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海上追逐的惊心动魄,我们几艘快艇终于抵达代号“珊瑚点”的预定安全海域,一片由我方控制的岛礁背风处。
暂时脱离了敌人的直接威胁,海面恢复了深沉的平静,只有引擎怠速的轻响和伤员压抑的呻吟。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晨曦染成金红,但无人有心情欣赏这海上日出。
人员迅速转移至作为临时指挥和医疗船的一艘中型巡逻艇上。获救的同胞船员被妥善安置,接受初步医疗检查。“猎刃”和“蛟龙”的队员们终于能稍松一口气,检查装备,处理轻微伤情,补充水分。气氛看似从极度的紧绷中缓和下来。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被技术专家王工一声压抑着惊恐的低呼骤然打破:“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王工和李工正围着那个特制的转移箱,脸色在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箱体侧面,靠近锁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约十厘米长、不算深但清晰可见的裂痕!裂痕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不正常的颜色沉积。
“怎么回事?”我心中一沉,快步上前。
“可能是撤离时,在渔船舷边碰撞,或者后来快艇剧烈颠簸导致的……”王工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指着旁边一个便携式检测仪上微微跳动的读数,“虽然外层有缓冲和密封,但这裂痕可能已经破坏了次级密封层……检测到极微量的化学示踪剂泄漏!读数在缓慢上升!”
泄漏!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我们冒死从雇佣兵手里夺回、又经历海上追杀才保下来的东西,此刻竟然在看似安全的自家地盘上,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如果泄漏扩大,不仅这艘船、这片海域会面临污染危险,我们所有人、包括刚刚救回的同胞,都可能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之下!更别提任务彻底失败,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必须立即将核心材料转移至专用防护容器,并送至后方具备彻底处理能力的基地!这个转移箱已经不安全了!”李工的语气斩钉截铁,额角渗出冷汗。
可是,怎么送?我们此刻身处前沿,虽然暂时安全,但远未到大后方。呼叫专用的重型运输直升机?这里虽然已在我方控制圈,但并非标准起降场,且紧急呼叫、协调航线、直升机赶来……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泄漏读数虽然缓慢,但谁也不知道临界点在哪里。
向上级层层请示、申请特殊通道?程序繁琐,等命令下来,可能一切都晚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甚至比面对枪口时更令人窒息。这是无声的、却可能更致命的危机。杨浩看着我,眼神焦灼;“海狼”也眉头紧锁;两位专家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检测仪上那微弱的跳动,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向上请示,来不及。常规手段,没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功亏一篑?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时刻,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出发前,老顾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句沉甸甸的“注意安全”,还有……那不仅仅是对儿子安危的嘱咐,更是对他可能面对的、所有复杂局面的预见和托底承诺!
我没有犹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大步走向巡逻艇的通讯室,对负责通讯的士兵快速说道:“给我接一个特定频率,保密线路,最高优先级。”
士兵愣了一下,但在我的眼神逼视下,迅速执行。
我拿起沉重的军用通讯话筒,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定地输入了那个在出发前夜,被我反复默记、刻在心底的特殊联络代码。这不是常规的指挥链路,而是一条极少启用、直通最高决策圈外围应急节点的加密通道。
短暂的、充满电流杂音的等待后,通讯被接通了。一个平稳、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后方,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是我。讲。”
是我爸,顾司令。
在这一刻,海上的晨曦、巡逻艇的摇晃、身后队员们焦虑的目光、检测仪上跳动的死亡读数……一切都仿佛远去。只剩下这个声音,像定海神针,穿透千山万水,锚定了我几乎要失控的心神。
我用力握紧话筒,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汇报了当前的情况:“‘猎刃’报告。目标物已回收,人员获救。但转移箱受损,确认发生微量泄漏,情况紧急,需立即后送专用处理设施。我方位于‘珊瑚点’,请求最高优先级空中转移通道,并协调最近的专业处置单位接应。”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前因后果。他需要知道,也只需要知道最关键的信息和诉求。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却仿佛无比漫长。我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蹙紧了眉头,目光迅速在地图和各方态势图上移动。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连串清晰、果断到极点的指令:“情况已知。原地待命,做好密封加固和人员防护。我协调航线和落地保障,保持频道清洁,每五分钟通报一次泄漏读数。完毕。”
十五分钟起飞,四十分钟抵达,接应单位已就位,航线保障同步协调……一系列指令在短短几十秒内下达,精准、高效,没有任何拖延和犹豫,甚至考虑到了我们通报时可能遗漏的细节。这就是他,在重大危机面前,抛开所有私人情感,展现出的绝对专业、果决和令人安心的掌控力。
“收到!明白!谢谢首长!” 我沉声应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了一半。
放下话筒,我转身走出通讯室。
迎着所有人急切询问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和力量:“最高优先级通道已开通。专用转运直升机四十分钟内抵达。专业处置小组在下一站接应。现在,王工、李工,带人,用船上一切可用材料,对转移箱进行最严密的应急加固和密封!其他人,协助专家,并做好自身防护准备!‘海狼’,安排人手,准备直升机降落区和引导!”
