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养伤”,在我家似乎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卧床静养”。
右肩的挫伤在药物和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疼痛渐消,只是大幅度的动作还有些不便,但这丝毫不妨碍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首要任务,是接手了笑笑和松松的课后学习监督,这差事可不比带兵轻松。
两个小家伙古灵精怪,写作业时注意力飘忽不定,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削铅笔,时不时还有千奇百怪的问题冒出来,堪比十万个为什么。
我得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一边用还能灵活活动的左手比划着讲解算术题,一边还得镇压他们试图偷看动画片的小动作。
老顾偶尔背着手踱步过来“视察”,看到我一副焦头烂额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总会泄露一丝看好戏的笑意,然后被我妈以“别打扰孩子学习”为由轻轻推走。
除了当“家庭教师”,我更多的精力,则悄无声息地投入到了那件被一再推迟的大事上——老顾的六十岁生日惊喜。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和玥玥就会凑在书房或者卧室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活像两个策划秘密行动的特工。书桌上摊开着之前就收集好的摄影工作室资料、服装样片、还有玥玥精心罗列的流程安排。
“之前联系的‘时光印记’工作室,我昨天又沟通了一下,他们还记得咱们这事儿,档期可以优先协调。”玥玥指着平板电脑上的日历,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听说咱爸是……呃,那位,紧张得不得了,保证派出最资深的摄影师和化妆团队,还说要提前清场,确保绝对私密和安全。”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爸那边,怎么开口是个问题。直接说去拍照,他肯定嫌麻烦,说不定一句‘搞这些形式主义做什么’就给打回来了。”
“所以得想个由头,”玥玥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妈是关键。咱们先跟妈透个底,把她争取过来。然后,让妈出面,就说……嗯,就说咱们全家好久没正经合影了,上次还是松松满月的时候。现在孩子们长大了,爸妈也……到了这个年纪,留个念想。妈说话,爸总会多考虑几分。”
“有道理!”我深表赞同,“妈最近其实也念叨过,说家里客厅该换张新全家福了。咱们这就叫……顺应民意,暗度陈仓!”想到老顾在我妈面前那“从善如流”的样子,我觉得这计划成功率颇高。
“服装我也重新看了,”玥玥翻着图片,“给爸准备的那套中式礼服,稳重又精神;妈那件旗袍样式也雅致。咱们俩的就简单些,突出爸妈。孩子们的服装活泼点就行。关键是得让爸妈觉得,这就是一次普通的、稍微正式一点的家庭合影,别太有‘生日惊喜’的刻意感,等到了现场,氛围一烘托,惊喜自然就来了。”
我们越聊越细致,从拍摄当天的出行安排,到如何“诱骗”老顾换上礼服,再到拍摄时可能需要的道具,甚至拍摄间隙的茶点安排都考虑到了。
“对了,你的肩膀,”玥玥忽然想起,关切地看着我,“到时候能行吗?拍照也得摆姿势,会不会牵扯到?”
“没事,”我活动了一下右肩,信心满满,“到那天肯定好利索了。就算还有点不得劲,拍个照而已,坚持一下没问题。这可是大事,不能掉链子。”
看着玥玥认真筹划的样子,我心里暖洋洋的。
这段时间,我出任务,她担惊受怕;我受伤,她悉心照料;如今为了给父亲一个难忘的生日,她又如此费心费力。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老婆,辛苦你了。”我握住她的手,由衷地说。
“辛苦什么呀,”玥玥脸微红,嗔了我一眼,“给爸过生日,不是应该的嘛。再说,看你这么上心,我也高兴。”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期待,“真想像不出来,爸看到咱们准备的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他平时总是给咱们提供惊喜,这次要是能被咱们感动一下,哪怕就一下,也值了。”
“会的,”我肯定地说,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老顾看到布置好的场景、穿上特意准备的礼服时,那副可能先皱眉、然后眼底慢慢漾开温暖与感动的模样,“一定会的。”
夜渐深,我们合上计划本,相视一笑。肩上的伤,是任务留下的痕迹;而此刻心中满满的期待与暖意,则是家庭给予的力量。
养伤的日子,就在辅导孩子的鸡飞狗跳、与妻子秘密筹划的甜蜜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窗外春光正好,一切都向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温情与惊喜的日子,稳步推进。
机会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到来。
笑笑和松松被杨姐带着去上兴趣班了,老顾在书房闭门看文件,玥玥去了单位。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她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织着一条给松松的毛线小围巾,手指翻飞,动作娴熟。
我蹭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顺手给她续了杯热茶。“妈,跟您商量个事儿。”
“嗯?”我妈从毛线活儿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温和,“什么事儿?是不是肩膀又疼了?药按时吃了吗?”
“不是不是,伤好多了。”我连忙摆手,斟酌着怎么开口,“是……关于我爸生日的事儿。”
提到老顾生日,我妈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专注,手里的活儿也停了下来。“生日?你们不是早就在偷偷准备什么惊喜吗?上次说拍照,后来不是耽搁了?”
