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住院这件事,老顾打从一开始就嗤之以鼻,总说“小毛病没必要赖在医院”,每天都在盘算着出院的日子。
所以当医生早上来查房,说“再观察两天,各项指标稳定就能出院”时,他当场就把那“两天”给砍了,坐直身子看着主任:“不用等两天,我今天就出院,让秘书把出院手续办一下。”
主任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医嘱在前,可眼前这位是不敢惹的首长,命令又不能轻易违逆,只好赶紧说:“首长您别急,我这就去请示院长,咱们按流程来。”
没一会儿,主任陪着院长过来了,院长也是一脸不知所措,搓着手劝:“首长,医生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再观察两天稳妥些。”
老顾刚要开口坚持,我先一步站了出来,按住他的胳膊,转头对院长和主任说:“院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取个中,今天肯定太仓促,再待一天,明天各项检查没问题,咱们就办理出院,您看这样合适不?”
老顾皱了皱眉,想反驳,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就一天,给医生个面子,也让我妈放心,不然她肯定不让您走。”
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像是在琢磨我妈要是知道他急着出院会是什么反应。
最终他没再坚持,只是对着院长摆了摆手:“行,就按他说的来,明天必须出院。”
院长和主任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
他们刚走,老顾就靠在枕头上,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那神情分明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我看着他这模样,瞬间反应过来,合着我刚才那“取中”的提议,根本就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他哪是真要今天出院,分明是知道医生说的“两天”是底线,故意先抛出个“今天就走”的硬话,逼得我们主动让步,顺势把两天砍成一天。
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行啊,顾一野同志,这战术确实非比寻常,先声夺人再借坡下驴,把我们都绕进去了。”
老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跟我在部队用的战术比,这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的笑意却没藏住。大概是为明天就能出院,不用再对着病号餐和输液管而开心。
我没戳破他,只是笑着递过水杯:“行,算您厉害。不过这最后一天,可得乖乖听话,不然明天能不能走,我可就说了算了。”
他接过水杯,痛快应了声“好”,那模样,倒比刚才跟院长“谈判”时乖顺多了。
得到“明天出院”的满意答复,老顾的心情彻底亮堂起来,连带着看床头柜上的苹果都顺眼了不少。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对了,明天出院的事,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别让她觉得是我硬要走的。”
我刚剥了颗橘子,闻言笑着递给他一瓣:“放心吧,除了‘医生检查完说恢复得好,同意明天出院’,我还能有别的答案?保证说得滴水不漏,让她踏踏实实放心。”
老顾接过橘子,嚼着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点赞许:“行,孺子可教。”
我挑了挑眉,故意扬着语气说:“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跟着您在部队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这点‘战术配合’还学不会?”
他被我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就你贫。”
病房里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那股子因出院而雀跃的劲儿,混着父子间的打趣,让这最后一天的住院时光,竟没了之前的沉闷,反倒多了些盼着回家的轻快。
第二天刚过中午,老顾就按捺不住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催着我帮他收拾东西:“别磨蹭,赶紧收拾,注重效率,一会儿办手续还得耽误功夫。”
我看着他那副急着“逃离”医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拿起他的外套和洗漱用品,挨个往包里装。
刚把东西归置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我妈拎着个布袋子走在前面,笑笑和松松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扑了过来。
老顾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把跑在最前面的笑笑搂进怀里。
笑笑搂着他的脖子,小嘴甜甜地喊:“爷爷!我想死你啦!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今天就回!”老顾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又拍了拍凑过来的松松的头,“松松也想爷爷了?”
松松用力点头,把手里攥着的画递给他:“爷爷,这是我画的你,还有花园里的小猫!”
老顾接过画,看得格外认真,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刚才催着收拾东西的急躁劲儿,早被孩子们的热闹冲得一干二净。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顾陪着笑笑、松松在床边玩拍手游戏,孩子们的笑声吵吵嚷嚷,她眼里漾着笑,转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问:“说实话,是不是他自己急着要出院,又拿医生当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绷着脸点头:“真没有,早上医生来查房,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确实能出院了,我还特意跟院长确认过呢。”
我妈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想瞒我?”
见我要辩解,她又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老顾身上,语气软了下来,“算了,出院就出院吧,医院哪有家里舒服,回去好好养着,有我盯着他,总比在这儿偷偷琢磨着‘逃’强。”
正说着,老顾举着松松的画朝我们喊:“你们娘俩嘀咕什么呢?快收拾收拾,赶紧回家!”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位急着回家的“老小孩”,大概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早被我妈看透了。
回家路上,车子刚拐过医院门口的路口,老顾就低头跟怀里的笑笑商量:“爷爷带你和弟弟去吃披萨好不好?就你最爱的那家。”
笑笑眼睛一亮,刚要欢呼,就被我妈打断了:“今天可不行。”
她转头看着老顾,语气不容反驳,“你刚出院,得回家好好歇着,外面的东西油盐重,不适合你吃。想吃披萨,哪天你精神头足了再去。”
老顾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我身体好着呢,吃一顿没事”。
我赶紧在前面接话:“妈说得对,回家吃踏实。杨姐肯定炖好汤等着了,比外面的披萨有营养。”
说着,我从后视镜里给老顾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跟我妈犟,先顺着来。
老顾秒懂我的意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揉了揉笑笑的头发,哄道:“那咱们就听奶奶的,过两天,等爷爷再养得精神点,带你和弟弟去吃超大份的披萨,好不好?”
