恐怖力量。
我们的初期任务清晰而残酷:在炮火准备后,跟随先头工兵部队,强渡布格河,突破边境苏军薄弱的防御地带,然后,毫不迟疑地向纵深高速穿插,目标直指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明斯克,与北方和南方突击的友军协同,合围并歼灭边境地区的苏联西方面军主力。
命令读起来干脆利落,地图上的箭头气势如虹。但站在真实的边境线上,感受着对面那片土地散发出的、深不可测的宁静,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片土地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与我们身后这架绷紧到极致的战争机器相比,河对岸的世界仿佛依旧沉浸在和平的梦乡。这不符合常理。即便苏军指挥再迟钝,面对边境线另一侧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兵力集结,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毫无反应。这种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引而不发,反而更让人心悸。
“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埃里希放下望远镜,忍不住低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威廉在驾驶室里哼了一声,声音透过打开的舱盖传出来,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在等着我们过去。”
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又降低了几度。无论是哪种可能,都预示着前方的道路绝不会像地图上画的箭头那样笔直平坦。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黑暗像天鹅绒幕布般遮盖了大地,只有星月在云层间隙中投下微弱的光。严格的灯火管制让整个攻击阵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手电筒被严格遮蔽后透出的微弱光晕,以及军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我给车组成员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轮流休息,尽可能保存体力。但我知道,没有人能真正入睡。
我靠着“罗蕾莱”的履带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用手紧紧捂住,不让火光外露。脑海中思绪纷杂。从波兰的初阵,到法国的迷茫,再到如今站在这决定国运的进攻起点,个人的命运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我们拥有了更强的坦克,更丰富的经验,更紧密的团队,但面对这个庞大的对手,这一切似乎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威廉也溜达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默默地接过我递去的烟。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听着远处布格河水微弱的流淌声,以及更远处,可能来自苏联领土的、若有若无的狗吠。
“还记得法国冬天吗,威廉?”我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嗯,”他应了一声,“至少那时候,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哪怕是藏在阴影里。”
“现在呢?”
“现在?”威廉深吸了一口烟,红色的光点在他脸前亮起,映出他深邃的眼眸,“现在,我们面前是整个俄罗斯。”
我们没有再说话。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所有的疑虑都已无意义。我们就像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箭,只能向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我们都明白,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当指针指向三点十五分,这片寂静将会被人类历史上最猛烈的炮火彻底撕碎。而我们,将驾驶着“罗蕾莱”,成为这股钢铁洪流的第一排浪涛,率先撞向那道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铁与血风暴的东方堤岸。
静默的洪流,已在堤坝后蓄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只待那最后的闸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