“就是因为耽搁了,现在才更得补上,而且得办得更好。”我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和玥玥商量了,之前联系的摄影工作室还能安排,咱们就趁着我这几天在家,爸也不算特别忙,悄没声儿地把这事儿给办了。带您和爸,去拍一套正式点的照片,就当是……再拍一次婚纱照,再拍张新的全家福。”
我妈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像是少女时代被点破心事般的羞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又被习惯性的、带点自谦的推却盖了过去:“嗨,都这岁数了,老头子老太太了,还拍什么拍……拍出来也不好看,净浪费钱。”
“哪儿能啊!”我立刻反驳,语气夸张但真诚,“妈,您看着年轻着呢!跟我出去,人家保准以为您是我姐。我爸就更别提了,那身板,那精神头,看着比我都显年轻!穿上正式衣服,往镜头前一站,绝对帅得没边儿!”
我妈被我逗笑了,轻轻拍了我一下:“净胡说八道。”但眼里的笑意和松动是显而易见的。
我趁热打铁,换了个角度,带点促狭又认真的口吻说:“妈,您就当是……满足一下顾一野同志内心深处那点儿浪漫主义情怀,行不行?我可听说了,他年轻那会儿,最喜欢念惠特曼的诗了,‘哦,船长!我的船长!’什么的,多有情怀一人啊!”
这话果然戳中了我妈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眼神变得悠远,嘴角噙着怀念的、温柔的笑意,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下了。
“你爸啊……他确实是个骨子里很浪漫的人。”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里打捞珍珠,“别看他现在整天忙,满脑子都是战备啊、训练啊。年轻的时候,想法可西式了,特别注重仪式感。觉得生活里有些时刻,就该用特别的方式记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感慨,“后来啊,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跟着咱们过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他自己的那些喜好,慢慢地就都收起来了,掩藏得深深的……有时候想想,是我们,是这个家,把他那些风花雪月给磨没了。”
“妈,您可别这么说。”我握住母亲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爸把家庭和责任看得最重,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骄傲。但现在不是好了嘛,我们都大了,他也到了该享享福、找补找补自己喜好的时候了。这以后啊,咱们就得多替他考虑考虑这些。”
我妈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但笑容却无比明亮和坚定:“你说得对。是得替他想想。这次拍照,妈支持!咱们就……悄悄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哎!这就对了!”我高兴地说,“您放心,这次拍照,从服装到场景,我都跟玥玥琢磨好了,保证既大气庄重,又贴合我爸的审美,绝对满足顾一野同志那‘西式的、注重仪式感’的喜好!保准把他内心那点儿文艺青年的火苗,给重新点燃喽!”
“贫嘴!”我妈笑骂了一句,眼里的期待却越来越浓,“那具体怎么安排?你爸不太喜欢拍照,他可不好骗。”
“这不有您嘛!”我笑嘻嘻地,“您出马,一个顶俩!咱们就这么办……”
我们母子俩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详细密谋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我们身上,将这份属于家庭的、甜蜜的“阴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老顾看到一切时,那讶异之后,眼底悄然漫上的、深沉的感动与温柔。
策划好了拍照的“秘密行动”,心里便存了一份雀跃的期待,总想找机会再多探探老顾的口风,或者仅仅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可偏偏这几天,他似乎格外忙碌。下午难得在家待了不到两小时,接了个电话,便又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只留下一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夜色渐深,我妈和孩子们早已睡下,玥玥也洗漱完毕回了卧室。我却没什么睡意,开着客厅一盏昏黄的壁灯,拿了本书靠在沙发上,心思却全然不在书页上。耳朵支棱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直到临近午夜,才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后是院门轻启、沉稳的脚步声。我立刻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老顾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他显然没料到客厅还有人,看到我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脱下军外套挂好,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还没去休息?这么晚了。”
“等你啊。”我站起身,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话。经历了上次任务和受伤,对他晚归的担忧似乎比以往更具体了些。
老顾听了,略显疲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摇了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你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依赖父亲这点儿‘安全感’?”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我顺势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接过他的话茬,理直气壮地说:“那可不。多大年纪,我在你面前,那不永远都是孩子嘛。”这话说得有点赖皮,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在他面前,似乎总能卸下一些属于团长的盔甲,变回那个可以偶尔依赖、可以坦诚脆弱的儿子。
老顾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些,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松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角,以及眼角眉梢间积攒的、掩不住的倦意。
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重新坐直,伸手去拿茶几上那个他专用的、装着几种日常药物的白色小药盒。动作很自然,但我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指尖似乎有些不明显的轻颤。