命令下达,停滞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希望,随着老顾那沉稳的声音一道,重新注入了这个濒临绝望的清晨。
危机尚未解除,但通往解决的道路,已然铺就。我望向西北方天际,那里是祖国大陆的方向。老顾,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以他最熟悉的方式,为我,为我们,撑起了那片天。剩下的,就是我们必须坚守这四十分钟,直到“希望”的到来。
四十分钟,在紧张的应急加固、严密监控和翘首以盼中度过。当远处天际传来直升机特有的、沉稳有力的旋翼轰鸣声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代号“信天翁”的专用运输直升机,如同一只巨大的铁鸟,精准地降落在巡逻艇附近临时清理出的简易起降区。舱门打开,几名身穿全套防护服、行动利落的技术人员迅速跳出,与王工、李工进行了简短而高效的交接。那个让人揪心的转移箱,被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更厚重、带有明显防辐射的专用转运舱内,牢牢固定。
王工和李工也将随直升机返回后方基地,继续进行后续的处理和数据分析。登机前,王工回头看了我一眼,防护面罩下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如释重负,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程序在严肃而高效中完成。
直升机再次拔地而起,旋翼卷起的狂风掠过甲板,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它载着这次任务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果实”,以及负责它的专家,朝着大陆方向,迅速融入了渐亮的天光之中。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耳际,只剩下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我才感觉到,一直紧绷到几乎麻木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下来。胸中那口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任务,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完成了最关键、也是最险的一环。
我跳下巡逻艇,踏上了旁边一座小岛礁边缘的草地。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草叶上的露珠闪着金光,空气清新得带着咸味和植物的清香,与之前船舱内的硝烟、机油和紧张气息截然不同。
我站在那儿,望着直升机消失的天际,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浩走了过来,与我并肩而立,也望着那个方向。他脸上还带着油彩和疲惫,但眼神已经松弛了许多。
“总算……”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幸亏有首长。刚才那情况,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摇了摇头,心有余悸。
“是啊,”我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这次行动,步步惊心。最后这一下,要不是老顾……后果不堪设想。” 我直言不讳地用了“老顾”这个称呼,在此刻的战友面前,无需掩饰那份儿子对父亲的依赖与感激。
杨浩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羡慕和真诚感慨的笑容:“你小子,就是命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有这么好一个爸。关键时刻,真能顶得上,罩得住。不是谁都有这福气的。”
我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温暖而复杂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涌上来,冲淡了所有的疲惫和后怕。我转过头,看向杨浩,晨光落在他沾着尘灰的脸上,也落在我自己身上。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实,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是啊,我也觉得我命好。”
我望向大陆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座有着温暖灯光的小院,看到书房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这辈子,能遇到他,能做他的儿子……是我的运气。”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这次任务的感慨,更是穿越多年岁月、经历无数大小事件后,从心底认准的事实。他的严厉、他的沉默、他的担当、他关键时刻如山般可靠的支撑,早已融入我的生命,塑造了今天的我。
杨浩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海鸥的鸣叫。新的一天,已经彻底到来。
“走吧,”我最后看了一眼天际,转身,“该打扫战场,准备回家了。还有人在等我们。”
“对,回家!”杨浩精神一振,跟了上来。
巡逻艇开始转向,朝着母港的方向驶去。身后,那片经历了一夜惊涛的海域,在阳光下逐渐恢复了平静的深蓝。
而家的轮廓,正随着航迹,在前方越来越清晰。
爸,我们……就要回来了。带着完成的使命,和一颗更加懂得珍惜与感恩的心。
当母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熟悉的军港气息扑面而来。任务简报和初步交接已在返航途中通过保密线路完成,靠岸时,只有少数必要的军官和医疗保障人员在码头等候,没有盛大的迎接,一切低调而迅速,符合此类行动的一贯作风。
伤员被第一时间送往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我们其余人员则按流程进行装备交接、初步消毒和情况说明。虽然疲惫,但精神却有种释放后的轻快。任务完成了,人回来了,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总算能真正松一松。
就在我们最后清点个人装备,准备登上返回营区的大巴时,码头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和惊呼。原来是一辆前来运送补给的小型叉车,因地面湿滑且驾驶员操作稍急,在转弯时失去平衡,车上捆扎的物资箱眼看就要滑落倾翻!而下方,正有两名背对着叉车、专注于手中检测仪器的年轻技术员!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过去,杨浩和其他几名队员也紧随其后。
“小心!” 我大喊一声,猛地将两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技术员向侧面推开。几乎同时,最上面的一个金属工具箱已经从倾斜的叉车上滑脱,带着不轻的分量砸落下来!
