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镜的影子掠过山道,林渊收起掌心那粒发烫的药粉,指尖微颤。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韩灭虽暂时按兵不动,但那一身血气绝非善类能忍长久。他压低身形,借晨雾掩住气息,沿着山脊小路疾行。脚底碎石滚落悬崖,声音被风吞没。
青云宗山门已在望。
两尊石狮镇守入口,铁门半开,三名守山弟子持剑立于阶前。他们修为不高,只是外门轮值的普通弟子,负责登记来往人员。此刻其中一人正低头翻册,另一人靠在石柱上打盹,第三人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林渊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天地骤震。
轰——!
一道赤红长虹自北荒方向破空而来,挟着血腥之气砸落在山门前。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守山弟子齐齐后退。为首那人手中长戟拄地,戟身血光流转,映得整片山门如浸血池。
是韩灭。
他赤着上身,胸口魔龙纹身蠕动,右臂剑疤泛紫。目光一扫,便锁定台阶上的林渊。
“让开。”他开口,声如铁锤砸砧。
三名弟子举剑结阵,灵力尚未凝聚,韩灭身上猛然爆出血雾。那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可怕——纯粹的杀意化作波浪横扫而出。三人如遭重击,口鼻溢血,兵器脱手飞出,倒飞数丈后撞在石狮上,瘫软在地。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韩灭不会杀这些人。若要杀人,早在暗河时他就动手了。这一击只为震慑,为逼他现身。
韩灭缓缓抬头,戟尖抬起,直指林渊咽喉。
“半刻钟。”他说,“交出噬魔草,否则血洗外门。”
风停了。连飘动的雾都凝滞。
林渊没答话。他抬手,从怀中取出玉瓶。瓶盖旋开,一抹漆黑叶片露出一角。噬魔草静静躺在其中,脉络泛红,像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他手指一松。
玉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噬魔草随之跃出,被风托着,轻轻摇晃。
“想要?”林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来护山大阵里谈。”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踩上钟楼飞檐。灰袍鼓起,站定顶端。下方百丈深渊,身后铜钟静悬。他立于高处,与山门遥遥相对。
韩灭仰头看着他。
那一瞬,林渊看到对方眼神微变。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极短暂的迟疑。他知道,这一瞬就是胜负的关键。
韩灭不能退。
他是魔道右使,以杀伐立威。若被一个丹徒一句话逼退,日后威名尽毁。但他也不能冲。
护山大阵覆盖整座主峰,一旦强行闯入,立刻触发预警。宗门长老会瞬间察觉,届时他将面对整个青云宗的围剿。更重要的是,他体内仍有林渊所赠丹药余效,贸然冲突可能引发反噬。
他必须权衡。
林渊站在钟楼上,手指轻点腰间丹炉。炉体冰冷,却随时可燃起丹火。他不急。他知道这场对峙,拼的不是力量,而是节奏。
下方韩灭缓缓收回戟尖,血光收敛几分。但他仍未离去。他腾空而起,悬浮于半空,与钟楼平视。两人隔空对望,中间隔着三十丈虚空,和无数看不见的博弈线。
“你不怕我直接杀了你?”韩灭问。
“你不会。”林渊说,“你现在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草,而是被人发现你真正想查什么。”
韩灭眼神一冷。
“你说你在找真相。”林渊继续说,“但你不敢明查,只能用强攻的方式逼我低头。因为你清楚,只要踏入大阵,你的身份就会暴露。阵法识别血脉残留,而你体内有阵法世家的印记。”
韩灭握戟的手紧了一分。
“你以为藏得好?”林渊冷笑,“你每次靠近阵法核心区域,呼吸都会慢半拍。这不是克制,是本能。你的身体还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晚的火光。”
韩灭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是唯一能帮你活到查清真相的人。”林渊说,“也是唯一知道柳天刃真正目的的人。你想听,就进阵。不想听,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告诉你,走了之后,再没人敢给你这个机会。”
风重新吹起。
噬魔草还在空中飘荡,离地三尺,被无形气流托着。它本该落下,却被某种力量维持在半空。那是林渊用丹气布下的微型聚灵场,极其隐蔽,连韩灭都未察觉。
守山弟子挣扎起身,靠在石狮旁喘息。他们看不清局势,却明白一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魔道强者,现在竟停在原地,迟迟不动。
这不对劲。
一个丹徒,竟能让韩灭停下脚步?
林渊站在钟楼顶,袖口微动。他已布下三重隐阵,一旦韩灭出手,他可在三息内点燃丹火,引爆预埋在钟楼基座的五枚致幻丹。这些丹药虽不能伤敌,却足以扰乱神识,为他争取逃入大阵的时间。
但他不需要逃。
他要的是谈判资格。
韩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低笑一声。
“好。”他说,“我进阵。”
他并未移动。
而是将长戟插入地面。血光顺着戟身蔓延,渗入泥土。片刻后,那血迹竟开始逆向流动,沿着山道朝大阵边界游去。它没有触碰禁制,而是在边缘徘徊,像试探又像测量。
林渊瞳孔微缩。
他在用血祭术探测阵法弱点。
这种手段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反应。但韩灭显然精通此道。他的血丝如活物般游走,在接触到第七个节点时突然停滞,随后缓缓退散。
“你改了阵纹。”韩灭说。
“不止。”林渊答,“我还加了反馈机制。任何外来力量试图破解,都会反向传递震动。你现在每动一次,我都清楚。”
韩灭眯眼。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探?”
“我是让你看清。”林渊说,“我不是在防你,是在保护你。你若硬闯,惊动的是柳天刃。而我现在做的事,是把这场交易变成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韩灭沉默。
他抬头,最后一次看向林渊。
然后一步踏出。
左脚落在护山大阵边界,血光未起。阵纹微亮,识别通过。他整个人走入光幕之中,身影略显模糊,却未受阻拦。
林渊依旧站在钟楼顶。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韩灭站在大阵内,抬头望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光膜,那是阵法运行时产生的能量屏障。它不阻挡视线,却隔绝神识窥探。
“你说你知道柳天刃的目的。”韩灭开口,“说。”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召回空中飘浮的噬魔草。叶片落入掌心,冰凉依旧。他将其放回玉瓶,旋紧盖子。
“先确认一件事。”他说,“你是不是阵法世家的后人?”
韩灭眼神骤寒。
“你果然在套话。”
“我不是套。”林渊说,“我是验。你若不是,听到这三个字就不会有反应。但你刚才心跳快了半拍,呼吸下沉,这是身体的记忆。”
韩灭盯着他,许久。
“你说对了。”他终于开口,“我母亲……死在那场屠杀中。”
林渊点头。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那你应该明白。”他说,“柳天刃要的不是权力,是彻底抹除那段历史。而你要的也不是复仇,是真相。我们可以合作。”
韩灭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一个丹徒?”
“你不信我。”林渊说,“但你信你自己。你右臂的伤每年都会疼,满月之夜最烈。这不是魔功反噬,是血脉在呼唤归宿。我能解。”
韩灭猛地抬头。
林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愿意让我炼一炉丹。”