笑笑立刻乖乖依偎回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软乎乎地说:“没问题!爷爷你加油哦!要好好休息,我等着哦!”
老顾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意,车厢里安安稳稳的,满是盼着回家的踏实劲儿。
刚进家门,笑笑和松松就拉着老顾的手,吵着要给他展示新买的积木。
老顾笑着应着,弯腰陪他们在客厅地板上坐下,可我瞧着他扶着腰起身时,动作慢了些,眼神里也藏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刚才路上和孩子们凑在一起耗了力气。
我赶紧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对笑笑说:“笑笑,你不是说要给爸爸看你新画的小兔子吗?走,带爸爸去你房间拿,咱们爷仨比一比谁搭的积木房子更漂亮。”
笑笑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老顾的手,拉着我的衣角往房间跑:“好呀好呀!我的小兔子画得可好看了!爸爸你肯定没见过!”
松松也在我怀里拍着小手附和:“我也要玩!我要搭个大城堡给爷爷住!”
我回头朝老顾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去休息。
老顾看着我们仨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多说什么,慢慢站起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客厅里没了孩子们的吵闹,只剩下他轻缓的脚步声,想来这会儿,他总该能踏踏实实地歇会儿了。
我带着孩子们刚进房间,笑笑就忙着翻抽屉找她的画,松松在地毯上摆弄起积木块。
我老婆端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笑着把杯子递到我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看你这一路跟着操心,辛苦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摇摇头说:“还好,能这么陪着我爸,我心里踏实,挺开心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孩子们闹哄哄的样子,嘴角弯着笑:“确实该多陪陪他。爸这人看着随和,其实特别风趣,上次跟他聊起以前的事,知识面广得很,身上那股劲儿,是别人学不来的气质,既有当过兵的利落,又带着点不服老的鲜活。”
我挑了挑眉,故意逗她:“哟,顾一野同志在你这儿评价这么高?我怎么没天天觉得他这么厉害?”
“当然啊,还用问吗?”她嗔了我一眼,“上次你爸跟松松玩捉迷藏,故意藏在窗帘后面露个衣角,还学小猫叫引松松找他,那模样又可爱又有分寸,哪像个平时说一不二的长辈?”
正说着,我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是老顾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你那台游戏机放哪儿了?”
我忍不住笑了,回他:“您先歇会儿吧,刚到家就惦记这个,我妈让你玩吗?”
没半分钟,他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带着点小得意:“还用说吗?当然了,你妈刚给我端了杯茶,没拦着。”
我无奈地敲着屏幕:“那也别现在玩,你刚出院,先好好躺会儿养养精神,晚上我陪你玩两把。”
这次他回得快,一个顶着骄傲小表情的熊猫头表情包弹了出来,算是默认了我的建议。
我把手机递到老婆面前,指了指屏幕:“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有气质’的顾一野同志,刚歇下就惦记着玩游戏,现在还觉得他可靠不?”
她凑过来看了眼,“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那个骄傲的表情包:“这叫什么不可靠?这分明就是风趣!你看他这孩子气的样子,多真实,比端着架子的长辈可爱多了。”
说着,她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估计这会儿正躺着琢磨晚上玩什么游戏呢,你可得记得提醒他别真熬太晚。”
我看着老婆眼里的笑意,又想起刚才老顾发来的骄傲表情包,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收起手机时,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就像心里那份踏实的暖意。
“你说得对,”我轻声说,目光不自觉飘向卧室的方向。
想来此刻老顾正乖乖躺着,或许还在偷偷琢磨晚上的游戏关卡。
“不管他是部队里说一不二的顾司令,还是医院里偷偷吃冰激凌、怕被我妈说的‘老小孩’,或是现在刚出院就惦记着玩游戏的模样,对我来说,都只是我爸。”
笑笑刚好举着画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爸爸你在说什么呀”。
我弯腰抱起她,指了指卧室的门:“在说爷爷呀。爷爷不管是严肃还是可爱,都是爸爸心里最爱的人。”
老婆走过来,帮笑笑理了理跑乱的刘海,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这样真实的爷爷,才最让人惦记。”
我点点头,怀里抱着女儿,听着房间里松松搭积木的动静,想着卧室里歇着的父亲,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大抵就是这样。
身边是最亲的人,不管他们是哪种模样,都是藏在日子里最珍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