就在他拧开药瓶,准备倒出药片时,我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心头蓦地一紧。
“爸,”我声音放轻了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有点儿白。”
灯光下,他往常总是透着健康红润的面庞,此刻确实显得缺乏血色,透着一种精力透支后的苍白,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淡了些。
老顾倒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药片合水服下,才淡淡开口:“没事。可能这两天有点累,加上晚上应酬,吃的不太舒服,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了解他。如果不是真的不舒服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在我面前流露出分毫,更不会主动提起“不舒服”。他口中的“有点累”,往往意味着超负荷运转;“老毛病”背后,是经年累月工作留下的痕迹。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我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严肃的关切,“爸,工作永远忙不完,您得自己注意身体。您看,您让我受伤在家休息,那您自己呢?也不能太拼了。”
也许是夜色的柔软,也许是我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关心触动了他,老顾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我有数”或者“别瞎操心”来打发我。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被关心的熨帖,也有一种罕见的、对自身状态的轻微妥协。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微不可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好。听你的。”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敷衍,而是应允,是对儿子关切的一份郑重接纳。
“那您快去洗漱,早点睡。”我趁热打铁。
“嗯。”他应着,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动作依旧稳当,但起身的那一下,似乎比平时多用了一点点力。
我跟着站起来,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影在灯光下依然挺拔,却仿佛承载着白日里不为人知的重量。
直到他消失在二楼拐角,我才慢慢踱回客厅,关掉了那盏守候的壁灯。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寂静无声。我心里那点为生日惊喜而雀跃的心情,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父亲老了。这个认知,在这个静谧的深夜,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再次清晰地摆在我面前。他不是铁打的,他会累,会不舒服,会需要休息。
“听你的。”他答应得爽快,可我更希望,他能真的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生日惊喜要办,但或许,在所有的仪式和浪漫之前,最实实在在的心愿,是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顺遂。这份担忧,与那份精心策划的惊喜,同样沉重,也同样真挚。
夜深了,万籁俱寂。我靠在床头,却毫无睡意。肩伤处的隐痛早已被心头的另一份雀跃与期待取代。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上面是摄影工作室发来的几组最新样片和为我们初步构思的场景效果图。
指尖滑动,目光流连在一张张温馨或庄重的画面上。我的心思却早已飞越了这些精美的模板,落在了那两个我最熟悉的人身上。
当看到一组深灰底纹、剪裁极为考究的中式立领礼服时,我的手指停住了。图片上的模特身形挺拔,气质儒雅,带着几分书卷气。可我的脑海里,却自动将那张脸替换成了老顾的模样。
不用想我都知道,我爸穿上这身,肯定比这模特帅多了。这念头来得理直气壮,毫无比较的余地。
模特的脸是精致的,带着职业化的演绎;而老顾的脸,是历经风霜淬炼出的棱角分明,是常年凝神思考刻下的深邃纹路,是发号施令时不容置疑的威严,亦是面对家人时不经意流露的温和。
他的那份气度,是岁月与责任共同打磨出的勋章,岂是年轻模特靠妆容和姿势能比拟的?
我想象着他换上这身礼服的样子。挺括的衣料会完美贴合他依旧保持得极好的肩背线条,掩盖不住那股子军人特有的挺拔。
立领会衬得他下颌线更加清晰,也许会让他稍稍有些不习惯地轻咳一声,但镜子里映出的,定然是一位威严与儒雅奇异融合的、极有魅力的长者。
他可能会对着镜子微微蹙眉,评价一句“花哨”,但我妈一定会在一旁,眼睛发亮地替他整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领,轻声说“好看”。
我又翻到一套珍珠白缎面、绣着淡雅兰花的旗袍样图。这该是给我妈准备的。脑海里,我妈有些羞涩又期待地换上它,盘起她已见银丝的发,眉眼间的温柔笑意会冲淡岁月的痕迹,显露出她年轻时代必定拥有过的清丽模样。
她站在老顾身边,不需要刻意依偎,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相濡以沫的默契与安宁,就会自然流淌出来,比任何华丽的布景都动人。
我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
拍照那天,阳光大概会很好。
摄影师可能会要求一些互动。“叔叔可以靠近阿姨一点,对,笑容自然一些……”老顾或许会略显僵硬,但在我妈含笑嗔怪的一瞥下,还是会微微侧身,手臂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虚拢在我妈身后。那个瞬间被定格下来,该是怎样的温暖。
又或者,拍到全家福时,笑笑和松松肯定会不安分,搞点小动作。老顾可能会板起脸想维持秩序,却被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闹感染,最终那张严肃的脸上,会破冰般绽开一个真正开怀的、带着纵容的笑容。那笑容,大概比他所有的军功章都更让我想珍藏。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我把它扣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帅,当然不止是外貌。是他肩负重任时如山岳般的可靠,是他面对困境时从不弯折的脊梁,是他将柔情深藏于严厉之下的厚重,是他用大半生书写忠诚与担当后,沉淀在骨子里的那份从容气度。
这份“帅”,是时光和经历赠与他的,独一无二,无法复制。
期待像细细的暖流,在静谧的夜里缓缓淌过心田。肩上的伤似乎都成了这段期待中小小的、值得的印记。
我得赶紧睡了。养好精神,才能好好配合玥玥和母亲,把这场“秘密行动”执行得天衣无缝,把那个“肯定比模特还帅”的老头儿,妥妥地“骗”到镜头前,为他留下这值得纪念的瞬间。
闭眼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嗯,得提醒玥玥,给老爸准备的那双搭配礼服的皮鞋,鞋底一定要软。他站久了,腿脚可不能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