我推开技术员后自己已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侧身用肩背硬抗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工具箱的棱角重重磕在我的右肩胛骨下方,紧接着掉在地上。冲击力让我踉跄了一步,右半边身子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和麻木。
“团长!”
“小飞!”
杨浩和队员们立刻围了上来。那两名惊魂未定的技术员也反应过来,满脸后怕和感激。
“我没事,” 我吸着冷气,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
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肌肉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估计淤青是跑不了了,动作有些牵拉的疼。比起任务中经历的那些,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叉车司机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过来道歉。
“以后操作注意安全,码头地面滑。” 我对他摆了摆手,又对两名技术员说,“你们也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首长!” 两人连声道谢。
随队的军医闻讯赶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肌肉挫伤,可能有点骨膜损伤,问题不大,但得冰敷,休息,避免剧烈活动。回去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更好。”
“行了,知道了,小伤。” 我示意军医不用紧张。杨浩在一旁直瞪眼:“你说你,任务都没事,回来倒挂彩了!还是为了俩愣头青!”
“总不能看着他们被砸吧?” 我笑了笑,接过军医递过来的简易冰袋按在痛处,“顺手的事儿。”
这个小插曲让码头上紧张了一阵,但也很快平息。我们登上了返回营区的大巴。车子启动,驶离港口,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帘。
靠在椅背上,右肩传来一阵阵钝痛,冰袋的凉意渗透进去。我闭上眼,任务中的枪林弹雨、海上追逐、危机泄漏……种种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我爸那沉稳的声音,和直升机远去的背影上。然后,是刚才推开技术员那一瞬间的本能。
或许,保护与担当,早已不仅是任务中的要求,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老顾用他的方式保护着更大的家园,而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战友和同胞。这伤,受得不冤,甚至有点……值得。
杨浩在旁边嘀咕:“回去看你怎么跟首长交代。”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微微扬起:“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任务完成了,人回来了,这点小伤,添不了乱。”
最多,就是让我妈念叨几句,让我老婆心疼一下,让老顾……嗯,他大概只会皱皱眉,说一句“毛躁”,然后让杨姐多炖点活血化瘀的汤。
想到这里,心里的暖意盖过了肩上的疼痛。
家,越来越近了。带着一身风尘,一点小伤,和一颗圆满完成任务后、踏实而温暖的心。
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大巴缓缓驶入熟悉的军区大院,碾过林荫道,最后停在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仿佛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清晰。
车还没停稳,我的目光就已经透过车窗,捕捉到了那个站在办公楼台阶旁的身影。
是老顾。
他穿着常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背着手站在那里,并没有刻意朝大巴张望,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晨练的队伍,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沉静得仿佛只是日常的驻足。但我知道,他站在那里,就是在等。
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旋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任务归来,能第一眼就看到他,这种感觉……很踏实,却也莫名地让人有点鼻酸。我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瞬间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样,尤其是右肩的伤。
我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让疲惫被惯常的沉稳取代,刻意忽略了右肩胛骨下方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的钝感。下车时,我用了点技巧,左手稍稍用力撑了一下座椅靠背,让身体重心偏左,落地时也先迈左脚,动作看似自然,实则避开了右肩的过度牵扯。
队员们陆续下车,看到台阶旁的首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纷纷敬礼。老顾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在每一张带着任务风霜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我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看到更深的地方。那里有关切,有审视,有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答案的凝重。
我稳步上前,立正,敬礼:“首长!‘猎刃’小组完成任务归来,向您报到!”
声音平稳,中气还算足。我努力让右臂抬起的动作看起来流畅自然,只有自己知道,那一下牵扯带来的刺痛让我后槽牙微微咬紧。
老顾回礼,动作一丝不苟。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像是在评估我的状态,确认我是否完好。
杨浩在一旁大声补充:“报告首长!人员和……呃,预定目标,均已安全返回!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圆满!” 他省略了敏感词,但语气里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很明显。
老顾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扫向全体队员:“辛苦了。都累了,先回去休整。具体汇报,按程序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 众人齐声应答。
队员们开始散去,走向各自的营房。杨浩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你行不行”,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知道老顾还有话。
果然,等其他人都走远了,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我身上,迈步走了过来。距离拉近,我更能看清他眼底的些微血丝,显然这几日他也未曾安枕。
“有没有受伤?”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问的是“有没有”,而不是“哪里”,这是一种基于了解的、不容敷衍的问法。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一切顺利,小磕碰难免,但都无碍。” 我刻意用了“无碍”这个比较笼统的词,避开直接说“没受伤”。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的全身,尤其在我下意识微微含着的右肩处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太锐利,我几乎觉得他看穿了那层作训服,看到了下面的淤青。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拍拍我的肩膀。我的呼吸微滞。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那只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落在了我左侧的肩头,拍了拍。
“没事就好。”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落在我完好左肩上的轻拍,以及这三个字,却比任何直接的关切都更有分量。他或许察觉了什么,但他选择了信任我的判断,也选择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来表达。
“嗯。” 我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先回家。”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你妈……等着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阳光将他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右肩的疼痛似乎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左肩被他拍过的地方,却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他看出来了。至少,看出了我的刻意,也或许猜到了些什么。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份沉默的体谅,和一个“回家”的指令。
我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军区里熟悉的空气,混合着草木清香和远处食堂传来的隐约饭香。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那个背影。
这次,是真的回家了。带着一点不想让他担心而隐瞒的小伤,带着圆满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轻松,更带着被他那份深沉父爱稳稳接住的、满满的安心。
我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肃立一旁,拉开了后座车门。
老顾习惯性地准备先上车,我却因为右肩不便,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扶车门框,动作比平时稍显迟缓和别扭。
就在我微微侧身,左手撑住门框,准备俯身入座的瞬间,右肩胛骨下方那处挫伤被这个拧转的动作猛然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窜了上来,我没能完全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却足够清晰的闷哼:“呃……”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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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半弯下腰准备上车的老顾,动作瞬间顿住。他立刻直起身,倏然转过头,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我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僵硬的右半身。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刚才在众人面前那副沉静的模样瞬间被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关切取代,“受伤了?”
不是疑问,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他那双眼睛太毒了,刚才在台阶前的审视,加上现在这下意识的反应,足以让他断定我的“无碍”并不完全属实。
我知道瞒不过了。
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心里那点“不想让他担心”的倔强,在对上他眼中那不容闪躲的关切时,悄然瓦解。
我略微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低声如实说道:“没什么大事,爸。就是回来时在码头,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有点挫伤,军医看过了,说没伤到骨头。” 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省略了救人的细节,不想让他觉得我莽撞。
然而,“撞了一下”、“肩膀挫伤”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眉头锁紧。他的目光在我右肩位置飞快地扫过,仿佛能透视一般,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问我一句“怎么撞的”或者“严不严重”,直接转向肃立在旁的司机,声音果断,不容置疑:“先不去家了。调头,去总院。”
“是,首长!”司机立刻应道,没有任何迟疑。
“爸,真不用,就是点小伤,回去冰敷一下就行……”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老顾根本没理会我的话,他已经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用眼神示意我上车,语气斩钉截铁:“小伤也是伤。去看过,拍个片子,让专家确诊,我才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我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力量,“听话。你妈还在家等着,不弄清楚,她更担心。”
最后这句话,彻底堵回了我想说的话。是啊,不彻底检查清楚,让我妈知道了,只会更添忧虑。他这是用最实际的方式,把所有的担忧和责任,都揽了过去。
我没再坚持,乖乖地上了车,小心地调整坐姿,尽量不让右肩受压。
老顾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内空间密闭,我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的书籍味道的气息。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再看我,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明显比刚才紧绷,是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关切。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军区大门,汇入清晨的车流,但方向却与回家的路背道而驰,朝着军区总医院驶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右肩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心里却五味杂陈。有点懊恼自己的不小心被他发现,有点无奈于他的“小题大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稳稳接住的、无处遁形的暖意和安心。
他就是这样,从不多言,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把你纳入他的保护圈里。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哪怕自己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官,在他眼里,似乎依然是那个需要他盯着、护着的孩子。
偷偷从侧面看向他,他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严肃。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这是他思考或者……担忧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我默默转回头,心里那点因为“被抓包”而产生的细微别扭,忽然就散去了。只剩下满满的、沉甸甸的依赖与感激。
总院很快就到了。车子径直驶入,显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我们刚下车,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就已经迎了上来……
接下来的检查,注定会在老顾沉默而坚定的“监督”下进行。而这处原本不想让他知道的小伤,也成了这个任务归来的清晨,一段意外却温暖的、独属于我们父子之间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